红绸缎,白肤肌,
血做嫁衣夜色里。
新娘抱着头颅笑,
问你何时来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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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家茶室里的光线被雕花木窗滤成暧昧的昏黄色,像隔夜的茶。
沈执星一进门就小声“哇”了下——不是因为满墙的古籍,而是因为坐在紫檀木椅里的梵星。
她穿了件素白旗袍,长发松松挽着,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像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
梵星“麻烦你们跑一趟了。”
崔杋圭“应该的。”
崔杋圭在她对面坐下,灵蝶停在他肩头,翅膀合拢着。
姜太显已经拿出平板开始记录建筑细节,沈执星则偷偷打量博古架上的青花瓷瓶——然后被姜太显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姜太显“别乱碰,m朝的真品,市场价够你写三十本小说版税。”
沈执星“我就看看!”
门被轻轻推开,管家缪寻阳端着茶盘走进来,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标准得像量角器量出来的四十五度。
缪寻阳“小姐,客人,请用茶。明前龙井,水温八十五度。”
茶盏是薄胎白瓷,衬得茶水翠绿。
崔杋圭没碰茶杯,只是看着梵星。
崔杋圭“嫁衣的事,龚先生大致说了。但我想听你亲口讲。”
梵星端起茶盏,手指瘦得能看见骨节。
她吹开茶沫,沉默了几秒。
梵星“那件嫁衣,是我曾曾祖母的嫁衣。”
梵星“正红色云锦,金线绣百子图,袖口用暗针绣了并蒂莲——但莲花瓣的纹路,细看像泪痕。”
梵星“家里老人说,穿过它的四个女人,都在婚后五年内死了。一个意外,一个病逝,一个难产,一个……自杀。”
沈执星倒吸一口凉气,手机备忘录已经打开。
沈执星“所以是诅咒?怨灵附身?还是——”
姜太显“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的女性平均寿命本就不高,加上医疗条件差,五年内死亡率达到——”
沈执星“姜太显!”
沈执星抓起靠垫砸他,这次砸中了。
姜太显面无表情地接住靠垫抱在怀里,继续打字。
梵星轻轻笑了下,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梵星“我不信这个。衣服只是衣服。但……”
她放下茶盏,从旗袍袖袋里取出手机,点开相册。
照片拍的是锁在玻璃柜里的嫁衣。
正红色在昏黄的柜内灯光下显得暗沉,袖口位置,确实有一片深褐色污渍——新鲜得刺眼。
梵星“这是今早拍的。三天前那里还只是浅色的纹路,现在像刚染上的。”
崔杋圭“柜子一直锁着?”
梵星“钥匙只有我和管家有。监控我查了,夜里什么人都没进去过。”
缪寻阳适时欠身,笑容不变。
缪寻阳“小姐的钥匙一直挂在卧室,我的随身携带。老宅所有佣人都可以作证,这几夜无人接近三楼储藏室。”
姜太显“监控录像能给我一份吗?我想分析一下光线变化和可能的视觉残留。”
梵星“当然。”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梵星“其实……还有别的怪事。”
梵星“五年前,我把阿煜和阿遥接回来住——他们是我父亲在外面的孩子。”
梵星“他们母亲去世得早,一直住在寄宿学校。”
她说到“外面的孩子”时,语气很平静,但手指蜷了一下。
梵星“我送他们出国留学,半年前才回来,从那之后,老宅就不太安宁。”
梵星“夜里常有脚步声,在三楼走廊来回走。佣人说听见女人哭,但我去看,什么都没有。”
梵星“还有镜子。”
梵星“我卧室的梳妆镜,还有走廊那面民国穿衣镜……有时候会映出穿红衣的影子。一晃就没了。”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茶壶里水沸的细微声响。
沈执星“所、所以是嫁衣里的怨灵被惊动了?因为他们回来,打破了老宅的平衡?”
姜太显“更合理的解释是有人利用传说制造恐慌。”
姜太显“脚步声可以通过提前录音和隐藏扬声器实现,镜子影像可以利用光学原理——”
沈执星“那血渍呢!新鲜血渍怎么解释!”
姜太显“可能是某种氧化反应。我需要取样分析。”
崔杋圭始终没说话。
他肩头的灵蝶轻轻振翅,飞向茶室角落那扇紧闭的窗户——窗外是老宅的内院花园。
灵蝶翅膀触到窗玻璃的瞬间,突然剧烈颤动,然后“噗”一声溃散成光点。
崔杋圭眉头一皱。
崔杋圭“那扇窗外是什么地方?”
缪寻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缪寻阳“是西侧小院,目前是梵煜少爷和梵遥小姐的房间。”
梵星“阿煜喜欢园艺,在院里种了很多夜来香。阿遥……最近总说睡不好,夜里听见有人唱歌。”
她按了按太阳穴,露出疲态。
梵星“抱歉,我身体不太好,说太多话就累。”
崔杋圭“最后一个问题。”
崔杋圭“你怀疑谁?”
梵星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隐约的鸟鸣,还有剪刀修剪枝叶的“咔嚓”声。
梵星“我不知道。但婚礼必须顺利举行——这不只是我的婚事,还关系到梵家和龚家的合作,上千人的饭碗。”
她站起来,身形有些摇晃,缪寻阳立刻上前扶住。
梵星“拜托你们了。报酬阿俊已经谈好,另外……如果真有人想害我,请你们抓住他。”
崔杋圭“我们会查。”
梵星点头致意,在缪寻阳的搀扶下慢慢走出茶室。
门关上的瞬间,沈执星长舒一口气。
沈执星“我的天,这宅子气氛太压抑了……你们看见管家那个笑了吗?完美得像假人!”
姜太显“面部肌肉运动幅度确实小于常人,可能是长期训练的结果。但更值得注意的是——”
他调出平板上的老宅平面图,指向西侧小院。
姜太显“从建筑结构看,那个小院的位置正好在三楼储藏室的正下方。如果有暗道或者通风管道——”
他话没说完,茶室门又被敲响。
这次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白衬衫卡其裤,手里抱着一盆开得正盛的夜来香。
花是白色的,香气浓得发腻。
梵煜“抱歉打扰……我是梵煜。姐姐让我送些花过来。”
他声音很轻,眼神有些躲闪,抱着花盆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沈执星立刻切换成社交模式。
#沈执星“你好你好!我们是Mist office的,受梵小姐委托来……呃,看看老宅的风水!”
梵煜“这样啊……”
他把花盆放在窗台,阳光照在白色花瓣上,影子投在木地板上。
梵煜“这宅子确实有点老,夜里总有些声音。我睡得浅,经常听见三楼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搬东西。”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崔杋圭——准确地说,是看向崔杋圭肩头重新凝聚的灵蝶。
梵煜“那只蝴蝶真漂亮。是品种特殊的蓝闪蝶吗?”
崔杋圭没回答,反而问:
崔杋圭“你听见的搬东西声大概在几点?”
梵煜“凌晨两三点吧。我睡眠不好,常常那时还醒着。”
姜太显“频率呢?是连续性的还是间歇性?”
梵煜“这个……没太注意。就是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像拖动重物,有时候像衣服摩擦的声音。”
他说到“衣服”时,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夜来香的花瓣。
窗外传来女孩子清脆的笑声。
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生跑进院子,手里拿着单反相机,对着花园猛拍。
她回头看见茶室里的众人,眼睛一亮,蹦跳着跑过来。
梵遥“哥你在这儿啊——哇,今天有客人?”
她推门进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姜太显脸上,眼睛弯成月牙。
梵遥“你好呀!我是梵遥,他的双胞胎妹妹。你们是姐姐请来的设计师吗?”
#沈执星“算是……吧?”
梵遥“那这位一定是主设计师了?”
她凑到姜太显旁边,盯着他的平板屏幕。
梵遥“好专业!是在画布局图吗?”
梵遥“我和哥哥的房间就在那边哦,要不要我带你们去看看?我最近刚重新布置过,风格是ins风加一点复古元素——”
姜太显“不用。”
姜太显往旁边挪了半尺,耳朵有点红。
梵煜“遥,别打扰客人。”
梵煜轻轻拉住妹妹的胳膊,然后对众人欠身。
梵煜“茶点马上送来。我们先告辞了。”
他拖着还在朝姜太显眨眼的梵遥离开茶室。
门关上后,还能听见梵遥清脆的声音:
梵遥“哥你干嘛啦,那个戴眼镜的小哥哥好帅——”
沈执星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沈执星“太显,人家小姑娘对你有意思欸。”
姜太显“初次见面产生的好感有78%基于外表,这种情感通常不具有持续性。”
沈执星“哦~那你耳朵红什么?”
姜太显“……茶室温度过高。”
崔杋圭没参与他们的斗嘴,他走到窗边,看着那盆夜来香。
灵蝶飞过去,绕着花盆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一片花瓣上——翅膀突然变成淡灰色。
崔杋圭“这花……”
沈执星“怎么了?”
崔杋圭“香气太浓了。浓到像在掩盖别的味道。”
他伸手想碰花瓣,茶室门第三次被推开。
这次是龚俊,他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手里端着点心盘,表情比昨天轻松些。
龚俊“抱歉久等——星儿让我来陪你们聊聊。她身体撑不住,先休息了。”
他把点心放在茶几上,抹茶蛋糕卷和草莓大福,摆得很精致。
龚俊“刚才碰见阿煜和阿遥了?他们两个有点怕生,但都是好孩子。”
崔杋圭“龚先生似乎很喜欢他们?”
龚俊“毕竟以后是一家人。”
龚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茶杯。
龚俊“星儿把怪事都跟你们说了吧?其实我私下查过一些资料。关于那件嫁衣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是古籍的扫描页,纸张泛黄,字迹是竖排繁体。
龚俊“在图书馆旧档案室找到的。”
龚俊“q朝时期的地方小报,报道过一桩奇闻:富商嫁女,新娘婚后五年暴毙,所穿嫁衣被收回库房。”
龚俊“但之后每逢家中有人婚嫁,嫁衣就会‘显灵’,袖口出现血渍。”
沈执星凑过去看,小声念出来:
#沈执星“‘血色渐深,如新泪染帛’……哇,这文笔还挺好。”
龚俊“报道最后说,那家人请了道士做法,把嫁衣封在祠堂。”
龚俊“但几年后宅子失火,嫁衣不知所踪——直到八十几年前才出现在拍卖行,被星儿的曾曾祖母买下。”
姜太显“时间线吻合。如果这件就是报道里的那件,那么所谓的‘诅咒’可能是一种集体心理暗示的传递。”
龚俊“我也是这么想。但……”
龚俊“阿煜和阿遥留学回来后,老宅开始不太平。我不是怀疑那两个孩子,但他们出现的时间点……太巧了。”
窗外突然传来“咔嚓”一声——是剪刀剪断枝条的声音。
众人转头,看见梵煜站在花园里,手里拿着园艺剪,正抬头看着三楼的一扇窗户。
阳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平静得近乎空洞。
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修剪花枝。
崔杋圭收回视线。
崔杋圭“龚先生。”
崔杋圭“婚礼照常举行。这期间我们会留在老宅附近。如果有什么事——”
他递过去一张符纸,折成三角。
崔杋圭“烧掉它,我会知道。”
龚俊郑重接过,放进贴身口袋。
龚俊“谢谢。另外……星儿让我转告另一句话。”
龚俊“‘镜中影非一人,衣上血有三色’。”
沈执星“这又是什么意思?和昨天的谜语是一套的吗?”
崔杋圭“也许吧。”
崔杋圭肩头的灵蝶飞起,在空中划出淡蓝色的轨迹,最后停在那盆夜来香上。
花瓣微微颤动,香气浓烈得,像要把整个茶室都腌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