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店“九幽”总是比外面暗两个色度。
午后的阳光挤过木格窗,在满是浮尘的空气里切出几道斜斜的光柱,刚好照亮柜台上一只陶土狐狸摆件,和它旁边堆成小山的毛绒玩偶。
休宁凯坐在柜台后头,灰蓝色的眼睛盯着手里的Switch屏幕,手指按得飞快。
背景音乐是轻快的8-bit旋律,和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形成奇妙的对比。
门上的铜铃响了。
休宁凯没抬头,只说:
休宁凯“随便看,别碰标红签的东西。”
崔秀彬“是我,秀彬。”
崔秀彬的声音带着笑意,像一块棉花糖,软软地落进昏暗的店里。
休宁凯手指一顿,游戏里的小人“啊”地一声掉下悬崖。
他默默按了暂停,把Switch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才抬起头。
崔秀彬站在门口,逆着光,个子高高瘦瘦的,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手里拎着个纸袋。
他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看起来像只误入古旧洞穴的温顺兔子。
休宁凯“你怎么来了。”
休宁凯说,语气平平,但目光在崔秀彬脸上停了两秒。
崔秀彬“来还书。”
崔秀彬走过来,把纸袋放在柜台上,发出窸窣的声响。
崔秀彬“上次借的那本《岭南巫傩图谱》,看完了。里面关于骨笛的那部分还挺应景的,想到你就顺便带过来了。”
休宁凯“嗯。”
休宁凯伸手去拿纸袋,指尖碰到崔秀彬的手背,很快缩回来。
休宁凯“谢谢。”
崔秀彬“不客气。”
崔秀彬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崔秀彬“在打游戏?”
休宁凯“……没有。”
崔秀彬“我明明听见掉下去的音效了。”
崔秀彬绕过柜台,很自然地凑到他旁边,低头看扣着的Switch。
崔秀彬“又玩那个跳跳乐?上次你不是说最后一关永远过不去吗?”
休宁凯“快了。”
休宁凯闷声说,耳朵尖有点红。
他把Switch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正好露出旁边一只穿着草莓裙子的小熊玩偶。
崔秀彬的视线落在小熊上,笑意加深。
崔秀彬“新买的?”
休宁凯“不是。”
休宁凯迅速把小熊扒拉到身后,但动作太大,反而带倒了旁边一排企鹅玩偶,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两人同时低头看那堆瘫在地上的黑白团子。
休宁凯“……它们自己倒的。”
崔秀彬“嗯,我看也是。”
崔秀彬一本正经地点头,弯腰帮他捡。
崔秀彬“企鹅家族集体午睡。”
休宁凯不说话,跟着蹲下,两人手指在捡玩偶时偶尔碰到。
崔秀彬的指尖温热,休宁凯的有点凉。
崔秀彬一边把企鹅摆回架子一边说:
崔秀彬“对了。泰亨哥让我问你,上次那个镇魂符的纹样,你爷爷的笔记里有没有更详细的记载?”
崔秀彬“他说最近收了个案子,病人总说听见琴声,但查了耳科没问题。”
休宁凯“笔记在楼上。要上去看吗?”
休宁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崔秀彬“好啊。”
崔秀彬也站起来,很自然地跟上他走向后侧的楼梯。
————
二楼是休宁凯的住处兼工作间,比楼下更乱,但乱得有章法——古籍堆在靠窗的长桌上,各种古怪的器物分门别类放在玻璃柜里,墙角一张单人床,被子没叠,上面瘫着一只巨大的章鱼玩偶。
崔秀彬的目光在章鱼玩偶上停留了三秒。
休宁凯“……它掉地上了,我刚捡起来。”
休宁凯解释,快步走过去把章鱼玩偶塞进被子底下,结果章鱼触手太长,还露着一截在外面。
崔秀彬忍着笑,走到长桌边。
崔秀彬“笔记在哪?”
休宁凯“左边第二个抽屉,黑皮那个。”
休宁凯走到小厨房区域,打开冰箱。
休宁凯“喝什么?有果汁,还有……呃,快过期的牛奶。”
崔秀彬“果汁就好。”
崔秀彬拉开抽屉,果然找到一本厚重的黑皮笔记。
他小心地拿出来,翻开,纸张泛黄,字迹遒劲。
崔秀彬“你爷爷的字真好看。”
休宁凯“嗯。”
休宁凯拿着两盒果汁走过来,递给他一盒,自己靠在桌边,小口喝起来。
他喝东西的样子很认真,眼睛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崔秀彬看了他一眼,才低头翻笔记。
空气很安静,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崔秀彬“找到了。”
崔秀彬手指点在一页手绘的符纹上。
崔秀彬“这里,‘镇魂安神,破幻听虚声’……下面还写了配伍的药草。我拍给泰亨哥?”
休宁凯“嗯。”
休宁凯凑近些,为了看清笔记上的字,肩膀几乎挨着崔秀彬的手臂。
休宁凯“这个纹路要画在檀木上才有效,桃木不行。”
崔秀彬“为什么?”
休宁凯“檀木属金,克木系妖物的幻音。桃木虽然驱邪,但音波属‘震’,檀木的纹路更能稳定磁场。”
休宁凯解释得很认真,灰蓝色的眼睛盯着笔记,没注意到崔秀彬正在看他。
崔秀彬“你懂得真多。”
崔秀彬轻声说。
休宁凯一愣,抬头,正好撞进崔秀彬温柔含笑的视线里。
他立刻别开脸,耳根红透,语气硬邦邦的:
休宁凯“……书上看来的。”
崔秀彬“那也很厉害。”
崔秀彬笑着举起手机拍照,发给了金泰亨。
等回复的间隙,他环顾了一下工作间。
崔秀彬“你平时就在这里研究这些?”
休宁凯“嗯。”
崔秀彬“不闷吗?”
休宁凯“不闷。”
崔秀彬“那……下次我能带芝士年糕过来吗?我知道有家店,做得特别好吃。”
休宁凯捏着果汁盒的手指收紧了些,塑料盒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盯着墙角那只露出触手的章鱼玩偶,过了好几秒才说:
休宁凯“……随你。”
崔秀彬眼睛亮了亮。
崔秀彬“那就说定了。周六下午?”
休宁凯“……嗯。”
手机震动,金泰亨回复了:
金泰亨「收到,多谢凯。秀彬你又在人家那儿蹭?」
崔秀彬笑着打字:
崔秀彬「文化交流,泰亨哥你不懂。」
发完,他收起手机,看向休宁凯。
崔秀彬“泰亨哥说谢谢。”
休宁凯“哦。”
崔秀彬“他还说我蹭你。”
休宁凯“你是在蹭。”
崔秀彬“那我付租金?”
崔秀彬凑近一点,笑眯眯的。
崔秀彬“给你讲心理学冷笑话?或者表演催眠?我最近学了新手法,据说能让人看到最想吃的东西。”
休宁凯警惕地往后仰。
休宁凯“……不要。”
崔秀彬“为什么?怕看到一堆玩偶?”
休宁凯“崔秀彬。”
崔秀彬“在呢。”
休宁凯“你话好多。”
崔秀彬“职业病。”
崔秀彬笑出声,退开一点,但目光还落在他脸上。
崔秀彬“不过对你,我好像话格外多。”
空气又安静下来。
楼下传来铜铃声,似乎有客人进来,但很快又走了——大概是看到柜台没人。
休宁凯低头喝光了果汁,把空盒捏扁,准确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
休宁凯“……你不是还有工作?”
崔秀彬“下午没排咨询。”
崔秀彬看了眼手表。
崔秀彬“不过确实该走了,晚上还要帮然竣哥整理结案报告——你知道他又把格式弄得一团糟,杋圭只会在一旁说风凉话。”
提到那两人,休宁凯嘴角很轻微地弯了一下。
休宁凯“杋圭哥的灵力,恢复了吗?”
崔秀彬“好多了,就是还有点虚,然竣哥整天盯着他喝补汤,两人天天为这个斗嘴。”
崔秀彬模仿崔然竣的语气,压低声音。
崔秀彬“‘崔杋圭,喝掉。’然后杋圭就说:‘崔然竣,你烦死了。’”
休宁凯很轻地笑了一声,像风吹过风铃,很短促。
崔秀彬看着他,眼神软下来。
崔秀彬“你笑起来好看。”
休宁凯立刻抿住嘴,转身往楼下走。
休宁凯“……我送你。”
楼梯很窄,崔秀彬跟在后面,能看见休宁凯后颈细软的发梢,和微微发红的耳廓。
走到一楼时,休宁凯突然被地上一个没摆稳的罗盘绊了一下,身体往前倾——
崔秀彬手快,一把抓住他手腕。
很细,腕骨突出,皮肤凉凉的。
两人都僵住了。
柜台上的陶土狐狸在斜阳里眯着眼,仿佛在看好戏。
休宁凯“……谢谢。”
休宁凯先抽回手,声音比蚊子还小。
崔秀彬“不客气。”
崔秀彬松开手,指尖残留着凉凉的触感。
崔秀彬“走路要看路啊,古董店老板大人。”
休宁凯“是罗盘自己跑出来的。”
崔秀彬“嗯嗯,都是罗盘的错。”
休宁凯瞪他,但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崔秀彬笑得更开心了。
走到店门口,铜铃在头顶叮当作响,午后阳光暖洋洋地铺了一地。
崔秀彬“那,周六见?”
崔秀彬站在门外,回头看他。
休宁凯“……嗯。”
休宁凯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兜里,目光游移。
崔秀彬“我会带双份芝士年糕。”
休宁凯“……”
崔秀彬“还会带新到的海贼手办,听说你有收集?”
休宁凯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板起脸。
休宁凯“……随便。”
崔秀彬终于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头发——很软,像小动物的绒毛。
崔秀彬“走了,记得吃午饭,别又啃饼干。”
手收回来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休宁凯的耳尖,烫的。
崔秀彬笑着挥挥手,转身走入阳光里。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见休宁凯还站在门口,灰蓝色的眼睛望着他,背后是昏暗的古董店和满屋不会说话的古老物件。
像一幅被时光遗忘的画,但此刻,画中人耳朵红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的木纹。
崔秀彬忽然觉得,这个午后,连空气都是甜的。
回到店内,休宁凯慢慢关上门,铜铃轻响。
他走回柜台,抱起那只穿草莓裙子的小熊,把脸埋进绒毛里,半晌,闷闷地说:
休宁凯“……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