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顽固地黏在空气里。
夏琳酒盯着天花板的淡黄色污渍,觉得它像一只被拍扁的芒果布丁。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郑号锡的脑袋探进来,头发有点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卡通猫咪的保温袋。
郑号锡“醒着?”
夏琳酒“不然呢。数天花板上的‘布丁’玩。”
郑号锡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
他今天没穿制服,套了件浅灰色的连帽衫,牛仔裤洗得发白,耳根可疑地红着。
郑号锡“简老师炖了鸡汤。墨老板贡献了他家老母鸡。我……我负责运输。”
夏琳酒盯着保温袋上的猫咪图案——那只猫笑得像个傻子。
夏琳酒“你买的袋子?”
郑号锡耳根更红了。
郑号锡“超市促销。买一送一。”
夏琳酒“另一只呢?”
郑号锡“在派出所。装文件。”
他老实交代。
夏琳酒笑了,笑声很轻。
郑号锡像是被这笑声烫到,手忙脚乱地打开保温袋。
鸡汤的香气漫出来,混着枸杞和红枣的甜味。
他盛出一小碗,吹了吹,递过去。
郑号锡“能自己喝吗?”
夏琳酒“你希望我能还是不能呢?”
夏琳酒歪头看他。
郑号锡的手僵在半空,碗里的鸡汤荡起细小的涟漪。
郑号锡“……能的话最好。不能的话……我也……也不是不行。”
夏琳酒接过碗,指尖碰到他的。
他的手指很暖,像总是这样。
夏琳酒“能。我还没废到那个程度。”
她小口喝着汤。
郑号锡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夏琳酒“孩子们怎么样了?”
郑号锡“都出院了。”
郑号锡“安岁昨天还来派出所,送我一张画——画的是山君,像只胖老虎。”
郑号锡“凌澈跟他爸妈回外婆家了。”
郑号锡“唐时祺……那小子嚷嚷要学笛子,被他妈揍了一顿。”
他顿了顿。
郑号锡“不是真揍。就轻轻拍了下。”
夏琳酒又笑了,碗里的鸡汤晃了晃。
郑号锡“你呢?医生说你可以试着下床多走走。”
夏琳酒“走了两步。走得像刚学会直立行走的猿猴。”
郑号锡认真点头。
郑号锡“那挺好。猿猴是人类的祖先。”
夏琳酒?
空气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挪了半寸,照在郑号锡的左肩上。
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旋转。
夏琳酒“郑号锡。”
夏琳酒放下碗。
郑号锡“嗯?”
夏琳酒“你这两天为什么总红耳朵?”
郑号锡猛地捂住耳朵。
郑号锡“有吗?天气热。医院暖气开太足。”
夏琳酒“现在才四月。而且你穿的是短袖。”
郑号锡“我……我体温高。”
郑号锡“崔队长说的,有些人就是体温高。”
夏琳酒“崔队长还说什么了?”
郑号锡“说……”
郑号锡“说让你好好休息。”
郑号锡“还有,秀彬医生下周会来做一次正式评估。他说你恢复得比预期好。魂魄很稳。”
郑号锡“虽然我不太懂他说的魂魄是什么意思……”
他越说越快,像在背诵什么报告。
夏琳酒伸手,碰了碰他捂住耳朵的手背。
郑号锡整个人触电般抖了一下。
夏琳酒“别念了。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郑号锡“……哦。”
她又碰了碰他的手背,这次他没躲。
夏琳酒“那个吊坠,碎掉的时候,我好像听见它在哭。”
郑号锡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但动作很轻。
郑号锡“它哭什么?”
夏琳酒“不知道。”
夏琳酒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夏琳酒“也许是在哭自己终究没能变成真正的东西。也许是在哭……它其实也不想那样。”
窗外的云飘过去一朵,有麻雀在枝头叽喳。
郑号锡忽然说:
郑号锡“镇上现在传新的童谣了。孩子们编的。”
夏琳酒“唱来听听?”
郑号锡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僵硬的嗓音唱:
郑号锡“月明明,风清清,笛声散,娃儿醒。山君眨眨金眼睛——”
他卡住了。
夏琳酒“下一句呢?”
夏琳酒催他。
郑号锡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郑号锡“……护着人间万年宁。”
他飞快唱完,然后补充。
郑号锡“其实我觉得最后一句可以改成‘护着镇上草莓甜’。”
夏琳酒愣住了。
夏琳酒“……为什么?”
郑号锡“因为我们镇上的草莓确实甜。”
郑号锡“简老师今早去送崔先生他们,带的草莓。崔队长尝了,说甜。所以我觉得童谣应该反映现实生活……”
郑号锡严肃地说。
夏琳酒笑出声,那种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压不住的笑。
她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眶发酸。
郑号锡看着她笑,耳朵通红,嘴角却悄悄弯起来。
夏琳酒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的泪花。
夏琳酒“郑号锡,你真是……”
郑号锡“真是什么?”
夏琳酒“真是个笨蛋。”
夏琳酒“可爱的笨蛋。”
空气又安静了。
郑号锡“哦。”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进夏琳酒手里。
夏琳酒“这什么?”
郑号锡“打开看看。”
郑号锡“不是贵的。就……路过看到的。”
他别过脸。
夏琳酒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银质胸针,做成草莓的形状,红色的珐琅,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郑号锡“你戴着那个骨片太久了。”
郑号锡“换一个。草莓多好。又甜又不会控制人。”
郑号锡的声音闷闷的。
夏琳酒盯着那枚草莓胸针,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夏琳酒“郑号锡。”
郑号锡“嗯?”
夏琳酒“帮我戴上。”
郑号锡手抖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胸针,凑过来。
消毒水味里混进他身上的皂角香,很淡。
胸针别在病号服的衣领上,他的手笨拙,别了三次才别好。
郑号锡“好了。”
他退开一点,仔细端详。
郑号锡“嗯。好看。”
夏琳酒“像不像电影女主角?”
郑号锡认真想了想。
郑号锡“像。那种最后会幸福生活的女主角。”
窗外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轱辘轱辘的。
远处有孩童在唱新的童谣,声音清脆得像玻璃珠落在盘子里。
夏琳酒“等我出院。你请我吃蛋糕吧。要海盐味的。”
郑号锡眼睛亮了。
郑号锡“你记得?”
夏琳酒“记得什么?”
郑号锡“我说过……等案子破了,请你吃海盐蛋糕。”
郑号锡“我以为你那时候听不见……”
他声音越来越小。
夏琳酒摸了摸胸前的草莓胸针,轻声说:
夏琳酒“我听见了。”
夏琳酒“一直都听得见。”
阳光又挪了半寸,这次完全笼罩了两人。
尘埃在光里跳舞,像无数细小的金粉。
夏琳酒“郑号锡。”
郑号锡“嗯?”
夏琳酒“你再靠近一点。”
郑号锡僵硬地往前挪了挪。
夏琳酒“再近一点。”
他又挪了挪,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眼睑下淡淡的青色,能看清她嘴唇上因为干燥而起的一点皮。
然后夏琳酒伸出手,轻轻拽住他连帽衫的抽绳,把他拉得更近。
夏琳酒“闭眼。”
郑号锡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他脸颊,带着鸡汤的暖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莓般的甜香。
然后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落在他唇角。
像蝴蝶停留,像雨滴触碰花瓣。
夏琳酒“这是预付。”
夏琳酒退开一点,眼睛亮晶晶的。
夏琳酒“蛋糕的预付。”
郑号锡睁开眼。
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但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春天的阳光,他哑声说:
郑号锡“……那,那我能预支一辈子的蛋糕吗?”
窗外,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童谣声随风飘进来,断断续续的,像幸福的叹息。
夏琳酒“好。”
郑号锡笑了,笑得像个得到全世界的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