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声穿铁网,
小孩推开窗。
骨笛轻轻响,
跟着月光走向郊外。
天亮不回来,
窗台上只有笛声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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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派出所会议室。
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郑号锡坐在长桌对面,双手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刚刚解释了整整十五分钟——关于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废弃戏台,为什么仰头望月,为什么喃喃夏琳酒的名字。
崔然竣抱臂靠在椅背上,眼皮微微垂着,灯光在他深眼窝里投下阴影。
崔然竣“所以,夏老师教过你,用特定方位听笛声,能判断‘它’的情绪?”
郑号锡“是。”
郑号锡点头,语速很快。
郑号锡“她说笛声的方位会变——如果是招引,会从东边起;如果是警告,会从西边来;如果是……悲伤,会从北边飘来,像是山在哭。”
崔杋圭坐在崔然竣旁边,中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头,指尖摩挲着桌上素描本的边缘。
崔杋圭“昨晚你听见笛声从北边来?”
郑号锡“对。”
郑号锡苦笑。
郑号锡“所以我才去了戏台——琳酒说,如果笛声悲伤,就去戏台下面站着,面对月亮的方位,在心里默念三遍‘雾散见月明’。”
郑号锡“她说这是她奶奶教的土法子,能安抚山里的东西。”
崔然竣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温和的笑,是嘴角勾起一点弧度,眼睛里却没有温度的笑。
崔然竣“郑警官,你喜欢夏老师吧?”
空气凝固了两秒。
郑号锡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溅到手背上。
他张了张嘴,耳朵迅速红透。
郑号锡“……是。”
郑号锡“但还没来得及说。”
郑号锡“本来想等这个案子破了,请她去镇上新开的甜品店……她特别爱吃海盐蛋糕。”
他说着,眼眶有些发红,别过脸抹了把眼睛。
郑号锡“抱歉。”
郑号锡“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如果我能早点发现不对劲,如果我——”
崔然竣“如果什么?”
崔然竣打断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崔然竣“如果你能看穿她那些‘运气好得诡异’背后的真相?如果你能阻止她被骨笛影响?”
郑号锡猛地抬头。
郑号锡“骨笛?”
崔然竣“嗯。”
崔然竣重新靠回椅背,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手机。
崔然竣“我们得打个电话——杋圭,连线休宁。”
崔杋圭点点头,接过手机操作,视频接通的提示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三声后,屏幕亮起。
休宁凯的脸出现在画面里,灰蓝色的眼睛在镜头前眨了眨。
他身后是堆满古籍的木架,还有……一大堆毛绒玩偶。
一只企鹅玩偶正靠在他肩上,另一只兔子玩偶挤在屏幕角落。
休宁凯开口,声音平平的:
休宁凯“晚上好。”
崔然竣“休宁啊,你这背景……挺童趣。”
崔然竣凑近屏幕,挑眉。
休宁凯默默把肩上的企鹅玩偶拿下来,抱到胸前,用玩偶挡住半张脸。
休宁凯“有事说事。”
他从玩偶后面闷声说。
崔杋圭把素描本翻到最后一页,对准镜头——那支苍白的笛子,周围六个孩童虚影。
崔杋圭“骨笛,我们在古镇遇到的东西。”
崔杋圭“笛声能引诱孩童,井底有异空间,三个孩子还活着但生命气息在流失。夏琳酒可能是媒介。”
休宁凯把玩偶往下挪了挪,露出眼睛,他盯着素描看了十秒。
休宁凯“接近百年。”
休宁凯“生灵。竹笛成精,但这个是骨制的——应该是用前人骨或兽骨炼化。吸食阳气助修炼,快要渡劫了。”
郑号锡“渡劫?”
郑号锡忍不住插话。
休宁凯“雷劫。”
休宁凯解释,顺手把蹭过来的兔子玩偶按回架子后面。
休宁凯“精怪修炼到一定年限,天雷会来劈。扛过去就修为大涨,扛不过就灰飞烟灭。”
休宁凯“孩童纯阳之气是最好的‘避雷针’,能帮它分散天雷威力。”
他顿了顿,灰蓝色眼睛转向崔杋圭。
休宁凯“杋圭哥,你们看到的井底空间,应该是骨笛用妖力撑开的‘雾界’。”
休宁凯“它在里面缓慢抽取孩子的阳气,储存起来,等渡劫时一次性释放。”
崔然竣“需要几个孩子?”
崔然竣皱眉。
休宁凯“看修为。百年的话……至少五个。但素描画了六个。”
他指了指素描本上第六个模糊的虚影。
休宁凯语气没什么起伏,但说出的内容让会议室温度骤降:
休宁凯“第六个可能是媒介本身。”
休宁凯“骨笛依附在人身上,人的气运就是它的掩护。”
休宁凯“等吸够五个孩童的阳气,最后把媒介也吞掉——媒介通常有特殊体质,比如强运,或者灵力敏感。吞掉之后,渡劫成功率能提升三成。”
郑号锡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水洒了一摊,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
他声音发抖:
郑号锡“琳酒她……她总说自己运气好得诡异……出门捡钱,忘带的东西总会自己出现……”
休宁凯“嗯。典型的媒介特征。骨笛在吸她的气运,同时也会反馈一点‘小恩小惠’让她不怀疑。”
崔杋圭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再睁开时,他看向崔然竣。
崔杋圭“所以夏琳酒来找我们警告,可能不是她自己的意志——是骨笛在试探?或者……是她残存的意识在反抗?”
崔然竣“都有可能。”
崔然竣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崔然竣“休宁,媒介能摆脱骨笛吗?”
休宁凯“很难。”
休宁凯把企鹅玩偶抱得更紧了些。
休宁凯“除非骨笛自己离开,或者被外力强行剥离。但剥离过程中媒介可能会重伤,甚至死。”
视频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休宁凯似乎在翻找什么。
片刻后,他举起一本泛黄的古籍,对准镜头。
书页上画着类似骨笛的图案,旁边用古楷写着:
「笛灵附身,气运为饲。饲尽则噬,噬尽则劫渡。」
休宁凯“还有,骨笛挑媒介很挑。要心思纯粹,最好有艺术天赋——音乐、绘画这些。”
休宁凯“因为艺术感知力强的人,灵魂波动更容易被笛声同化。”
崔杋圭和崔然竣对视一眼。
音乐老师夏琳酒、美术老师简微如。
崔然竣“民宿老板墨寻呢?他店里有很多笛子装饰。”
休宁凯“也可能是收藏者。或者……是被骨笛选中的下一个备选媒介。”
休宁凯“如果夏琳酒这个媒介不够用了,或者反抗太强,骨笛会找下家。”
郑号锡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郑号锡“我去找简微如!如果骨笛在挑下一个目标,她——”
崔然竣“坐下。”
崔然竣说,语气不容拒绝。
郑号锡僵在原地。
崔然竣“你现在去,只会打草惊蛇。”
崔然竣“而且,郑警官,你还没完全洗清嫌疑。”
会议室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偶尔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厉地划破寂静。
郑号锡慢慢坐回椅子上,脸色苍白,他涩声问:
郑号锡“我……我有嫌疑?”
崔杋圭“所有人都有。”
崔杋圭轻声说,手指点着素描本。
崔杋圭“墨寻是唐时祺的舅舅,安岁的邻居,店里有笛子收藏,深夜去过后山。”
崔杋圭“简微如是夏琳酒密友,接触过所有失踪孩子,对艺术敏感。而你——”
他顿了顿。
崔杋圭“你是唯一能接触所有案件细节的警察,你对夏琳酒有感情,你深夜独自去戏台,你太及时了,郑警官。每次我们需要线索,你总能提供。”
郑号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起来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崔然竣瞥了他一眼,然后对视频里的休宁凯说:
崔然竣“谢了休宁。早点休息,玩偶别抱太多,喘不过气。”
休宁凯把企鹅玩偶从脸上挪开,面无表情。
休宁凯“要你管。”
视频挂断。
会议室重新陷入沉默,只有郑号锡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崔然竣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古镇的灯火星星点点,后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崔然竣背对着他们说:
崔然竣“明天,分三路。”
崔然竣“我去找墨寻,杋圭去见简微如,郑警官——你留在派出所,把所有失踪案的现场照片再筛一遍,特别是时间戳和天气记录。”
郑号锡“为什么?”
郑号锡抬头。
崔杋圭也站起来,走到崔然竣身边,和他并肩看向窗外。
崔杋圭“因为童谣。‘月婆婆,敲梆梆’。”
崔杋圭“月相变化可能和笛声出现的时间有关。还有天气——雾天、雨天,这些都可能影响骨笛的活动。”
崔然竣侧头看崔杋圭。
暖黄灯光下,崔杋圭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他微微皱着眉,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
崔然竣忽然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崔杋圭耳垂上的环形耳饰。
金属微凉。
崔杋圭转头瞪他,用口型说:别闹。
崔然竣嘴角勾起,也做口型:就闹。
郑号锡看着两人之间无声的互动,表情有些复杂。
他清了清嗓子:
郑号锡“那个……崔队长,崔先生,我能问个问题吗?”
崔然竣“问。”
崔然竣收回手。
郑号锡“你们……是情侣吧?”
郑号锡问得小心翼翼。
崔然竣挑眉。
崔然竣“这么明显?”
郑号锡“挺明显的。”
郑号锡苦笑。
郑号锡“你看崔先生的眼神,还有崔先生对你……嗯,特别容忍。”
崔杋圭耳根有点红,别过脸。
崔杋圭“谁容忍他了。”
崔然竣“是是是,你没容忍。”
崔然竣笑出声,伸手揽住崔杋圭的肩,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崔然竣“是我死皮赖脸缠着我们家杋圭。”
崔杋圭“崔然竣!”
崔杋圭用手肘顶他,但没用力。
郑号锡看着,忽然也笑了,虽然笑容里还带着苦涩。
郑号锡“真好。琳酒以前也总说,希望有一天能和自己喜欢的人这样……打打闹闹的。”
气氛又沉了下去。
窗外的野猫又叫了一声,这次更近了,像是就在派出所围墙外。
崔杋圭从崔然竣怀里挣出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崔杋圭“先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三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郑号锡忽然叫住崔杋圭。
郑号锡“崔先生。”
崔杋圭“嗯?”
郑号锡犹豫了一下。
郑号锡“简老师她……她对你有好感,我看得出来。”
郑号锡“你明天见她的时候,能不能……稍微委婉一点?她是个好姑娘,只是太单纯。”
崔然竣抱臂靠在门框上,凉凉地开口:
崔然竣“郑警官还挺操心。”
郑号锡脸一红。
郑号锡“我不是那个意思——”
崔然竣“知道。”
崔然竣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
崔然竣“我们会注意的。”
————
走出派出所,夜风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凉扑面而来。
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崔杋圭和崔然竣并肩往回走,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弄里回荡。
走了一段,崔然竣忽然说:
崔然竣“简老师确实对你挺上心。”
崔杋圭斜睨他。
崔杋圭“又来了?”
崔然竣“没有。”
崔然竣别过脸,声音闷闷的。
崔然竣“我就是客观陈述。又是夸你像电影男主角,又是送糖,又是问护发素……”
崔杋圭“崔然竣。”
崔杋圭停下脚步。
崔然竣“干嘛。”
崔杋圭转身面对他,伸手拽住他外套领子,把人拉低。
然后,在昏黄的路灯下,在寂静无人的古镇小巷里,他很轻地吻了吻崔然竣的唇角。
一触即离。
崔然竣整个人僵住。
崔杋圭松开手,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只丢下一句:
崔杋圭“醋坛子翻够了没?翻够了就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干活。”
崔然竣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然后他大步追上去,从后面一把将人抱住,下巴搁在崔杋圭肩窝,闷声说:
崔然竣“……没够。”
崔杋圭“那就憋着。”
崔杋圭嘴上这么说,手却覆上了崔然竣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崔然竣低笑,收紧手臂。
崔然竣“杋圭。”
崔杋圭“嗯?”
崔然竣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崔然竣“不管这案子多麻烦,不管那笛多危险,我都会保护好你。不会让任何东西靠近你。”
崔杋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微微侧头,脸颊蹭了蹭崔然竣的头发。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崔杋圭“笨蛋。你也是。别乱来。”
远处,京华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山巅似乎有极淡的金光一闪而过,像某种古老的存在眨了眨眼。
但下一秒,那光就消失了,仿佛只是错觉,只有夜风穿过巷弄,带着若有若无的、像是笛声余韵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