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嘟呜嘟骨笛吹,
迷路孩子跟着谁?
笛声穿过空巷尾,
从此再没把他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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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彻底停了,午后阳光斜切进古镇档案馆二楼的木格窗,灰尘在光柱里懒洋洋地浮游。
崔然竣站在一排褪色的县志卷宗前,修长手指划过书脊,指尖沾了层薄灰。
他侧头看倚在窗边的崔杋圭——那人正皱着鼻子,用手轻轻扇着空气里陈年纸张的霉味。
崔然竣“狗狗嫌弃这里?”
崔然竣压低声音逗他。
崔杋圭白他一眼。
崔杋圭“某些体温高的生物当然不在乎,毕竟自带烘干功能。”
崔然竣“哦,那晚上借你烘。”
崔杋圭“……滚。”
郑号锡从梯子上下来,抱着一摞泛黄的线装册子,额角有细汗。
郑号锡“找到了!民国三年修的《京华山志》续编。”
他把册子摊在长桌上。
崔然竣戴上白手套,小心翻页。
崔杋圭凑过来,中长发垂落肩头,发梢几乎要蹭到崔然竣小臂。
崔然竣“这里。”
崔然竣指尖停在一页手绘插图上——群山轮廓间隐约有一双金色眼睛的图腾,下方小楷注释:
「虎踞岭旧有山君祠,金睛可破雾障,镇邪祟。清末祠毁,传说渐隐。」
崔杋圭轻声念出旁边抄录的古老祷词:
崔杋圭“……雾起迷途,金睛引路。山君一瞥,邪瘴尽除。”
他抬头看向窗外京华山的轮廓。
崔杋圭“所以童谣里的‘金睛破雾障’,真的是指山神?”
郑号锡“至少老辈人信。我奶奶那代人还说,五十年前山洪,有人看见雾里亮起金色光柱护住了半个镇子。”
郑号锡“但这些年……没人当真了。”
崔然竣合上书,摘下手套。
崔然竣“传说需要媒介才能显灵。那支骨笛藏了百年没被山君发现,说明它有办法屏蔽‘金睛’的注视。”
他看向崔杋圭。
崔然竣“你感应到的井底空间,是不是有种被‘包裹’的感觉?”
崔杋圭想了想,点头。
崔杋圭“像被一层又一层的雾裹住的茧。灵蝶钻进去时阻力很大,而且……”
崔杋圭“有种被温柔囚禁的诡异感。那东西对孩子似乎没有纯粹的恶意,更像在……豢养。”
崔然竣“豢养阳气,等渡劫时收割。”
崔然竣声音冷下来。
窗外阳光忽然暗了些,崔杋圭扶着桌沿晃了晃,崔然竣立刻伸手揽住他腰。
崔然竣“怎么了?”
崔杋圭“……没事。”
崔杋圭脸色有点白,额角渗出细汗。
崔杋圭“‘尘’的消耗比想象中大。被那井吸走了一部分灵力。”
郑号锡慌忙去倒水。
崔然竣直接把人按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掌贴上他额头——温度正常,但皮肤下灵力的流动明显滞涩。
崔然竣“发烧了。”
崔杋圭“没有,就是有点累。”
崔然竣“灵力透支的低烧。”
崔然竣不容分说,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崔杋圭身上。
崔然竣“在这儿休息半小时。敢动一下试试。”
崔杋圭想反驳,但一阵眩晕袭来,他只好蜷进藤椅,把脸埋进带着崔然竣体温的外套里,闷声嘟囔:
崔杋圭“……专制狐狸。”
崔然竣“汪一声就让你起来。”
崔杋圭“……滚。”
郑号锡端着热水回来,看见这一幕,放轻脚步把杯子放在旁边小几上,用口型问:“要紧吗?”
崔然竣摇头,示意他继续查资料,自己则拖了把椅子坐在藤椅旁,长腿一伸,刚好挡住崔杋圭可能溜走的路线。
档案馆重归寂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窗外远处隐约的市井声,还有崔杋圭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崔然竣侧头看他——那人睡着了,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阴影,头发散在椅背上,环形耳饰在斜阳里泛着微光。
他伸手,指尖很轻地拨开崔杋圭额前碎发。
郑号锡从书堆里抬头,恰好看见这一幕,耳根一热,赶紧低头假装研究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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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简微如抱着一卷画纸出现在门口,脸颊红扑扑的,额发被汗粘在鬓角。
她看见崔杋圭蜷在藤椅上睡觉,眼睛一亮,随即又注意到旁边的崔然竣——那人正抬眼看着她,眼神里写着“敢吵醒他就试试”。
简微如放轻脚步走过来,压低声音:
简微如“郑警官,崔队长。我在整理琳酒办公室时,发现她抽屉暗格里还有这个——”
她展开画纸,是碳笔素描,画的是后山古井的剖面图:井口向下延伸,在某一深度突然分叉,一条暗道斜斜通向山腹,终点画了个小小的、雾气弥漫的洞穴。
洞穴中央悬着一支笛子,周围躺着三个蜷缩的小小身影。
而在笛子正上方,画了一个发光的金色眼睛图腾。
简微如“这是她失踪前一周画的。我当时问她画什么,她笑着说……‘在画逃跑路线’。”
崔然竣盯着那幅图。
崔然竣“她知道自己被控制了?”
崔杋圭“可能知道,但逃不掉。”
崔杋圭不知何时醒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他坐起身,崔然竣的外套从肩头滑落。
崔然竣自然地捡起外套重新给他披上。
崔然竣“醒了就多躺会儿。”
崔杋圭“躺够了。”
崔杋圭揉了揉眼睛,看向简微如。
崔杋圭“简老师,夏老师还说过别的吗?关于这个‘逃跑路线’。”
简微如想了想,眼睛忽然睁大。
简微如“有!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别从井口下去。要找山君眨眼睛的地方’。”
简微如“我当时以为她在说童话,还笑她幼稚……”
崔杋圭“山君眨眼睛……”
崔杋圭重复,视线落回那幅素描——金色眼睛图腾的位置,正好对应京华山某个峰顶的方位。
窗外天色渐暗,崔然竣看了眼手表,下午四点二十。
#崔然竣“今晚去古井。但不是从井口下。按夏琳酒的图,找那条山腹暗道。”
郑号锡“我调派人手——”
#崔然竣“不。就我们两个去。人多了会惊动那东西。”
他看向简微如。
#崔然竣“简老师,这幅图能借我们吗?”
简微如点头,目光却又飘向崔杋圭。
简微如“崔先生……脸色还是不太好。要不明天再去?”
崔然竣站起身,挡在崔杋圭和简微如之间,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崔然竣“简老师费心了。我家这位只是有点低烧,我体温高,他抱着睡一晚上就好。”
空气凝固了两秒。
简微如脸“唰”地红了,结结巴巴:
简微如“啊、哦、那、那挺好……”
崔杋圭在崔然竣背后狠狠掐他后腰,崔然竣肌肉一紧,脸上笑容不变。
郑号锡尴尬地咳嗽,假装研究天花板上的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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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简微如后,崔杋圭拽住崔然竣手腕,把人拉到档案馆角落的书架后面。
他压低声音:
崔杋圭“崔然竣,你刚才说什么?”
崔然竣“陈述事实啊。”
崔然竣“你低烧,我体温高,抱着睡有助于你恢复——这不是医学常识吗?”
崔然竣一脸无辜。
崔杋圭耳根发烫。
崔杋圭“……医学常识个鬼。你就是故意说给简老师听的。”
崔然竣“哦,被发现了。”
崔然竣挑眉,忽然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蹭到崔杋圭的。
崔然竣“那你说,我为什么故意说给她听?”
崔杋圭别过脸。
崔杋圭“……醋坛子翻了。”
崔然竣“谁吃醋了。”
崔然竣直起身,语气平平。
崔然竣“我只是在保护案件相关人员不被某只中长发、眼睛会说话、像古典电影男主角的调查员迷倒。”
崔杋圭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伸手拽住他衣领,把人拉低,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
崔杋圭“那你听好——就算我真是什么电影男主角,剧本里也只会写‘最后被一只体温高、乱吃飞醋的狐狸猫叼回窝里了’。”
他说完松开手,若无其事地走出书架。
崔然竣僵在原地,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大步追上去,抓住崔杋圭手腕,声音闷闷的:
崔然竣“……又逗我。”
崔杋圭“跟你学的。”
郑号锡远远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来,一个耳根通红,一个嘴角微弯,明智地选择低头整理资料,假装自己是个隐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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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的后山比白天更寂静。
崔然竣和崔杋圭按照素描图的指示,绕开古井所在的山坳,从西侧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向上攀爬。
月光很淡,雾气又开始从山腰弥漫上来。
崔杋圭走得很慢,呼吸比平时重。
崔然竣不时回头看他,第三次伸手要扶他时,被轻轻拍开。
崔杋圭“我真没事。”
崔杋圭说,但声音里透着疲惫。
崔然竣“撒谎。”
崔然竣干脆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崔然竣“灵力流失的低烧比普通发烧难受得多。休宁上次说过,灵能者透支时就像‘灵魂在漏气’。”
崔杋圭被气笑了。
崔杋圭“什么破比喻。”
他顿了顿,看向崔然竣在月光下轮廓分明的脸。
崔杋圭“但你说对了,是有点漏气的感觉。所以得快点找到那东西,不然我真撑不了太久。”
崔然竣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崔杋圭“……然竣?”
崔然竣“就抱一会儿。”
崔然竣“给你充充电。不是说体温高有烘干功能吗,说不定也有充电功能。”
崔然竣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
崔杋圭失笑,这次没推开,反而回抱住他。
崔然竣偏高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确实让那股“漏气”的虚冷感缓解了些。
他小声说:
崔杋圭“崔然竣,你好像真的有用。”
崔然竣“那当然。不然怎么当你的专属充电宝。”
崔然竣松开他,嘴角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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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继续向上爬。
约莫二十分钟后,小径尽头出现一处岩壁——看上去是天然山石,但崔然竣用战术手电细细照射,在藤蔓掩盖下发现了一道狭长的裂缝,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崔杋圭指尖抚过岩壁,灵蝶微光一闪。
崔杋圭“是这里。里面有很浓的雾属性灵力。还有孩子的气息。”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崔然竣率先侧身挤入裂缝,崔杋圭紧随其后。
裂缝内是向下的天然石阶,潮湿阴冷,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甜腥味——和古井深处的气味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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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约五十米,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个天然溶洞改造的空间。
洞顶垂下钟乳石,地面被人为修整过,铺着干燥的草垫。
而洞穴中央——
三个孩子并排躺在草垫上,蜷缩着,像是睡着了。
安岁左眼下的黑痣,凌澈后颈隐约的红心胎记,唐时祺右手肘上的红痣,在崔然竣手电光下清晰可见。
他们胸口微微起伏,生命体征平稳,但脸色苍白得不自然。
而在孩子正上方,悬浮着一支笛子。
骨白色,细长,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文字。
笛身周围缭绕着淡灰色的雾气,那些雾气缓慢地、温柔地缠绕着三个孩子,一丝丝抽取着某种肉眼不可见的“气息”。
崔杋圭捂住嘴,灵蝶在意识深处剧烈震颤——不是恐惧,是悲伤。
那支笛子在悲伤。
崔杋圭艰难地说:
崔杋圭“它……它在哭。”
崔然竣已经拔枪,枪口对准骨笛,但没扣扳机。
因为他看见——笛子旁边,雾气缓缓凝聚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是个女人的轮廓,长发,穿着浅蓝色连衣裙,背对着他们,面朝孩子们跪坐着。
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崔杋圭向前一步,声音发紧:
崔杋圭“夏老师?”
人影顿了顿,缓缓回头——
确实是夏琳酒的脸,但那双眼睛空洞无神,像被雾气填满。
她嘴唇翕动,声音缥缈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夏琳酒“……快……走……”
话音未落,骨笛突然爆发出刺耳的音波!不是笛声,是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尖啸!
洞穴剧烈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崔杋圭咬牙展开灵力屏障,淡蓝色光膜堪堪挡住音波攻击,但他脸色瞬间煞白,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崔然竣“杋圭!”
崔然竣冲到他身前,连开三枪——特制灵能子弹击中骨笛周围的雾气,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雾气散开一瞬,露出笛身一道细微裂痕。
骨笛震怒!雾气狂涌,瞬间填满整个洞穴,能见度降到不足一米。
崔然竣抓住崔杋圭手腕。
崔然竣“退出去!”
崔杋圭“孩子——”
崔然竣“先退!它要拖我们在这里!”
但已经晚了。
雾气凝聚成实体锁链,缠向两人脚踝。
崔杋圭强撑灵力震开锁链,更多雾气却从岩壁渗出——这个洞穴,本身就是骨笛妖力的一部分!
就在此时,夏琳酒的虚影忽然扑向骨笛,用身体抱住笛身!雾气锁链猛地一滞。
她空洞的眼睛转向崔杋圭,声音破碎:
夏琳酒“走……告诉……号锡……对不起……”
骨笛剧烈震颤,夏琳酒的虚影开始消散,但她死死抱着不放,为两人争取到一瞬空隙。
崔然竣抓住机会,揽住崔杋圭的腰冲向裂缝入口——
身后传来骨笛凄厉到极点的尖啸,混合着夏琳酒最后一声几乎听不见的:
夏琳酒“快……”
两人跌出裂缝,滚倒在月光下的山坡上。
崔然竣立刻起身,回头看向岩壁——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雾气填满、封死。
崔杋圭跪在地上咳嗽,血迹溅在草叶上。
他抬起头,看向京华山巅,月光正从云隙间漏下一缕,恰好照在某处峰顶的岩石上——那岩石的形状,像一只微微眯起的眼睛。
崔杋圭“……山君眨眼睛的地方。”
他喃喃道。
崔然竣扶起他,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同样的决意。
山下古镇灯火零星,而山中雾气愈浓,笛声幽幽再起,这次带着浓重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