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幽幽,笛声呜呜,
“随我来呀,随我来。”
月下空窗,小鞋东一只西一只,
吹笛人衣袋里,骨笛温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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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简微如推门进来时,手里抱着一叠厚重的画纸,目光却径直穿过郑号锡和崔然竣,精准地落在崔杋圭身上。
她今天穿了件淡绿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简微如“郑警官!我整理教室时又发现一本琳酒的速写本。”
简微如“就压在颜料箱最底下,可能是她去年用的。”
她边说边走过来,画纸放在桌上时掀起一小股带着松节油味的风。
崔杋圭伸手去拿,简微如却自然地往前推了推,指尖在画纸边缘轻轻擦过他的手腕。
简微如“崔先生昨晚没睡好吧?”
她微微倾身,眼睛亮晶晶的。
简微如“黑眼圈有点重哦。不过这样反而有种……嗯,忧郁的美感。像老电影里那种在雨夜咖啡馆独自等待的男主角。”
崔然竣抱臂靠在对面的档案柜旁,右手指尖在左臂上敲了敲。
他凉凉地开口:
崔然竣“嗯,他演被猫叼走的那位。”
郑号锡正在喝水,闻言呛了一下。
崔杋圭没抬眼,指尖翻开了速写本的第一页。
是去年春天的写生,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的涂鸦,笔触很放松。
他忍了忍嘴角,故意对简微如温和地说:
崔杋圭“简老师总这么细心,帮大忙了。”
简微如“应该的!”
简微如笑起来,脸颊泛起浅浅的红。
简微如“琳酒的事……我真的很想尽一份力。”
简微如“对了,崔先生平时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我看你气质特别——”
崔然竣“简老师。”
崔然竣站直身子,走到桌边,手指按在速写本的另一角。
他的影子恰好笼罩住崔杋圭的半个肩膀。
崔然竣“现在是案件调查时间,如果您没有其他与夏琳酒失踪直接相关的线索,可以先回去忙了。孩子们下午还有美术课吧?”
他说,嘴角勾着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空气静了两秒。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简微如眨了眨眼,视线在崔然竣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崔杋圭,最后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声,脸更红了。
简微如“对、对哦!那我先走了!有需要随时找我!”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啪嗒啪嗒远去。
门关上后,郑号锡小心翼翼地清了清嗓子:
郑号锡“那个……崔队长,你刚才是不是有点……太直接了?”
崔然竣“有吗?”
崔然竣拉开椅子在崔杋圭旁边坐下,伸手拿过速写本。
崔然竣“我觉得很效率啊。”
崔杋圭侧头看他。
崔然竣垂着眼翻页,侧脸线条绷得有点紧,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翻页的动作比平时重。
崔杋圭用脚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
崔然竣没反应,继续翻页。
崔杋圭又碰了一下。
崔然竣“干嘛。”
崔然竣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
崔杋圭转过脸,若无其事地问:
崔杋圭“郑警官,墨寻那边联系过了吗?他有没有提到关于后山古井的细节?”
郑号锡看看崔杋圭,又看看崔然竣,明智地选择了配合。
郑号锡“早上通过电话,他说老辈人都说井底通着山腹的溶洞,雨季会涌出白雾。”
郑号锡“但具体的……他好像不太愿意多谈。”
崔然竣翻页的手指停了停。
速写本的后半部分,夏琳酒的画风开始变得急促。
大量的螺旋线条,重复的雾状涂鸦,还有一页用红色水彩笔反复涂抹出的、像是笛子孔洞的图案。
崔然竣“她在恐惧。”
崔然竣说,手指点在那片红色上。
崔然竣“但也在被吸引。你看这些线条的走向——开始是抗拒的弧度,到这里却变成了缠绕。”
崔杋圭凑近了些。
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崔然竣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笼罩过来。
崔杋圭“像是明知危险,却忍不住靠近……伯贤哥说的‘媒介’的特征。”
郑号锡起身去倒水,热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填满了沉默。
崔然竣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笛声在挑人选。它喜欢干净的、明亮的、还没被雾染透的。」
字迹很轻,像是怕被谁看见。
崔杋圭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办公室的灯光太刺眼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崔然竣已经合上了速写本。
崔然竣“今晚再去后山。”
崔然竣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崔然竣“但要换条路。从西侧的小道上,避开竹林直接绕到古井上方。郑警官,能弄到地形图吗?”
郑号锡“能!我这就去档案室找!”
郑号锡放下水杯,快步出去了。
门再次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白炽灯的嗡嗡声,还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古镇午后慵懒的市井声响——三轮车铃铛,小贩的叫卖,孩子的嬉笑。
崔杋圭转了下椅子,面向崔然竣。
崔杋圭“喂。”
崔然竣还在看那本速写本的封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
崔杋圭“崔然竣。”
崔杋圭又叫了一声。
崔然竣“嗯。”
崔然竣应了,但没抬头。
崔杋圭伸手,食指勾住他的下巴,轻轻往自己这边转。
崔然竣终于抬眼看他。
眼睛深得像井,里头翻涌着克制的、孩子气的不爽。
崔杋圭“真生气了?”
崔杋圭问,指尖还停在他下颌上。
崔然竣别过视线,语气平平。
崔然竣“我哪敢生崔大侦探的气。”
崔然竣“追求者都送上门了,又是夸气质又是问电影的。我这种只会吃醋的,是不是该自觉点退避三舍?”
崔杋圭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出声。
不是他平时那种淡淡的、嘴角微勾的笑,而是眼睛弯起来、肩膀轻颤的笑。
笑声很轻,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崔然竣耳根红了。
崔然竣“笑什么。”
崔杋圭“笑你。”
崔杋圭收回手,身体往后靠进椅背,双手抱胸。
崔杋圭“崔队长,你吃醋的样子特别像被抢了罐头的小野猫——毛都炸起来了,还要故作镇定。”
崔然竣“谁吃醋了。”
崔然竣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他。
崔然竣“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崔杋圭“哦,客观事实。”
崔杋圭也站起来,慢悠悠走到他身后。
崔杋圭“那我也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凑近崔然竣耳边,呼吸轻轻拂过耳廓:
崔杋圭“就算有一千个夸我像电影男主角的人——我也不会感兴趣,因为我的心早就被一只狐狸猫偷走了。”
他说完,退后半步,满意地看着崔然竣的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崔然竣猛地转身,抓住他手腕。
崔然竣“你——”
崔杋圭“我怎么了?”
崔杋圭“学你的。不是总爱逗我吗?”
崔杋圭挑眉,表情无辜。
崔然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最后只憋出一句:
崔然竣“……晚上再跟你算账。”
崔杋圭“哦,算就算。”
崔杋圭面无表情地说,指尖却悄悄勾了勾他的掌心。
崔然竣触电般松开手,整张脸都红了。
他转身面向窗外,深呼吸。
窗外,古镇的屋顶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远处京华山的轮廓被薄雾柔化,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崔杋圭也看向那山。
崔杋圭“说正经的,今晚如果笛声再出现,我想试着追踪源头。上次在井边被弹开,但如果是远距离感应……”
崔然竣“太危险。”
崔然竣立刻说,声音还带着点未褪的哑。
崔杋圭很自然地说:
崔杋圭“所以才要你陪着啊。你在旁边,我才有底气冒险。”
崔然竣沉默了几秒,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崔然竣“……知道了。但一旦觉得不对劲,立刻停下。这是命令。”
崔杋圭“是,崔队长。”
————
傍晚时分,郑号锡带回了详细的地形图。
三人围着办公桌研究路线,直到窗外天色渐暗,古镇亮起零星的灯火。
晚饭是在派出所隔壁的小面馆解决的。
郑号锡心事重重,扒拉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郑号锡“我总觉得……琳酒画的那句话,‘还没被雾染透的’,像是在说孩子们,但又像是在说她自己。”
崔杋圭挑着碗里的葱花,没说话。
崔然竣喝了口面汤,抬眼。
崔然竣“你的意思是,夏老师可能早就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染透’?”
郑号锡“她那么聪明的人……如果真感觉到不对劲,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郑号锡苦笑。
崔杋圭“也许正是因为聪明,才知道有些事说出来,只会把在乎的人也拖下水。”
郑号锡愣住了。
面馆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像忽然被什么击中了心脏。
————时间分割线————
入夜后的古镇像换了一副面孔。
白日的烟火气被潮湿的夜色吞噬,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两侧老宅的窗棂黑洞洞的,像无数只没睁开的眼睛。
崔然竣和崔杋圭并肩走在无人的巷弄里。
为了不惊动可能的“东西”,他们没带手电,只靠月光和偶尔掠过的路灯辨路。
西侧的小道比想象中难走。
杂草丛生,石阶残缺,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苔藓和泥土味。
崔杋圭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崔然竣走在他斜前方半步,不时回头确认他的状况。
崔然竣“累的话就说。”
崔杋圭“不累。倒是你,走山路不热吗?”
崔然竣“热。所以回去要补偿。”
崔杋圭“……想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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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古井所在的空地出现在视野下方。
从这个角度俯瞰,井口像大地裂开的一个黑色伤口,周围的竹子围成一圈沉默的看守。
崔然竣示意停下,两人藏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
崔然竣“就在这儿,试试看。我在旁边守着。”
崔杋圭点点头,闭上眼。
“尘”从意识深处苏醒,蓝色的微光在指尖汇聚成细小的光点。
这次他没有让灵蝶实体化,而是将灵力如蛛网般缓缓铺开——轻柔的,试探的,像夜风拂过树梢。
夜色很静。
太静了。
连虫鸣都没有。
灵力触碰到古井边缘的刹那,那种熟悉的、冰冷的吸力再次传来,但比上次弱了许多。
崔杋圭屏住呼吸,将感知凝聚成一根细线,绕过井口的防御,往更深处探——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灵魂的某个部分听见的。
笛声。
幽幽的,缥缈的,从井底极深处传来。
不成调的旋律,只是一串高低起伏的音符,却像有生命般缠绕上来,诱人应和。
崔杋圭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灵力感知顺着笛声的轨迹反向追踪——
三个。
三个小小的、温暖的生命信号,在井底某个被雾气笼罩的空间里缓缓搏动。
像沉睡,又像被某种力量温柔地囚禁。
位置在移动。
不,不是移动,是飘忽——像水中的倒影,随涟漪晃动,无法定位具体的坐标。
就在他试图更深入时,笛声骤变!
从引诱转为尖锐的警告,音波如实质的针,狠狠刺向感知网!
崔杋圭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崔然竣立刻扶住他肩膀。
崔然竣“怎么样?”
崔杋圭“……孩子们还活着,三个都在。但笛声在保护那个空间,我进不去。”
话音未落,笛声忽然停了。
是戛然而止,像被一刀切断。
紧接着,远处——古镇的方向,传来了同样的笛声。
这次更清晰,更近,仿佛就在某条巷弄深处幽幽吹响。
崔然竣和崔杋圭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场景转换————
笛声引着他们穿过错综复杂的小巷,最终停在一处废弃的戏台前。
戏台是旧时古镇唱社戏用的,木结构已经腐朽,红漆剥落,檐角挂着的铜铃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笛声就是从这里消失的。
戏台下站着一个人。
郑号锡。
他独自立在空旷的戏台下,仰头望着残缺的戏台顶棚,月光洒在他挺直的背脊上,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嘴里喃喃着什么,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可辨:
郑号锡“琳酒……你到底在哪……”
崔然竣的手按在枪柄上,没有松开。
崔杋圭站在他身侧,看着郑号锡的背影,又抬头看向戏台。
戏台正中央的横梁上,不知被谁用白粉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
一支笛子。
笛子周围,环绕着六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其中三个,被涂成了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