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骨笛声声响,
排排眼珠幽幽亮。
“乖乖随我来——
地底游乐场。
天亮前妈妈找不到,
齿舌做的滑梯长又长”。
————
————
雨后的竹林像被洗过的墨绿色迷宫。
崔杋圭跟在崔然竣身后半步,踩在湿软的落叶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空气中飘着泥土、腐叶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味——像是被雨水泡透的老木头,又像是什么东西缓慢腐烂的味道。
崔杋圭“讨厌这种地方。”
崔杋圭小声嘀咕。
崔然竣回头看他,眼睛在竹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崔然竣“狗狗怕黑?”
崔杋圭“我是讨厌潮湿。”
崔杋圭“还有,再叫我狗狗,今晚你自己睡地板。”
崔杋圭瞪他。
崔然竣低笑,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崔然竣“跟紧点。这边路滑。”
他的手掌温热,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崔杋圭任由他牵着,目光却警惕地扫视四周。
竹林太静了——没有鸟鸣,没有虫声,连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都显得稀疏。
崔杋圭“然竣。”
崔杋圭忽然停下。
崔然竣“嗯?”
崔杋圭“你看这里。”
崔杋圭蹲下身,指尖轻触一处泥地。
湿泥上有几个浅浅的凹痕,很小,像是孩童的脚印,但边缘模糊。
崔然竣也跟着蹲下,军人与刑警特有的敏锐让他立刻察觉异常。
崔然竣“不止一处。往前……三米,五米,都有断续的痕迹。但到了那棵歪脖子竹附近,就消失了。”
崔杋圭“就像夏琳酒说的——‘被雾气吞了’。”
崔杋圭站起身,闭上眼。
灵蝶在意识深处缓缓舒展翅膀。
淡蓝色的光点从他指尖逸出,细碎如萤火,悄无声息地没入竹林深处。
崔杋圭的眉头逐渐皱紧——灵力触碰到的东西很杂:
竹根盘结的脉络,土壤里沉睡的虫卵,远处溪流的水汽。
但在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抗拒探查,像一堵无形的雾墙。
崔杋圭“不行。”
崔杋圭“有东西在干扰。而且它很强,不是普通的精怪。它在故意隐藏气息。”
崔杋圭睁开眼,呼吸微促。
崔然竣立刻察觉他脸色发白。
崔然竣“消耗太大了?”
崔杋圭“有点。那东西的‘场’很古怪,像漩涡一样,灵力靠近就会被吸走一部分。”
话音未落,天空又飘起了细雨。
崔杋圭“啧”了一声,刚要抬手挡雨,崔然竣已经脱下自己的黑色外套,很自然地罩在两人头上。
布料隔绝了冰凉的雨丝,也圈出一小片带着体温的私密空间。
崔杋圭“某人体温高总算有点用处。”
崔杋圭嘴上硬撑,身体却诚实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崔然竣低头看他,笑意从眼尾漾开。
崔然竣“只是‘有点用处’?”
崔杋圭“……闭嘴。继续找线索。”
————
他们沿着脚印消失的方向又走了约百米,竹林豁然开朗。
一片不大的空地中央,立着一口青石古井。
井沿爬满深绿的苔藓,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凝视天空的盲眼。
崔杋圭走到井边,俯身往下看。
黑暗,只有黑暗,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从深处飘上来——像是腐败的花。
崔杋圭“就是这里。‘尘’的恐惧感……源头在这里。”
崔然竣握紧他的手。
崔然竣“退后点。我去看——”
话音未落,崔杋圭指尖的灵蝶突然剧烈震颤!
蓝色光点不受控制地涌向井口,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拽住。
崔杋圭闷哼一声,试图收回灵力,但井底传来的吸力骤然增强——某种针对灵魂的吞噬感。
崔然竣“杋圭!”
崔然竣一把将他往后拽,同时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的配枪——不是普通警用手枪,枪身刻着细密的银色符文——特制灵能武器,崔杋圭和休宁凯一起改造的。
枪口对准井口的刹那,那股吸力消失了。
“尘”踉跄着飞回崔杋圭掌心,光芒黯淡。
崔杋圭靠在崔然竣肩上喘气,额头渗出细汗。
崔杋圭“它……它在警告我。”
崔然竣“先回去。你需要休息,而且这口井有问题,我们得准备更充分再来。”
雨下大了。
崔然竣索性把外套完全披在崔杋圭身上,自己只穿着深灰色的长袖T恤。
雨水很快打湿他的肩膀和头发,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紧紧搂着崔杋圭的腰,半扶半抱地带着人往竹林外走。
崔杋圭“你衣服湿了。”
崔然竣“嗯。”
崔杋圭“会感冒。”
崔然竣“我体温高,不怕。”
崔然竣侧头看他,雨水顺着下颌线滑落。
崔然竣“倒是你,脸都白了。刚才消耗了多少?”
崔杋圭“三成左右。那东西的‘场’太诡异了,像活的一样,会主动攻击探查的灵力。”
崔然竣眼神沉了沉。
崔然竣“回去就给伯贤哥打电话。这案子得升级危险评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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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古镇,雨势渐小。
他们没回民宿,直接去了派出所。
郑号锡正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看见两人进门,立刻迎上来。
郑号锡“怎么样?有发现吗?”
#崔然竣“有。”
#崔然竣“后山竹林深处有口古井,可能是关键地点。但那里有异常能量反应,需要专业设备进一步探查。”
郑号锡脸色一凛。
郑号锡“古井……是‘雾井’!镇上的老人都知道那口井,说入夜后井口会冒白雾,靠近了会听见小孩的笑声。”
郑号锡’这些年一直没事,我就没往那方面想……”
崔杋圭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崔然竣递来的热水,小口喝着。
他脸色依然不太好,但比刚才在竹林里强多了。
崔杋圭“郑警官。我想再确认一下三名失踪孩子的人际关系网。”
崔杋圭“安岁家隔壁是墨寻的民宿,凌澈失踪前去过简微如的画室,唐时祺是夏琳酒音乐班的学生——对吗?”
郑号锡“对。”
郑号锡点头,随即意识到什么。
郑号锡“你是说……这三个孩子,正好对应我们现在接触的三个关键人物?”
#崔然竣“太巧了。”
崔然竣接话,靠在办公桌边,湿透的T恤勾勒出清晰的肩背线条。
#崔然竣“巧得像有人故意把他们安排在我们调查路线上。”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雨声滴滴答答,屋檐下的水洼泛起涟漪。
敲门声响起。
简微如探进头来,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简微如“郑警官,我找到琳酒落在我那儿的另一本素描本了——哦,崔先生你们也在!”
她的视线很自然地落在崔杋圭身上,眼睛亮起来。
简微如“崔先生脸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淋雨了?我带了姜糖,要吃吗?”
崔然竣抱臂站在崔杋圭椅子旁,语气平淡:
#崔然竣“不用,他讨厌姜味。”
简微如愣了愣。
简微如“这样啊……那,素描本给你们。”
她把纸袋放在桌上,目光却还流连在崔杋圭脸上。
简微如“崔先生这中长发真的好好看,平时用什么护发素?我有个朋友也是长发,总说找不到合适的——”
#崔然竣“简老师。”
崔然竣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崔然竣“现在是案件调查时间。如果您没有其他线索,可以先回去了。”
空气凝固了一秒。
郑号锡尴尬地咳嗽。
崔杋圭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崔然竣一脚,然后对简微如露出礼貌的微笑。
崔杋圭“谢谢简老师,素描本对我们很有帮助。护发素的话……我用的是无香型的,一般超市就有卖。”
简微如“这样啊。”
简微如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崔然竣的态度,还是因为崔杋圭的回答。
简微如“那、那我先走了。有需要随时找我!”
她匆匆离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
门关上后,郑号锡小心翼翼地问:
郑号锡“那个……崔队长,你刚才是不是有点……”
#崔然竣“有点什么?”
崔然竣挑眉。
郑号锡“没、没什么。我们先看素描本吧!”
郑号锡明智地转移话题。
崔杋圭打开纸袋,取出那本厚厚的素描本。
前面几十页都是正常的课堂速写和风景画,翻到三分之二处,画风开始变化——扭曲的线条,重复的螺旋,大片的黑色涂鸦。
最后一页,铅笔勾勒出竹笛。
笛身细长,表面刻满繁复的纹路,像某种失传的文字。笛子周围,用虚线画了六个孩童的轮廓。
又是差不多的画。
崔杋圭“六个……”
崔然竣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崔杋圭耳侧。
崔然竣“确认是夏琳酒画的?她预知了还会有孩子失踪?”
崔杋圭“或者……”
崔杋圭翻回前一页,那里用红笔画了一个简陋的阵法图案,旁边标注着小字——“引雾·藏身”。
崔杋圭“她知道骨笛需要六个祭品。”
郑号锡倒吸一口凉气。
郑号锡“祭品?!”
#崔然竣“伯贤哥发来的童谣后半段。”
崔然竣直起身,拿出手机调出信息界面。
#崔然竣“‘雾吞身,骨作笛,六子尽,天门启’。如果按字面理解,骨笛需要吸食六个孩童的阳气来完成某种仪式。”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变冷。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金光斜射进来,恰好照亮素描本上那支骨笛的轮廓。
铅笔线条在光里微微反光,像是活过来一般。
崔杋圭盯着那幅画,忽然开口:
崔杋圭“郑警官,能帮我联系一下墨寻和简微如吗?明天上午,我想和他们单独谈谈。”
郑号锡“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
崔杋圭“确认一些事。关于他们和骨笛之间,到底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联系。”
崔杋圭合上素描本,抬头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崔然竣的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是边伯贤的来电。
他接起,按下免提。
边伯贤“然竣,杋圭在吗?”
边伯贤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
#崔然竣“在。说吧,开免提了。”
边伯贤“好。我刚查了古籍资料,也问了几个民俗专家。”
边伯贤“骨笛这东西,如果是百年以上修出灵智的,它需要一个‘媒介’才能在人间长时间活动。”
边伯贤“媒介通常是人——被它附身,或者和它达成某种契约的人。”
崔杋圭和崔然竣对视一眼。
#崔然竣“媒介的特征?”
边伯贤“运气会变得极端。”
边伯贤“要么极好,出门捡钱,坏事永远避过;要么极差,喝凉水都塞牙。因为骨笛在吸收媒介的‘气运’来掩盖自己的妖气。”
边伯贤“另外,媒介通常会对骨笛产生依赖,甚至产生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式的保护欲。”
电话那头传来沈执星远远的喊声:
沈执星“叔叔!泰亨哥说让你别熬夜——啊,杋圭哥!有新案子等你回来!超——级——刺——激——”
边伯贤无奈叹气:
边伯贤“总之,你们重点排查身边有没有运气突然变得诡异的人。”
边伯贤“还有,秀彬让我转告,如果需要远程心理侧写支援,他随时在线。”
挂断电话后,郑号锡喃喃道:
郑号锡“运气诡异……琳酒说过,她最近‘运气好得诡异’。”
崔杋圭“简微如也提过同样的话。”
崔杋圭“但夏琳酒现在失踪了,我们没法确认她是否就是媒介。而且——”
他顿了顿。
崔然竣“而且什么?”
崔然竣看向他。
崔杋圭站起身,走到窗边。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山后,古镇开始亮起零星的灯火。
雾气又从山间漫出来,慢吞吞地吞噬着屋瓦和巷弄。
崔杋圭“而且如果媒介真的是夏琳酒,那她昨晚来找我们,留下警告,然后失踪——这一切,到底是她的本意,还是骨笛操控她演的一出戏?”
夜色彻底降临。
派出所里的白炽灯嗡嗡作响,在三人脸上投下冷硬的光影。
郑号锡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郑号锡“无论是什么……我一定要找到她。”
崔然竣拍拍他的肩。
#崔然竣“先回去休息。”
#崔然竣“明天按计划走访,我们分头行动——我和杋圭去见墨寻,你去和简微如聊聊,看能不能问出更多关于夏琳酒‘运气’的细节。”
————
离开派出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石板路映着路灯昏黄的光,积水里倒映着支离破碎的夜空。
崔杋圭走得很慢,崔然竣配合他的步调,两人并肩穿过寂静的巷子。
崔然竣“还在想媒介的事?”
崔杋圭“嗯。还有那口井。‘尘’靠近的时候,我除了恐惧……还感觉到一丝悲伤。很淡。。”
崔然竣“悲伤?”
崔杋圭“像是一个被困了很久的人在哭。”
崔杋圭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后山方向。
雾气已经吞没了山腰,只有山顶还隐约可见。
崔然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说:
崔然竣“如果要进山,得带齐装备。伯贤哥寄来的灵能子弹,还有你那些符纸。”
崔杋圭“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崔然竣“早上,在你看简微如送来的素描本的时候。”
崔然竣“我家狗狗被人围着献殷勤,我总得找点事做。”
崔然竣语气平淡。
崔杋圭转头瞪他。
崔杋圭“崔然竣。”
崔然竣“嗯?”
崔杋圭“你真的很幼稚。”
崔然竣“哦。那又怎样。”
崔然竣别过脸,耳根在夜色里看不清颜色。
崔杋圭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人拉低,在他唇角很轻地碰了一下。
崔杋圭“这样呢?还醋吗?”
崔杋圭松开手,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崔然竣僵在原地。
两秒后,他大步追上去,从后面一把将人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崔杋圭肩窝,闷声说:
崔然竣“……你这是犯规。”
崔杋圭“跟你学的。”
崔杋圭任由他抱着,嘴角却悄悄弯起来。
雾气漫过巷口,远处的山影彻底消失了。
古镇沉入寂静,只有屋檐残雨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