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皮皱如垂死唇,邀君共枕花藤眠。
明朝露重不闻啼,根系深缠汲骨血。
——樵夫数过三,未抵四月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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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是被鸡鸣声叫醒的,夹杂着远处山林里某种鸟的啼叫,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促着什么。
崔杋圭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的手被握着。
崔然竣还睡着,脸部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但握着他的手很紧,指节分明。
崔杋圭试着抽手,没成功,反而被握得更紧。
崔然竣“醒了?”
崔然竣没睁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崔杋圭“松开。”
崔然竣“不要。”
崔然竣这才睁开眼,侧过身看他。
崔然竣“昨晚做噩梦了?”
崔杋圭愣了下。
崔杋圭“你怎么知道?”
崔然竣“你半夜说梦话了。”
崔然竣坐起来,揉了揉头发。
崔然竣“一直在说什么‘不要看它’‘树在笑’之类的。”
崔杋圭“……”
崔然竣“吓到了?”
崔然竣凑近,伸手想碰他脸。
崔杋圭偏头躲开。
崔杋圭“没有。只是……灵力感应太强,梦境被干扰了。”
门外传来沈执星的哀嚎:
沈执星“救命啊——这村里早上六点半就开始放广播体操?!”
边伯贤的声音紧随其后:
边伯贤“起来起来,年轻人要早睡早起!”
沈执星“小叔叔你明明比我还能赖床——”
边伯贤“那是对假期!现在是工作时间!”
崔杋圭和崔然竣对视一眼,崔然竣轻笑:
崔然竣“如果他们不是亲戚,你家助理和我家副队长,绝配。”
崔杋圭“谁家的?”
崔杋圭瞪他。
崔然竣“你家的你家的。”
崔然竣举手投降,下床穿外套。
崔然竣“走吧,吃早饭,然后分头行动。”
————时间分割线————
早饭是白粥、咸菜和煮鸡蛋。
边伯贤看到咸菜里的疑似黄瓜丝时,整个人后仰。
#边伯贤“这、这里面有——”
任何人代替老板娘:“没有黄瓜,这是萝卜咸菜,我特意挑过的。”
老板娘无奈。
边伯贤这才小心翼翼坐下。
池一已经吃完,正在整理资料。
她眼圈有点红,但神情还算镇定。
崔杋圭“没睡好?”
崔杋圭在她对面坐下。
池一点头:
池一“梦到乐青了。她一直在雾里走,我叫她,她不回头。”
崔然竣剥了个鸡蛋,很自然地放到崔杋圭碗里。
崔杋圭瞥他一眼,没说话,默默吃了。
姜太显用筷子戳着粥,大眼睛盯着窗外。
姜太显“雾还没散……而且颜色变了。”
沈执星“变了?”
沈执星凑过去看。
沈执星“不都是白色吗?”
姜太显“不是白,是灰白里掺着很淡的……黄绿色。”
姜太显“像腐烂的树叶。”
众人沉默了几秒。
#崔然竣“分头行动吧。”
崔然竣放下筷子。
#崔然竣“我和杋圭去护林站找梵淮。”
#崔然竣“池一、执星,你们去村小学见梵礼。”
#崔然竣“太显和伯贤哥在村里走访,特别是老人。”
边伯贤“为什么我去村里?”
边伯贤“我也想去护林站!”
边伯贤抗议。
#崔然竣“因为你会吓到护林员。”
崔然竣淡定地说。
#崔然竣“伯贤哥你那自来熟的劲儿,梵淮准是沉默型,会直接闭门不见。”
边伯贤“……我有这么可怕吗?”
沈执星拍拍他。
沈执星“小叔叔,接受现实吧。你第一次见我初中班主任时,差点把人家聊到辞职。”
边伯贤“那是她承受能力太弱!”
————场景转换————
云杉村小学在村子西头,是栋两层的老房子,外墙刷着褪色的蓝漆。
操场上立着个简陋的篮球架,篮筐已经锈了。
池一和沈执星到的时候,正赶上课间。
十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跑,笑声在雾气里显得有点朦胧。
梵礼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抱着作业本。
她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毛衣,长发扎成低马尾,看到池一,眼睛亮了亮。
梵礼“池姐姐!”
#池一“打扰你上课了。”
梵礼“没事,这节是自习。”
梵礼引她们进办公室。
梵礼“坐吧,我给你们倒水。”
办公室很小,两张旧书桌,墙上贴着拼音表和手绘地图。
沈执星凑近地图看。
沈执星“这是苍暮山?”
梵礼“嗯,我画的。”
梵礼“简易版,不太准。”
梵礼端来两杯热水。
池一注意到地图上某个位置用铅笔画了个很小的圈,在东山谷附近。
#池一“这里是?”
梵礼手指顿了下。
梵礼“……是岩画区。刘先生他们之前去考察过。”
沈执星“刘耀文?”
沈执星眼睛一亮。
沈执星“梵礼老师,你和刘耀文很熟吗?”
梵礼耳尖微微泛红。
梵礼“也、也不算很熟……他来借过几次资料,问了些山里的事。”
#池一“他问你什么了?”
池一语气温和。
梵礼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梵礼“问东山谷的岩画具体位置,还有……守夜石林的传说。”
她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复印纸,纸张泛黄,字迹是竖排繁体。
梵礼“这是我从老县志里翻拍的,不全,但有一段关于石林的记载。”
池一接过。
沈执星也凑过去看。
「守夜石林,位于苍暮之阴。明万历年间,有云游道士至此,见妖树惑人,遂以七七四十九石布阵,镇其妖力。石阵暗合星象,月满则现‘生门’,月缺则隐。」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更淡:
「然妖树狡黠,善幻人心。阵眼有三,需以‘诚心’‘慧眼’‘勇魄’方可寻得。若心术不正,反陷迷阵,永世难出。」
沈执星嘀咕:
沈执星“诚心、慧眼、勇魄……”
沈执星“这听起来像RPG游戏攻略。”
梵礼轻声说:
梵礼“刘先生看到这段时,表情很严肃。他问我知道‘阵眼’具体指什么吗,我说不知道。县志里没写。”
#池一“那晏教授呢?他对这个感兴趣吗?”
梵礼迟疑。
梵礼“晏教授……”
梵礼“他好像更在意另一段记载。”
她又翻出一页。
「妖树花开,面覆其上,或喜或悲。然其本相非木非人,乃怨念所聚。血沃则盛,泪灌则衰。」
沈执星皱眉。
沈执星“怨念所聚?”
沈执星“意思是……那棵树其实是一大团怨气?”
池一“可能是比喻。”
池一“但古籍常用这种说法形容‘非自然形成之物’。”
窗外突然传来孩子的尖叫声。
三人同时转头——院子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指着围墙外,脸色煞白:
任何人代替小孩:“有、有东西在爬!”
梵礼立刻冲出去,池一和沈执星紧随其后。
雾气中,围墙外的土路上,几个矮小的影子一闪而过。
速度太快,看不清细节,只留下窸窸窣窣的爬行声。
孩子们挤成一团。梵礼抱住那个吓坏的男孩,轻声安抚:
梵礼“没事,可能是山狸子……”
但她的声音有点抖。
池一看向沈执星,沈执星脸色发白,小声说:
沈执星“我看见了……它皮肤是树皮色的,眼睛很大。”
————视角转换————
另一边,护林站建在半山腰的平台上,是栋孤零零的木屋。
屋顶铺着青苔,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
崔然竣敲门前,先观察了周围——门口挂着猎枪,屋檐下晾着风干的肉,窗台上摆着几个粗糙的木雕,雕的都是山兽。
门开了条缝,一张黝黑、布满皱纹的脸探出来。
梵淮看起来五十出头,眼神像鹰,扫过两人时,在崔然竣身上多停了两秒。
#崔然竣“护林员梵淮?”
崔然竣出示证件。
#崔然竣“特殊刑侦大队,崔然竣。这位是Mist office的崔杋圭。”
梵淮没接证件,只是侧身。
梵淮“进。”
屋里比想象中整洁。
一张木床,一个火塘,墙上钉着地图和兽皮。
角落堆着工具和标本罐。
梵淮“坐。”
梵淮指了指火塘边的木桩,自己坐在对面,拿起烟杆。
崔杋圭坐下时,灵力自发地流动起来——这屋里有一股很淡的、非人的气息,但不是恶意,更像某种共存。
梵淮“为了那支探险队?”
梵淮开口,声音沙哑。
#崔然竣“是。”
#崔然竣“他们五天前进山,失联三天。您最后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
梵淮“进山那天早上。”
梵淮点了烟。
梵淮“我劝过,不听。”
#崔然竣“劝什么?”
梵淮“月满莫入林,雾起莫寻路。”
梵淮“老话了。他们当迷信。”
梵淮吐出烟圈。
崔杋圭轻声问:
崔杋圭“您觉得山里有什么?”
梵淮沉默了很久,久到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一声爆开。
梵淮“有树。”
梵淮“会找人的树。”
崔杋圭“人面树?”
梵淮“你们知道还问。”
梵淮抬眼,眼神锐利。
梵淮“那东西不是传说。二十年前,我见过一次。”
崔然竣身体微微前倾。
#崔然竣“你见过?”
梵淮“一队地质队员,八个人。”
梵淮的声音很低。
梵淮“回来三个,疯了两个。嘴里一直说‘树在笑’‘树在哭’。我带人去找,只找到半个。”
#崔然竣“半个?”
梵淮“上半身。”
梵淮面无表情。
梵淮“下半身不见了,断口很整齐,像被什么利齿咬断的。但周围没有野兽痕迹。”
屋里温度好像骤降了几度。
崔杋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子。
崔然竣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崔然竣“那棵树在哪里?”
梵淮摇头。
梵淮“不知道。每次出现的位置都不一样。但有个规律——月满前后,雾最浓的时候,它活动最频繁。”
崔杋圭“您身上的气息,是和山里的精怪有过契约吗?”
崔杋圭突然说。
梵淮猛地看向他,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梵淮“……你感应到了?”
崔杋圭“很淡,但存在。非人非兽,是守护型的灵?”
梵淮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松口:
梵淮“二十年前那事后,我和山里的‘小东西’做了约定。我保护这片山不被过度开发,它们不伤害进山的普通人。”
#崔然竣“那探险队呢?”
梵淮“他们不是普通人。”
梵淮声音发冷。
梵淮“他们是冲着树去的。那个晏教授,眼睛里全是贪婪。他想找到树,想研究它——这种人,最容易引来灾祸。”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很急。
三人同时转头。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看到屋里的人,愣了一下。
刘耀文“你们是……”
#崔然竣“来找你的。”
崔然竣站起身。
#崔然竣“刘耀文先生?”
刘耀文“是、是我……”
刘耀文走进来,脱力般坐在门槛上。
刘耀文“我……我从山里出来……其他人……不见了……”
他的衣服破了好几处,手腕上有新鲜的划痕,渗着血。
灵蝶“尘”在崔杋圭的背包里轻轻震动。
——这个人身上,有和梵淮类似的气息,但更杂乱,更像被什么东西标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