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墨迹未干,
新名悄然浮现。
若闻身后唤你,
莫应,莫听——
且看檐下风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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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映室的空气比大厅还要稠,边伯贤蹲在那台老式放映机旁,用手指蹭了蹭机器外壳上积的灰,凑到鼻尖闻了闻。
边伯贤“阿嚏——!”
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揉了揉鼻子。
边伯贤“这灰里掺了东西,檀香混着艾草,还有那股子骨粉的腥甜味儿。”
崔然竣站在他身后,单手插在黑色夹克口袋里,另一只手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旁边架子上的一盘胶片盒。
他闻言转过头。
崔然竣“所以月礼说的‘定影粉’,就是这玩意儿?”
边伯贤“鬼知道。”
边伯贤站起来,拍了拍手。
边伯贤“反正不是用来定影的。更像是熏香?或者说,标记?”
沈执星抱着她的粉色笔记本电脑,坐在放映室唯一一把还算完好的椅子上,屏幕光映得她脸有点发青。
她敲键盘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噼里啪啦。
沈执星“我查了范临风父亲的资料,范久安……十五年前去世,死因是心力衰竭。”
沈执星“但邻居回忆说,他去世前几年,经常深更半夜还在影院里‘摆弄机器’,有时候能听见奇怪的诵经声。”
崔秀彬“诵经?”
崔秀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抱着一摞从经理室翻出来的旧账簿,眼镜有点滑到鼻尖。
崔秀彬“超度的那种,还是……别的?”
沈执星“不清楚,邻居老太太说是‘听着像唱歌,又像哭,调子怪瘆人的’。”
沈执星耸耸肩。
姜太显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放映机镜头投射出的那束虚无的光柱上。
灰尘在光里跳舞。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
姜太显“那束光里……有东西在爬。很小的,黑色的,像字。”
崔杋圭正蹲在墙角,检查地板缝隙。
灵蝶“尘”停在他肩头,翅膀合拢,像一枚发光的银饰。
他没抬头,只是问:
崔杋圭“什么字?”
姜太显“看不清。”
姜太显“但它们在动。从镜头里爬出来,沿着光柱,爬到银幕上……然后消失。”
边伯贤吹了声口哨。
边伯贤“得,这电影院不光闹鬼,还闹会爬的字体。”
崔杋圭“是符文的碎片。”
崔杋圭终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今天穿了件棕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脖颈线条很修长。
崔然竣的视线在他后颈停了停,然后才移开。
崔然竣“放映的时候,胶片转动,配合特定的‘香’和位置。”
崔然竣“那些画在胶片边缘、肉眼看不见的符文,就会随着光影一起被投射出来,像催眠的暗示。”
崔秀彬若有所思。
崔秀彬“所以死者都是在无意识状态下被‘标记’,甚至被引导完成了某种自我献祭的仪式?”
崔杋圭“差不多。”
崔杋圭走到放映机旁,手指悬停在开关上方,没按下去。
崔杋圭“但还需要一个触发点。一个强烈的、能引爆所有暗示的‘信号’。”
崔然竣“比如?”
崔然竣问,身体稍微朝崔杋圭的方向倾了倾。
崔杋圭“比如电影里某个特定的、充满死亡意象的镜头。比如……”
崔杋圭顿了顿。
崔杋圭“凶手本人亲自念出的某个词。”
放映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机器低沉的嗡鸣。
李昀锐“嘿!有人吗?送外卖的!”
李昀锐的声音突然从楼下大厅传来,带着他特有的、过分活泼的调子。
沈执星跳起来跑到小窗边往下看。
#沈执星“李昀锐?还有月礼小姐?”
两人很快上来了。
李昀锐手里拎着个印着附近茶餐厅logo的塑料袋,月礼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个保温壶。
李昀锐一进来就夸张地吸了吸鼻子。
李昀锐“嚯,这味儿……像走进了某个一辈子没通过风的巫师书房。”
李昀锐“各位侦探和警官,歇会儿?我猜你们肯定又忘了饭点。”
月礼小声补充:
月礼“是李先生坚持要买的……他说办案也不能饿着。”
李昀锐已经把塑料袋放在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工作台上,掏出一次性饭盒。
李昀锐“叉烧饭,烧鹅饭,还有云吞面——不知道各位口味,都买了点。”
他抬头,眼睛亮亮地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崔然竣脸上。
李昀锐“崔队长,能报销不?”
崔然竣挑了挑眉。
崔然竣“看你提供的情报值不值这顿饭钱。”
李昀锐“绝对值。”
李昀锐咧嘴笑,拉了把凳子反着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
李昀锐“我跟月礼‘深入交流’了一下——别误会,就是纯聊天——关于我们亲爱的范老板。”
月礼脸微微一红,把保温壶放下。
月礼“是李先生问得很细……我想起一些以前没在意的事。”
崔秀彬立刻掏出记录板,语气温和:
#崔秀彬“慢慢说,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
李昀锐抢答:
李昀锐“范临风最近特别痴迷一盘胶片,不是《不存在的死者》,是更老的一部,叫……《残月谣》?黑白片,听说拷贝都快碎成渣了。”
李昀锐“他每天关在里头反复倒带,就听那段转轴音。”
李昀锐“月礼说,那声音听着像……像什么东西在喘气。”
月礼点点头,手指绞着衣角。
月礼“而且……他最近经常去后院。后院有个很久不用的储物间,锁都锈死了。”
月礼“但前几天晚上,我值夜班,看到他提着个黑色袋子从里面出来,袋子角……有点湿,印出暗红色的痕迹。”
月礼“他看见我,很慌张,说是‘处理旧油漆’。”
#边伯贤“油漆?”
边伯贤嗤笑。
#边伯贤“鬼才信。带路,去后院看看。”
————场景转换————
后院比前厅更荒凉,杂草快有半人高。
那个储物间是个低矮的红砖房,门上的挂锁果然锈迹斑斑,但锁扣周围有新鲜的划痕。
崔然竣摸出根细铁丝,边伯贤在旁边调侃道:
边伯贤“哟,然竣,业务挺熟练啊?”
崔然竣没理他,三两下就把锁捅开了。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
里面堆满了废弃的胶片盒、破损的座椅,灰尘厚得能写字。
但正中央的地面明显被清理过,摆着一个不大的铜制香炉,旁边散落着一些暗红色的粉末,和几个空了的玻璃小瓶。
崔杋圭走进去,灵蝶“尘”立刻从他肩头飞起,在香炉上方盘旋,翅膀洒下的磷粉勾勒出香炉表面繁复的、非装饰性的刻痕。
他蹲下身,用手指虚抚过那些刻痕。
崔杋圭“聚灵纹……还有引魂咒的变体。这不是熏香用的,是炼东西用的。”
沈执星“炼什么?”
沈执星在门口探头,小声问。
姜太显“提炼‘生命时间’的容器。”
回答的是姜太显。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跟进来了,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有点苍白。
姜太显“那些粉末是之前仪式残留的‘渣滓’。被抽走时间后剩下的灰烬。”
崔秀彬戴着手套,小心地捡起一个玻璃小瓶,对着门外透进的光看。
崔秀彬“里面有标签撕掉的痕迹……但瓶底刻了字。”
他眯起眼辨认。
崔秀彬“‘己卯……七月初九……子时’?”
崔杋圭“生辰八字。”
崔杋圭站起身,拍了拍手。
崔杋圭“不是死者的。是‘材料’提供者的。”
边伯贤已经在对整个储物间进行更细致的勘查。
他用镊子从香炉边缘夹起一点没烧完的纸片,放进证物袋。
边伯贤“朱砂黄纸……和符纸同款。”
他又挪开旁边一个倒扣的破木箱,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凹陷。
边伯贤“嘿,有夹层。”
崔然竣过去帮忙,两人合力把那块松动的砖抽了出来。
里面是个浅洞,放着一个陈旧的铁皮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用红绳捆着的红色纸条。
每张纸条上都用毛笔写着一个生辰八字,以及一个名字。
边伯贤一张张翻开,念出来:
边伯贤“万叙之……廖闻韶……阎语迟……石应钟……丁砚秋……还有几个不认识的。”
他抬头,看向崔然竣。
边伯贤“名单。完整的‘名单’。”
沈执星倒吸一口凉气。
沈执星“石应钟和丁砚秋……可他们还活着!”
崔然竣“暂时。”
崔然竣“但他们在名单上,意味着他们已经是目标了。”
崔然竣声音冷了下来。
姜太显忽然捂住头,低哼了一声。
沈执星立刻扶住他胳膊。
沈执星“太显?怎么了?”
姜太显“好多声音……”
姜太显闭着眼,眉头紧皱。
姜太显“那些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盒子里有东西在哭……很细很小的哭声……”
崔杋圭走到他身边,伸手按在他肩膀上。
一股温和的凉意渗透过去。
姜太显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
崔杋圭收回手,对崔然竣说:
崔杋圭“盒子本身被怨念浸透了。”
崔杋圭“范临风用这盒子收集‘目标’的八字信息,每写下一个名字,就相当于一次‘预订’。”
崔杋圭“盒子吸收了这种‘恶意’,变成了一个弱化的灵体容器。”
李昀锐在门口吹了声口哨,调子有点怪。
李昀锐“所以咱们的老板,其实是个搞‘生命预订’服务的疯狂经理人?这比喻怎么样?”
月礼轻轻拉了他袖子一下,眼神里满是担忧。
崔然竣没理会李昀锐,他盯着那叠红色纸条,手指在铁皮盒边缘敲了敲。
崔然竣“名单上的人,除了已死的和在场两位,其他的立刻联系,秘密保护起来。”
崔然竣“秀彬,你负责石应钟和丁砚秋的心理安抚和问询,让他们仔细回忆和范临风接触的所有细节。”
崔秀彬“是。”
崔然竣“伯贤哥,证物全部带回去做进一步检验。重点查这些八字纸条的纸张和墨水来源。”
边伯贤“明白。”
崔然竣“杋圭。”
崔然竣转向崔杋圭,语气稍微放缓。
崔然竣“你和太显、执星,再看看放映室,有没有和这盒子、这香炉直接关联的痕迹。”
崔然竣“我怀疑真正的核心仪式地点,还是在那里。”
崔杋圭“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李昀锐举手。
李昀锐“那我呢?崔队长?我这情报够换顿饭再加个‘临时顾问’头衔不?”
崔然竣看他一眼,忽然笑了笑。
崔然竣“你?继续陪好月礼小姐。”
崔然竣“顺便用你那个聪明脑子想想,范临风这么一个人,为什么偏偏选《残月谣》这部片子反复听?”
崔然竣“那部电影,讲的是什么?”
李昀锐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李昀锐“得嘞!这就去查!月礼,走,咱们去翻翻老片目录!”
————
人群散去,后院重归寂静。
崔然竣最后一个走出来,顺手带上了那扇破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储物间,又抬头望了望开始堆积乌云的天空。
崔杋圭走到他身边,肩头的灵蝶翅膀微微翕动。
崔杋圭“在看什么?”
崔然竣“看天。”
崔然竣“快下雨了。”
崔杋圭“你讨厌雨天?”
崔然竣“谈不上讨厌。”
崔然竣转头看他,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崔然竣“但雨天总让我觉得……有些东西会被冲刷出来,有些东西则会埋得更深。”
崔杋圭静静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崔然竣的手背。
崔杋圭“那就别让它埋深。”
崔然竣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指尖温热。
崔然竣“当然。”
崔然竣“走,回放映室。我男朋友还要干活呢。”
崔杋圭任他握了两秒,然后抽回手,耳尖微微一红。
崔杋圭“谁是你男朋友。”
崔然竣“昨晚赖在我家沙发上吃草莓酸奶看烂片看到睡着的是谁?”
崔杋圭“……闭嘴。”
崔然竣笑着跟上去,在进入室内前,又回头望了一眼天空。
乌云缝隙里,隐约露出一弯苍白模糊的月亮轮廓。
还不圆。
但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