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钟响十二下,
泛黄羊皮卷垂下。
谁在名单看见自己名字啊?
墨迹未干,
新名字静静渗出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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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映厅里的霉味好像比那天晚上更浓了,像是墙壁在这几天里悄悄发酵了某种情绪。
边伯贤蹲在第三排过道旁,用镊子夹起一撮地板缝里的灰尘,凑到眼前看了两秒,然后打了个喷嚏。
边伯贤“阿嚏——这地方比我爷爷的旧军大衣还够味。”
崔然竣站在银幕前,仰头看着那块泛黄的布幕。
午后的光线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幕布上投下斑驳的色块,让那些陈年的污渍看起来像某种抽象画。
他头也不回地问:
崔然竣“所以说,那三位生前一周内都单独来过这儿?”
沈执星抱着一台超薄笔记本电脑坐在第二排椅子上,屏幕光映得她脸发蓝。
她敲键盘的声音在空荡的放映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沈执星“没错。万叙之上周二下午两点场,看的是《城南旧事》。”
沈执星“廖闻韶上周四晚上七点场,《小城之春》。”
沈执星“阎语迟最晚,上周六中午十二点场,《马路天使》。”
沈执星“全是老片子,观众记录显示每场不超过十个人。”
姜太显坐在她斜后方,手里捏着那枚银色硬币,目光却落在左前方第三排——那个穿蓝旗袍的女人今天没出现,但空座位周围漂浮着别的影子。
模糊的、灰色的,像曝光不足的老照片。
姜太显“他们在哭。”
边伯贤回过头。
边伯贤“谁?”
姜太显“那些影子。”
姜太显“坐在这里看电影的影子。但不是现在这场……是之前。他们在看不同的电影,然后……”
他顿了顿。
姜太显“然后胸口开始发光。很暗的红光,像快要熄灭的炭。”
崔杋圭从放映室的小门走出来,灵蝶“尘”停在他肩头,翅膀缓慢开合。
他脸色有些苍白,高领毛衣的领口被稍微拉低了些——崔然竣立刻注意到了。
崔然竣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额头。
崔然竣“怎么了?不舒服?”
崔杋圭“别动手动脚。”
崔杋圭拍开他的手,但没用力。
崔杋圭“放映机里有东西。不是实体,是残留的‘情绪’。”
崔杋圭“很强烈的困惑和安逸,两种矛盾的感觉混在一起。”
他皱了皱眉。
崔杋圭“就像你明明知道自己被捅了一刀,却觉得那感觉很舒服。”
边伯贤吹了声口哨。
边伯贤“这比喻够邪门。咱们的池一要在就好了,摸一把就能看见原主记忆,多省事。”
沈执星抬起头。
沈执星“池一姐去Y市追查那个‘会走路的青铜器’案子了,下周才回来。”
沈执星“不过她说如果需要,可以连夜飞回来。”
崔然竣“不用。”
崔然竣摆手。
崔然竣“让她忙她的。咱们这儿有痕检天才边教授,还有数据挖掘小能手沈博士,够了。”
他顿了顿,看向崔杋圭,嘴角弯起。
崔然竣“当然还有咱们崔大侦探和他的发光蝴蝶。”
崔杋圭白他一眼。
崔杋圭“你的恭维廉价得像超市临期酸奶。”
崔然竣“但你还是会喝。”
崔然竣笑,眼睛弯成狐狸的弧度。
崔然竣“因为是我买的。”
崔杋圭“我那是怕浪费食物。”
崔然竣“哦——原来如此。”
边伯贤做了个呕吐的表情。
边伯贤“二位,这是凶案现场,不是你们家客厅。要调情回家调去。”
崔秀彬这时候从入口处探进头来,手里抱着记录板,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
崔秀彬“抱歉来晚了——休宁凯突然发消息说想到符纸上朱砂的产地可能和城南老窑有关,我跑去图书馆查资料了。”
他走进来,目光先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崔杋圭身上,关切地问:
崔秀彬“杋圭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外面透透气?”
崔然竣立刻揽住崔杋圭肩膀。
崔然竣“我男朋友我来照顾就行。”
崔然竣“倒是你,秀彬,跟休宁先生进展如何?”
崔秀彬的脸瞬间红了。
崔秀彬“什、什么进展!我们是在学术交流!”
崔秀彬“他给了我一本q代民间方术的手抄本复印件,我答应帮他翻译里面的生僻字——”
#沈执星“然后他就让你抱兔子玩偶了?”
沈执星从电脑后露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的。
#沈执星“上次在古董店我都看到了哦,休宁哥把那个掉毛兔子塞给你的时候,你耳朵红得像麻辣小龙虾。”
崔秀彬“那是室内温度太高!”
崔秀彬辩解,但声音越来越小。
姜太显忽然站起来,走到第一排最左侧的座位旁,蹲下身。
他伸出手,悬停在座位扶手上方几厘米处,手指微微颤抖。
他喃喃:
姜太显“这里……有一个女人坐过。很瘦,穿碎花衬衫……她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
他闭上眼睛。
姜太显“因为害怕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但又期待着。很矛盾。”
崔杋圭肩头的灵蝶飞过去,绕着那个座位盘旋,洒下的磷粉在空气中勾勒出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一个女性,双手紧握,身体前倾。
沈执星“阎语迟。”
沈执星看着电脑上的照片。
沈执星“快餐店的老板娘,上周六坐的就是这个位置。”
崔然竣“她在等什么?”
姜太显“不知道。”
姜太显摇头。
姜太显“但影子很清晰……比别的都清晰。”
姜太显“她在这里待了很久,电影放完了也没走。就坐着,等。”
李昀锐的声音突然从入口处传来:
李昀锐“等送死呗。”
所有人回头。
他靠在门框上,还是那件卡其色工装夹克,但今天加了条灰色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月礼跟在他身后半步,穿着影院制服,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李昀锐“哟,都在啊。”
李昀锐走进来,很自然地朝月礼扬了扬下巴。
李昀锐“她说你们肯定没吃午饭,带了点三明治——虽然我觉得你们可能需要的是防毒面具,这儿的空气质感像被遗忘在冰箱角落三年的泡菜。”
月礼脸红了一下,小声说:
月礼“李先生说笑了……我只是想着各位警官和侦探忙起来会忘了吃饭……”
她把保温袋放在第一排椅子上,动作有些拘谨。
崔然竣看着她。
崔然竣“月礼小姐今天不用上班?”
月礼“老板说今天影院暂停营业,配合调查。”
月礼“但我还是想来帮忙……毕竟是在我工作的地方出的事。”
沈执星凑过来,好奇地问:
#沈执星“月礼小姐,你说范老板常一个人在放映室待到深夜,那他有没有特别偏爱哪部老电影啊?”
月礼想了想。
月礼“老板好像对《不存在的死者》的胶片特别在意。那是他父亲留下来的孤本,很少放映。”
月礼“但最近一个月……他拿出来看过好几次。就一个人,在黑漆漆的放映室里看。”
#边伯贤“看恐怖片解闷?”
#边伯贤“品味挺独特。”
边伯贤挑眉。
月礼摇头。
月礼“不像是解闷。”
月礼“更像是在……确认什么。每次看完,他都会在本子上记录。”
月礼“我偷看过一眼,写的好像是时间点……电影里某个镜头出现的时间。”
崔杋圭和崔然竣对视了一眼。
崔然竣“哪个镜头?”
月礼努力回忆。
月礼“好像是……主角发现第一具尸体的时候?那个镜头有七秒,我记得老板反复倒回去看了好几遍。”
李昀锐这时走到银幕前,仰头看着那块泛黄的布,忽然说:
李昀锐“你们知道吗,老胶片的转轴音其实每盘都不一样。就像人的指纹。”
他转过身,背对银幕,张开双臂。
李昀锐“这盘《不存在的死者》的转轴音很特别。”
李昀锐“不是机械的咔哒声,是更绵长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而且——”
他顿了顿,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反常。
李昀锐“而且在尸体出现的镜头前后,转轴音会变调。像有什么东西……在胶片外面跟着一起转。”
放映厅里安静了几秒。
姜太显手里的硬币忽然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低头去捡,动作却僵住了——地板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姜太显“这里有东西。”
边伯贤立刻过来,用随身工具小心撬开那块松动的地板。
底下是空的,但积着一层薄薄的灰。
灰里混着某种暗红色的粉末,以及……
崔杋圭“香灰。”
崔杋圭蹲下身,灵蝶飞过去,在粉末上方悬停。
崔杋圭“还有烧过的符纸碎片。”
崔秀彬也凑过来看,记录板上已经写满了字。
崔秀彬“圆形焦痕……直径约五厘米,边缘整齐。像是某种小型香炉或者烛台留下的。”
姜太显“而且不止一处。”
姜太显指向旁边几个座位下方的地板。
姜太显“那里,那里,还有那里……都有同样的痕迹。”
姜太显“很淡,但影子坐在那些位置上时,胸口会对应地发光。”
沈执星飞快敲键盘。
沈执星“所以凶手是在每个目标常坐的座位下都做了标记?像……定位信标?”
崔杋圭“更像是仪式锚点。”
崔杋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崔杋圭“固定位置,固定时间,固定媒介——标准的邪术结构。”
崔然竣看向月礼。
崔然竣“这些座位,平时有人固定坐吗?”
月礼摇头。
月礼“老影院不像新影院有编号座位,观众都是随便坐的。但……”
她犹豫了一下。
月礼“但老板有时候会‘建议’某些客人坐特定位置。”
月礼“比如……他会说‘第三排中间视野最好’,或者‘第五排左边离出口近,方便去洗手间’。”
李昀锐嗤笑。
李昀锐“然后那些听话的客人就中奖了?”
月礼“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老板会做这种事……”
月礼声音越来越小。
崔然竣“没说你知情。”
崔然竣“只是需要了解所有细节。”
崔然竣语气缓和了些。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彩色玻璃窗。
午后的风涌进来,冲淡了些许霉味。
窗外是电影院的后巷,堆着废弃的胶片盒和生锈的消防梯。
李昀锐跟过来,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李昀锐“说到这个,我上次‘探险’时,在城西那片废墟里闻到过类似的味道——就那种香灰混着陈旧骨头的味儿。”
李昀锐“当时以为是野猫死了,但现在想想……”
他转过头,咧嘴笑。
李昀锐“要不去看看?我带路。反正这儿暂时也挖不出新东西了。”
#边伯贤“你一个普通观众,怎么对‘探险’这么热衷?”
李昀锐“人生苦短,总得找点乐子。”
李昀锐耸肩。
李昀锐“而且你们不觉得,比起坐在这儿闻霉味,出去吹吹风更有助于思考吗?”
崔然竣看向崔杋圭。
崔然竣“你觉得呢?”
崔杋圭正盯着窗框上的一点污渍——灵蝶停在那里,翅膀微微震颤。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点暗红色的粉末。
崔杋圭“去。”
崔杋圭“这里的东西已经说完了。”
沈执星“说什么了?”
崔杋圭“说它很饿。”
崔杋圭擦掉指尖的粉末。
崔杋圭“而且还在等。”
————场景转换————
城西废墟曾经是家纺织厂,倒闭了快二十年。
残破的红砖墙上爬满枯藤,李昀锐轻车熟路地翻过半塌的围墙,转身朝月礼伸手。
李昀锐“来,我扶你。”
月礼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
李昀锐握得很稳,另一只手护在她腰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边伯贤在后面小声对崔然竣说:
边伯贤“这小子撩妹技能点满了啊。”
崔然竣正帮崔杋圭跨过一堆碎砖,头也不回:
崔然竣“比你强点。”
边伯贤“我那是专注事业!”
崔然竣“单身三十几年的理由很充分。”
崔杋圭踩稳地面,拍了拍手上的灰,瞥了崔然竣一眼。
崔杋圭“你好像很懂?”
崔然竣立刻凑近,压低声音笑。
崔然竣“我只懂怎么追你。”
崔杋圭“你那叫死缠烂打。”
崔然竣“有效就行。”
沈执星跟在崔秀彬身后,举着手机拍照记录,一边小声嘟囔:
沈执星“然竣哥现在调情都不背人了……”
姜太显走在最后,目光在废墟间游移。
这里也有影子,但更破碎,像是被撕坏的照片。
他们不说话,只是茫然地站着。
李昀锐带他们来到厂房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堆着生锈的机器零件,地面有近期被翻动过的痕迹——土是松的,旁边还散落着几片没烧尽的符纸碎片。
李昀锐用脚尖点了点那块地。
李昀锐“就这儿。”
李昀锐“味道最冲。而且……”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铜质探险哨,吹了一声。
哨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但传到这个角落时,突然变得沉闷、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半。
崔杋圭肩头的灵蝶猛地飞起,直冲向那片松土。
它在空中剧烈振翅,洒下的磷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形状——不是人形,更像是个坛子的轮廓。
崔杋圭低声说:
崔杋圭“骨灰坛。”
崔杋圭“和电影院地板下挖出来的同款。”
边伯贤已经戴好手套开始挖。
土很松,几下就扒开了表层。
底下果然露出一个陶制的坛子,不大,坛口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
边伯贤“又一个。”
边伯贤“这凶手到底埋了多少个?”
边伯贤皱眉。
崔然竣正要说什么,李昀锐突然喊:
李昀锐“小心上面!”
一根生锈的钢管从天花板上松脱,直直砸向边伯贤的方向。
边伯贤反应极快,一个侧滚躲开,顺便把还在发呆的月礼往后一拉——
钢管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崔然竣几乎同时把崔杋圭护在身后,自己背上却落了一层灰。
废墟里静了几秒。
李昀锐眨眨眼。
李昀锐“哇哦。这地方还挺……热情好客?”
崔杋圭从崔然竣身后走出来,一边嫌弃地给他拍背上的灰,一边瞪他。
崔杋圭“谁让你挡前面的?我能躲开。”
崔然竣“条件反射。下次注意。”
崔杋圭“没有下次。”
崔然竣“你说没有就没有?”
崔杋圭“我说没有就没有。”
边伯贤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
边伯贤“你俩能回家再吵吗?这儿刚差点发生工伤事故。”
沈执星缩在崔秀彬身后,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崔然竣和崔杋圭,手指在手机备忘录上飞快打字——不用看也知道在写什么“CP发糖实录”。
姜太显走到那个骨灰坛旁,蹲下身仔细看。
坛口的符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光,像是刚画上去不久。
他喃喃:
姜太显“这个符文……”
姜太显“和唐女士旗袍上的花纹很像。”
崔杋圭“什么?”
崔杋圭走过来。
姜太显“她旗袍下摆有暗纹,我之前没看清。”
姜太显“但刚才‘尘’发光的时候,影子清晰了一点……那些暗纹,就是这个符文的变体。”
崔秀彬记录的手停了停。
崔秀彬“所以唐沅汐女士的死……可能也和这个邪术有关?”
姜太显“不知道。”
姜太显“但她一直在警告我。刚才来的路上,她又出现了。说了三个字。”
崔杋圭“哪三个字?”
姜太显抬起头,目光穿过破败的厂房天窗,望向正在西沉的太阳。
姜太显“月将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