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上油墨未干呀,
午夜字迹就变淡,
吱呀,吱呀,
谁在翻?
有你的名字刚刚被火焰吞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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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旧货市场的石板路总是湿漉漉的,像永远晾不干的抹布。
午后三点,云层压得很低,“九幽”古董店的招牌在巷子深处闪着暗哑的铜色光泽。
崔杋圭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时,门楣上的风铃响了——不是清脆的叮当,而是类似骨骼摩擦的细碎咔哒声。
店里的光线被层层叠叠的古董家具切割成块状。
空气里有陈年木头、灰尘和某种淡到几乎闻不出的檀香混合的味道。
休宁凯正趴在柜台后打游戏,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按键上快得带出残影。
他穿了件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帽檐压得很低,怀里还搂着一只绒毛掉了一半的兔子玩偶。
崔杋圭“休宁。”
休宁凯“自己找地方坐。等我打完这局。”
休宁凯头也没抬。
崔然竣跟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他穿着便装,黑色夹克敞着,露出里面简单的灰色T恤,但站姿依然带着那种军人的挺拔感。
沈执星和姜太显跟在后面,崔秀彬走在最后,手里真提了个印着芝士年糕图案的纸袋。
沈执星“这地方……”
沈执星“像个大型灵异物品仓库。”
沈执星小声说,眼睛亮晶晶地四处看。
休宁凯“本来就是。”
休宁凯终于放下游戏机,从柜台后站起身。
他的视线先落在崔杋圭肩头的灵蝶上,点了点头,然后扫过崔然竣——停顿了一秒——最后停在姜太显脸上。
他盯着姜太显看了足足五秒。
姜太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下意识去摸口袋里那枚银色硬币。
休宁凯“你,身边那个穿蓝旗袍的女人是谁?”
空气凝固了两秒。
姜太显手指僵住了。
姜太显“……你看得见?”
休宁凯“看得见一点。”
休宁凯歪了歪头,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某种动物。
休宁凯“她跟了你多久了?”
姜太显“从电影院出来就一直跟着。”
姜太显“不说话,只是站着看。有时候会笑。”
姜太显老实回答。
休宁凯“笑什么?”
姜太显“不知道。她嘴唇动,但听不见声音。”
休宁凯“嗯”了一声,转身从柜台底下掏出个木盒子。
休宁凯“有意思。先看东西。”
崔然竣这时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玩味:
崔然竣“所以这位蓝旗袍女士……是鬼?”
休宁凯“是残影。”
休宁凯打开木盒,里面铺着深紫色的绒布。
休宁凯“死前执念太深,卡在时空夹缝里的那种。通常无害,除非……”
他抬眼看了看姜太显。
休宁凯“除非她被什么东西吸引到你身上了。”
姜太显皱眉。
姜太显“什么东西?”
休宁凯“可能你八字特别,可能你身上带了什么她生前在意的东西,也可能——”
休宁凯顿了顿。
休宁凯“她认识你。或者认识你家里的谁。”
崔秀彬这时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芝士年糕袋子放在柜台上。
崔秀彬“休宁,这是……伴手礼。”
休宁凯瞥了一眼袋子,又瞥了一眼崔秀彬微微发红的耳根,没说话,只是把袋子往柜台里侧推了推。
然后他朝崔杋圭伸手。
休宁凯“符纸呢?”
崔杋圭从大衣内袋掏出证物袋。
朱砂符纸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休宁凯接过,没打开袋子,只是隔着塑料膜看。
他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袋子凑到鼻尖——隔着塑料——轻轻嗅了嗅。
他肯定地说:
休宁凯“骨粉。”
休宁凯“人类,三十年往上。掺了银粉和石英砂。配方很老,至少是旧时期的方子。”
崔然竣“用途呢?”
休宁凯“锁魂。”
休宁凯把袋子放回柜台。
休宁凯“或者更准确地说——锁‘时间’。”
休宁凯“民间有种邪门说法,认为人的寿命是可以被转移的。”
休宁凯“只要拿到对方的生辰八字,再弄到一点对方的贴身物品,就能用这种符纸做媒介,在特定地点、特定时间,把对方的‘剩余时间’抽出来,转给自己。”
沈执星倒吸一口凉气。
#沈执星“那电影院……”
休宁凯“电影院很合适。”
休宁凯转身从身后的博古架上取下一本线装书,边翻边说。
休宁凯“老建筑,常年放映电影——电影是什么?是一段被记录下来的时间。”
休宁凯“胶片转动,光影流动,那地方的时间本身就是‘松动’的。在这种地方做仪式,事半功倍。”
他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一行模糊的毛笔字上。
休宁凯“看这里。‘借寿之法,需择时之沉淀处。影院、戏台、钟楼皆可。以灵骨为引,朱砂为媒,八字为钥,符纸为门。月圆之夜,时流可窃。’”
崔秀彬认真做着笔记。
崔秀彬“‘时之沉淀处’……电影院确实符合。那‘灵骨’指的是?”
休宁凯“死者的骨头。”
休宁凯“最好是自愿献出的,或者至少是死者生前长期佩戴、把玩过的物件烧成的骨灰。这样‘联系’更紧密。”
崔然竣忽然笑了,那种笑容让他看起来像只发现猎物的狐狸。
崔然竣“所以凶手不仅懂这套邪术,还提前准备好了三十年以上的‘灵骨’。这说明什么?”
崔杋圭“说明他谋划很久了。”
崔杋圭“而且他有获取旧骨的渠道。”
崔杋圭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垂上的环形耳饰。
休宁凯这时又看向姜太显。
休宁凯“你刚才说,那女人穿蓝旗袍?”
姜太显点头。
休宁凯“什么款式?”
姜太显“改良款,短袖,盘扣到领口。颜色是靛青蓝,有暗纹。”
休宁凯“发型呢?”
姜太显“短发,到耳下,烫了点卷。”
休宁凯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到店铺深处。
那里有一排老式档案柜,他拉开其中一个抽屉,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他走回来,把照片放在柜台上。
照片上是四个人的合影,背景像是某个老式庭院的月亮门。
两男两女,都穿着旧时期的服饰。
最右边的女人——短发,靛青色旗袍,笑得温婉。
姜太显盯着照片,瞳孔微微收缩。
姜太显“是她。”
姜太显“一模一样。”
休宁凯“这是我爷爷的旧照。”
休宁凯指着照片。
休宁凯“摄于1964年。这个穿旗袍的女人叫唐沅汐,是我爷爷的故友。”
休宁凯“2003年病逝,骨灰葬在城西公墓。”
他顿了顿,抬眼。
休宁凯“但她的墓,十五年前被盗了。”
店里一片寂静,只有旧钟表走动的嘀嗒声。
沈执星声音发颤:
#沈执星“盗墓……为了骨头?”
休宁凯“可能。”
休宁凯把照片收起来。
休宁凯“但更奇怪的是,她的残影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身边。”
他盯着姜太显。
休宁凯“你家里人,有没有谁收藏老照片?或者……认识姓唐的人?”
姜太显“不清楚,我爸做异闻侦探这么多年也没怎么提过姓唐的人。”
姜太显“我妈是普通教师,家里没有这类东西。”
休宁凯“那就更怪了。”
休宁凯“残影不会无缘无故跟着人。她肯定在你身上看到了什么‘联系’。”
休宁凯歪了歪头。
崔然竣这时忽然开口,话题转得突兀:
崔然竣“休宁先生,你店里有没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比如能用来做这种邪术的?”
休宁凯瞥了他一眼。
休宁凯“有。很多。但不卖。”
崔然竣“看看总行吧?”
休宁凯“不行。”
崔然竣“为什么?”
休宁凯“贵。”
休宁凯“而且危险。你碰了可能会倒霉三个月。”
休宁凯面不改色。
崔杋圭嗤笑一声,对崔然竣说:
崔杋圭“你是来查案还是来逛街?”
崔然竣凑近他,压低声音笑。
崔然竣“来看你怎么跟‘老熟人’的孙子打交道。”
崔杋圭“……闭嘴。”
崔杋圭耳尖瞬间红了,瞪他。
崔然竣“我偏不。”
崔然竣笑得眼睛弯起来。
崔然竣“你耳朵红了,杋圭。”
崔杋圭“那是热的。”
崔然竣“店里空调二十五度。”
崔杋圭“你管我。”
崔秀彬在对面假装研究一个青花瓷瓶,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沈执星低头拼命敲手机备忘录,肩膀抖得厉害。
休宁凯看着这场面,面无表情地抱起兔子玩偶,对崔秀彬说:
休宁凯“你,过来。”
崔秀彬立刻走过去。
崔秀彬“怎么了?”
休宁凯把玩偶塞给他。
休宁凯“拿着。别问为什么。”
崔秀彬愣住,抱着那只掉毛的兔子,耳根更红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崔秀彬“……它很软。”
休宁凯“嗯。”
休宁凯转身又去翻档案柜。
休宁凯“比你上次带来的年糕软。”
沈执星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姜太显也弯了弯嘴角,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忧郁的表情,目光在店里飘移,最后停在一个角落里。
那里,穿蓝旗袍的女人正静静站着,面朝他的方向,嘴角挂着那种若有若无的微笑。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
这次姜太显看清了口型。
她在说:“小心月亮。”
这时崔然竣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表情严肃起来。
崔然竣“好,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他看向众人。
崔然竣“伯贤哥那边有发现。在电影院地板下面挖出东西了——不是尸体,是别的东西。”
崔然竣“泰亨哥初步判断,可能是……骨灰坛。不止一个。”
休宁凯动作一顿。
休宁凯“几个?”
崔然竣“至少五个。”
崔然竣“整齐埋着,每个坛子上都贴了符纸——跟死者胸口的一模一样。”
姜太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姜太显“蓝旗袍女士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姜太显“她说:‘小心月亮。名单还没完。’”
崔杋圭肩头的灵蝶猛地振翅,洒下的磷粉在空气中画出紊乱的轨迹。
休宁凯盯着那些磷粉看了几秒,然后走回柜台,从抽屉里掏出一把用红绳捆着的铜钱,塞给崔杋圭。
休宁凯“带着。月圆之前别摘。”
崔杋圭“这是什么?”
休宁凯“保命的东西。”
休宁凯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店里每一个人。
休宁凯“如果凶手真在收集‘时间’,那下一个满月——三天后——他一定会动手。而且目标可能不止名单上那些人。”
他看向姜太显。
休宁凯“尤其是你。残影主动预警,说明你已经被盯上了。”
姜太显握紧了口袋里的硬币。
窗外,天色更暗了。
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点惨白的光,像某种不怀好意的窥视。
崔然竣伸手,很自然地揽住崔杋圭的肩膀。
崔然竣“走了走了,回去开会。休宁先生,谢了。年糕记得趁热吃——秀彬特意绕路去买的。”
崔秀彬脸红了。
崔秀彬“然竣哥!”
崔然竣“我说错了吗?”
崔秀彬“……没有。”
休宁凯看着他们走到门口,忽然开口:
休宁凯“等等。”
他走回柜台,从底下摸出个小布袋,丢给姜太显。
休宁凯“里面是艾草和盐。今晚睡觉撒在门口。能挡一阵。”
姜太显接过。
姜太显“谢谢。”
休宁凯“不用谢。”
休宁凯抱起兔子玩偶,重新坐回柜台后的椅子里,拿起游戏机。
休宁凯“记得活着还钱,那袋东西不便宜。”
门关上了。
风铃又发出骨骼般的咔哒声。
店里重归寂静。
休宁凯盯着游戏屏幕,手指却停在按键上没动。
良久,他低声自言自语:
休宁凯“唐沅夕,你到底想告诉那小子什么?”
屏幕上的游戏角色因为长时间不动,被怪物一刀砍倒。
GAME OVER的字样跳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血红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