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长长,夜夜生长,
墨迹未干的名字轻轻唱。
若在月光下看见自己的行,
清晨露水将打湿你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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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刑侦大队的会议室里,空调嗡鸣。
长方形会议桌上摊满了现场照片、证物袋和潦草的手写记录。
空气里有咖啡和消毒水混合的微妙气味。
崔然竣单肘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正把第四张空白符纸的证物袋推到灯光下。
他眉头皱着,但嘴角还挂着那种“这事儿挺有意思”的微妙弧度。
崔然竣“所以。”
他开口,目光扫过桌边围坐的几个人。
崔然竣“三具尸体,四张符纸。凶手数学不太好,还是说——”
崔杋圭“名单没完。”
崔杋圭接话,他靠在窗边,炭灰色高领毛衣衬得他皮肤有种冷调的苍白。
灵蝶“尘”停在他食指指节上,翅膀缓慢开合,洒下的磷粉在空气中留下几乎看不见的轨迹。
崔杋圭“那张空白的,是留给下一个的。”
边伯贤从笔记本电脑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边伯贤“我刚调了影院过去三个月的售票记录。”
边伯贤“万叙之、廖闻韶、阎语迟——这三个名字在上个月都出现过,而且都是工作日午场,看的还不是同一部电影。”
边伯贤“巧不巧?全是冷门老片,观众不超过五个。”
沈执星正抱着她的粉色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屏幕上开着一堆神秘学论坛页面,标题都是“朱砂符咒真伪鉴别”“骨粉在民间仪式中的应用”。
她咬着下唇,忽然“啊”了一声。
沈执星“找到了!”
她转过屏幕。
沈执星“这个叫‘幽玄阁’的论坛,三年前有人发帖询问‘借寿符的绘制禁忌’。”
沈执星“下面有个匿名回复提到……‘需取三十年陈骨,最好是知晓生辰八字者自愿赠予’。”
金泰亨从尸检报告上抬起眼,挑了挑眉。
金泰亨“自愿?那三位可不像自愿的样子。”
崔秀彬“可能被忽悠了。”
崔秀彬说。他坐在会议桌另一端,面前摊着心理评估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崔秀彬“我翻了初步问询记录。”
崔秀彬“丁砚秋提到她最近压力大,想找‘转运’方法。石应钟也承认去过城西一家‘问事铺’。”
崔秀彬“李昀锐倒是嘴硬,说自己是‘坚定的唯物冒险家’——但他的探险哨是网上某灵异博主推荐的限量版。”
崔然竣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笔尖在白板上划过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崔然竣“三名死者。”
他写下名字,画了箭头。
#崔然竣“近期都接触过玄学转运。都单独去过同一家电影院。”
#崔然竣“都在同一晚、同一场电影后死亡,胸口出现同款符纸。”
他顿了顿,在空白处画了个问号。
#崔然竣“那么问题一:符纸怎么贴上去的?”
#崔然竣“电影放映中,在黑暗里,怎么挨个给三个陌生人胸口贴纸还不被发现?”
姜太显“除非他们当时已经动不了了。”
姜太显忽然说,他坐在会议室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枚银色硬币,正反复在指间翻转。
他的目光没看任何人,而是盯着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
姜太显“或者他们以为那是别的东西。”
崔杋圭看向他。
崔杋圭“比如?”
姜太显手里的硬币停了。
姜太显“电影票根。纪念品。或者……影院赠送的‘幸运符’。”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边伯贤吹了声口哨。
边伯贤“好主意。凶手如果是影院内部人员,完全可以在检票时顺手塞张‘今日特赠幸运符,观影时贴在心口效果更佳’的鬼话。”
#崔然竣“月礼。”
崔然竣在白板上写下这个名字。
#崔然竣“二十二岁,影院唯一全职员工。”
#崔然竣“背景干净,父母早逝,靠打工读完大学。没有前科,银行账户正常。”
他转身,背靠白板。
#崔然竣“但她昨晚的表现有点太镇定了。”
#崔然竣“尖叫的是别人,她却第一时间打了报警电话,还准确报出‘三具尸体,无外伤’。”
崔秀彬“恐惧的表现形式很多。”
崔秀彬“有些人哭,有些人反而会异常冷静。”
沈执星举手。
沈执星“我查了月礼的社交媒体。”
沈执星“她在一个叫‘老电影同好会’的群里很活跃,经常分享修复版胶片资源。最近一条动态是……”
她翻看屏幕。
沈执星“一周前,转发了《不存在的死者》上映信息,配文:‘终于排片了,这部胶片的转轴音很特别’。”
金泰亨“转轴音?”
崔杋圭“就是胶片放映时特有的机械声。”
崔杋圭“有些影迷会专门收藏这种‘不完美的声音’。”
崔杋圭解释道,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耳垂上的环形耳饰。
崔然竣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崔然竣“崔大侦探对电影还挺有研究。”
崔杋圭“总比某些人只看爆米花商业片强。”
崔然竣“我没说我看爆米花片啊。”
崔然竣无辜地眨眨眼。
崔然竣“我上次陪你看了三个小时的先锋实验电影,里面只有一个镜头是西红柿在桌上腐烂。”
崔杋圭“你睡着了。”
崔然竣“我只是闭目养神。”
边伯贤干咳一声。
边伯贤“二位,还在查案呢。”
崔然竣耸耸肩,回到白板前,但在经过崔杋圭身边时,很自然地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
崔杋圭僵了一下,没躲开,只是瞪了他一眼。
#崔然竣“继续。”
崔然竣说,心情似乎更好了。
#崔然竣“符纸上的骨粉,泰亨哥?”
金泰亨举起证物袋,里面的朱砂符纸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金泰亨“初步化验,骨粉确实混合了人类骨灰。但年代久远,至少三十年。而且……”
金泰亨“里面掺了微量银粉和石英砂。这种配方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姜太显“民间有种说法。”
姜太显又开口,声音依然轻飘飘的。
姜太显“银粉通阴,石英砂定魂。如果骨粉来自特定的人,这三样混合,能‘锁’住某种联系。”
所有人都看向他。
姜太显终于把目光从空中收回来,看向崔然竣。
姜太显“需要找专业的人看。‘九幽’古董店。店主应该懂。”
崔杋圭点点头。
崔杋圭“我马上联系休宁凯。”
崔然竣“那正好。”
崔然竣“杋圭带太显去一趟。伯贤哥继续挖影院和死者背景。执星——”
他看向沈执星。
崔然竣“你那些论坛深挖出什么卖家信息没?”
沈执星表情垮了垮。
沈执星“有几个疑似卖‘定制符纸’的,但都要求线下交易,而且只收现金。”
沈执星“我假装买家问了问价,对方开价一张五千,还说‘效果取决于诚意’。”
边伯贤“诈骗经典话术。”
边伯贤摇头。
边伯贤“小执星啊,叔叔发给你的防诈骗链接看了没?”
沈执星“看了看了。”
沈执星“但这个人说话方式很怪,会用很多古语,像是真的懂行。”
沈执星嘟囔着。
崔然竣正要说什么,会议室门被敲响了。
月礼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纸袋。
她换了件简单的灰色卫衣,长发扎成低马尾,脸色比昨晚好些,但眼下仍有淡淡的青黑。
月礼“抱歉打扰。”
月礼“李昀锐先生把他的探险哨落影院了,托我送来。”
月礼“他说……也许警方需要检查上面有没有‘不该有的气味’。”
崔秀彬起身接过纸袋,温和地道谢:
#崔秀彬“辛苦你跑一趟。李昀锐呢?”
月礼“他在外面。”
月礼“说不想进警局,像自首。”
月礼朝走廊扬了扬下巴。
崔然竣笑了。
#崔然竣“让他进来吧。正好问问他对‘转轴音’有没有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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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昀锐进来时,身上还是那件卡其色工装夹克,但换了条深色工装裤,靴子上沾着干掉的泥点。
他朝会议室里扫了一眼,目光在月礼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
他拉过一把空椅子坐下,腿翘起来。
李昀锐“阵仗够大的。”
李昀锐“怎么,确认我是清白的了?”
#崔然竣“还没。”
#崔然竣“但你的哨子也许能提供点线索。”
李昀锐从纸袋里掏出那个铜质探险哨,晃了晃。
李昀锐“纯铜,吹出来的声音能吓跑野狗。但昨晚电影院里——”
他顿了顿,表情难得认真了些。
李昀锐“我吹过。在灯光亮起来、发现尸体之前。”
崔杋圭抬眼。
崔杋圭“为什么吹?”
李昀锐“因为太安静了。”
李昀锐“电影放完,字幕滚完,通常会有挪动声、咳嗽声、讨论声。”
李昀锐“但那会儿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手指摩挲着哨子表面的划痕。
李昀锐“所以我吹了一下想试探。结果声音传出去,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姜太显手里的硬币又转了起来。
他喃喃:
#姜太显“因为坐满了。”
#姜太显“空座位上都是影子。他们在‘听’电影,也在听你的哨声。”
李昀锐看向他,眼睛亮了亮。
李昀锐“你看得见?”
#姜太显“看得见一点。”
李昀锐“酷。”
李昀锐“那你能问问那些‘影子’,凶手长什么样吗?”
#姜太显“他们不说话。”
#姜太显“只是坐着,看电影。有些在哭,有些在笑。”
姜太显摇头。
会议室又安静下来,只有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月礼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颤:
月礼“范老板……就是我们影院老板,他有时候会一个人在放映室待到深夜。他说老胶片有‘魂’,需要安抚。”
她咬了咬下唇。
月礼“我听过他对着胶片说话。说什么‘时间不够了’、‘再等等’。”
崔然竣和白板上的“范临风”这个名字画了个圈。
#崔然竣“他今天在影院吗?”
月礼“不在。”
月礼“他说今天要去郊区收一批老胶片,晚上才回来。”
边伯贤已经在电脑上敲键盘。
边伯贤“范临风,四十二岁,未婚,‘溯时’电影院法人。”
边伯贤“父亲范久安,曾是本地小有名气的胶片收藏家,十五年前去世。影院是父亲留下的遗产。”
边伯贤“范临风本人没有正式工作记录,但名下有几个慈善捐款,主要是资助老电影修复项目。”
崔秀彬“表面是个文艺中年人。”
崔秀彬“但会在放映室藏邪门符纸。”
#崔然竣“第四张空白符纸是在放映机夹层找到的。”
#崔然竣“也就是说,凶手熟悉放映室结构,甚至可能经常待在那里。”
他看向月礼。
#崔然竣“除了范临风,还有谁能进放映室?”
月礼“只有我和老板。”
月礼“钥匙就两把。”
崔杋圭肩头的灵蝶忽然飞起来,在会议室里绕了一圈,最后停在月礼面前的桌面上,翅膀轻轻振动。
月礼盯着那只发光的蝴蝶,表情有些恍惚。
月礼“发光的……蝴蝶?它……好像很喜欢我?”
崔杋圭“它只是感应到了什么。”
崔杋圭目光落在她脸上。
崔杋圭“你身上有股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香灰?”
月礼愣了愣,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口。
月礼“可能是放映室的味道。老胶片和机器都需要定期熏香防潮,老板调的配方,他说是祖传的。”
#金泰亨“配方里有什么?”
月礼“我不太懂……好像有檀香、艾草,还有……”
月礼“一种白色的粉末,老板说是‘定影粉’,老胶片修复用的。”
月礼努力回忆道。
崔杋圭和姜太显对视了一眼。
#崔然竣“能给我们一点吗?”
月礼“放映室柜子里有备用。我现在去拿?”
李昀锐“我陪你。”
李昀锐突然站起来。
李昀锐“万一凶手还在附近游荡呢?你这细胳膊细腿的。”
月礼脸红了红,没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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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离开后,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
沈执星忽然“咦”了一声,指着电脑屏幕。
沈执星“那个‘幽玄阁’论坛的匿名回复者IP地址查到了。虽然用了多层代理,但最后跳出来的区域是——”
她抬头。
沈执星“城西旧货市场附近。”
崔然竣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狩猎前的兴奋。
#崔然竣“那就对了。”
他抓起椅背上的黑色夹克。
#崔然竣“杋圭,太显,现在去‘九幽’。泰亨哥继续化验骨粉成分。”
#崔然竣“伯贤哥,你负责盯着影院那边,等月礼拿回香灰立刻检验。”
他顿了顿,看向崔秀彬。
#崔然竣“秀彬,你……”
崔秀彬“我申请跟去古董店。”
崔秀彬举起手,表情认真。
崔秀彬“我需要观察太显在陌生灵异环境下的反应。而且……”
崔秀彬“休宁先生上次说我带的芝士年糕味道不错,也许这次可以再带点。”
他耳根微微泛红。
边伯贤噗嗤笑了。
边伯贤“你是去查案还是去约会?”
崔秀彬“学术交流。”
崔秀彬面不改色。
崔然竣摇头,但没反对。
他走到崔杋圭身边,压低声音:
崔然竣“去了别逞强。感觉不对立刻撤。”
崔杋圭“你当我新手?”
崔然竣“当我担心男朋友。”
崔然竣说着,手指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崔然竣“晚上汇报情况。我要听完整的。”
崔杋圭“那你得请我吃拉面。”
崔然竣“草莓拉面?”
崔杋圭“……崔然竣你有病。”
崔然竣“你有药。”
沈执星在对面捂住脸,指缝里露出的眼睛亮晶晶的。
姜太显继续转他的硬币,嘴角却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被云层一点点吞噬。
城西旧货市场的方向,天空呈现出一种陈年纸页般的灰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