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午夜钟楼响起,
羊皮卷在暗处摊开;
谁在念往生者名单,
影子里就有人站好。
要小心听见自己名字,
因为那晚的名单上,
总多出一个空格,
正被念到。
————
————
银幕上的雪花点滋滋作响时,片尾字幕刚好滚到最后一个制作助理的名字。
影院里弥漫着廉价空调的霉味和爆米花潮掉后的甜腻。
沈执星“所以凶手到底是谁?”
沈执星凑近姜太显耳边小声问,手里还捏着吃了一半的巧克力棒。
姜太显的目光却落在左前方第三排空座位上。
那里坐着一个穿蓝旗袍的女人——只有他能看见的女人。
她的侧脸在屏幕反光里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微弱光泽。
姜太显“凶手不存在的。”
姜太显“或者说,每个人都是。”
灯光“啪”地亮起来。
尖叫是从后排开始的。
不是电影里那种戏剧化的尖啸,而是被掐住喉咙般的短促抽气声。
紧接着有人踢翻了饮料罐,可乐沿着倾斜的地面流淌,像条暗色的小河。
沈执星站起身,踮脚张望。
沈执星“怎么了?”
然后,她看见了三具尸体。
不,用“尸体”这个词太生硬了——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头微微后仰靠在褪色的绒布椅背上,眼睛闭着,嘴角甚至挂着仿佛刚做完美梦的微笑。
李昀锐“别过去!”
一个穿卡其色工装夹克的男人已经挡在了过道中间,手臂横伸。
李昀锐“谁都别碰!都退后!”
那是李昀锐。
沈执星记得他,电影开场前这家伙在售票处跟工作人员争论能不能用过期学生证,比喻自己是“被时代洪流冲上岸的可怜贝壳”。
现在他的声音出奇地稳定。
李昀锐“月礼!月礼你在哪儿?报警!打120!”
穿影院制服的女孩从放映室小门跌跌撞撞跑出来,脸色苍白。
她手里攥着对讲机,指尖发抖得按不准按键。
月礼“我、我打了……他们说马上到……”
李昀锐“保持通风!”
李昀锐已经蹲在最近一具尸体——那个穿碎花衬衫的巴士导游万叙之——旁边,用手背试探鼻息。
两秒后他缩回手。
李昀锐“没呼吸了。”
另一个穿Polo衫的胖男人从洗手间方向晃回来,手里还甩着水珠。
石应钟“搞什么?散场了还不走——我靠!”
他僵在过道中央,眼睛瞪得溜圆。
丁砚秋——那个开场前还在跟沈执星分享自製酸梅汤的家庭主妇——开始哭了。
不是号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
姜太显没动。
他的视线缓慢扫过三具尸体,最后停在那些安详的面容上。
然后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沈执星能听见的音量说:
姜太显“好多人啊。”
沈执星“什么?”
姜太显“空座位上。”
姜太显“坐满了。模糊的影子。他们在……看电影。”
沈执星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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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光交替透过彩色玻璃窗投射进来,把整个放映厅变成了故障的迪斯科球。
率先进来的是两个穿黑色战术夹克的男人,后面跟着穿白大褂的医疗小组。
崔然竣“特殊刑侦大队!现场封锁!”
单眼皮深眼窝的那位举起证件,声音冷静。
崔然竣“无关人员退到出口登记!别碰任何东西!”
沈执星“然竣哥!”
崔然竣瞥了她一眼,眉头皱得更紧。
崔然竣“你怎么在这儿?”
然后他视线落到姜太显身上。
崔然竣“还有你?”
沈执星“学术观摩。”
沈执星立刻举起笔记本,封面还印着《恐怖电影中的符号学建构》。
沈执星“我们是在做调查——”
姜太显“不是约会。”
姜太显幽幽补充。
姜太显“而且她小叔叔不放心地跟来了。”
崔然竣“小叔叔?”
崔然竣还没问完,他身后的副队长边伯贤已经跳了出来。
边伯贤“臭小子——”
边伯贤三步并两步跨到姜太显面前,胳膊一伸把沈执星揽到身边,脸上挂着“核善”的微笑。
边伯贤“听说你带我们家小执星看恐怖片?半夜十二点?在这么个……”
他环顾四周剥落的墙纸和可疑的水渍。
边伯贤“风水宝地?”
全场寂静了三秒。
石应钟的嘴巴张成O型,丁砚秋忘了哭。
连正在给尸体做初步检查的金泰亨都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崔秀彬——医疗组那个高个子——抱着记录板凑过来,眼睛在姜太显和沈执星之间来回扫。
崔秀彬“等等,伯贤哥是执星的小叔叔?亲的?”
边伯贤“亲的。”
边伯贤没好气说着。
边伯贤“她爸妈出国前把她托付给我了。太显,解释一下?”
姜太显无辜的眨了眨眼。
姜太显“电影票买一送一。”
边伯贤“滚吧,你们Mist office的津贴够你包场!”
崔然竣“好了伯贤哥。”
崔然竣无语地捏了捏鼻梁。
崔然竣“先办案。叙旧等会儿。”
边伯贤“这不算叙旧,这叫审问潜在诱拐犯——”
金泰亨“伯贤哥。”
金泰亨蹲在尸体旁举起手,声音低沉。
金泰亨“有发现。每具尸体胸口都有一张纸。用朱砂画的,像是符箓。”
崔杋圭就是这时候走进来的。
他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松松垮垮套着深灰色大衣,长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耳垂上的银质环形耳饰在灯光里一闪。
灵蝶“尘”停在他肩头,翅膀缓慢开合,洒下几乎看不见的磷粉。
他朝崔然竣亮了下证件,声音没什么起伏:
崔杋圭“接到通知。非自然死亡?”
崔然竣“三具,同时,死因不明。”
崔然竣侧身让他过去。
崔杋圭点点头,径直走向尸体。
经过崔然竣身边时,后者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
崔然竣“吃晚饭了吗?”
崔杋圭“……吃了。”
崔然竣“撒谎。你冰箱里只剩两盒草莓酸奶,我早上看过了。”
崔杋圭耳尖微微发红。
崔杋圭“查你的案。”
崔然竣“关心男朋友不叫查案。”
崔然竣压低声音笑,手指在他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松开。
崔秀彬在远处做了个捂眼睛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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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勘察中,金泰亨和助手们小心翼翼取下尸体胸口的符纸,装进证物袋。
每张符纸中央都用扭曲的繁体写着“往生者”三个字,朱砂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金泰亨“朱砂里掺了东西。”
金泰亨凑近闻了闻,皱眉。
金泰亨“骨粉。不确定是什么动物的。”
姜太显“人类的。”
姜太显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姜太显“我说……”
他重复了一遍,眼睛仍然盯着那些空座位。
姜太显“坐在那里的影子,他们胸口也有洞。很小的,像被什么吸干了。”
丁砚秋又哭了起来。
崔杋圭蹲在万叙之的尸体旁,伸出手悬停在尸体的额头上方。
灵蝶“尘”飞过去,绕着尸体的头部缓慢盘旋。
崔然竣“有残留的‘灵’吗?”
崔杋圭“太碎了。”
崔杋圭闭着眼。
崔杋圭“像是被强行扯散的。但留下了一点情绪。恐惧。还有困惑。他死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崔然竣“废话,谁死了还能明白——”
崔杋圭“我是说……”
崔杋圭睁开眼,眸色在昏暗光线下深得像午夜的海。
崔杋圭“他连‘自己正在死去’这个事实都没意识到。就像……”
李昀锐“就像电影散场,但你还以为自己在看片尾彩蛋。”
李昀锐忽然接话。
众人又看向他。
这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墙边,和月礼站在一起。
女孩仍然脸色惨白,但至少手不抖了。
李昀锐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大腿外侧。
#边伯贤“比喻得不错。”
#边伯贤“你谁?”
李昀锐“李昀锐。一个普通观众。”
李昀锐“需要配合调查的话我随叫随到。”
李昀锐“不过建议快点——这地方让我想起我奶奶腌酸菜的地窖,再待下去我怀疑自己也要长出霉斑了。”
月礼轻轻拽了下他袖子。
崔然竣拿出记录板。
崔然竣“姓名,联系方式,今晚为什么来看电影。一个一个说。”
石应钟第一个举手,语气里带着不满:
石应钟“我就图个清静!我蛋糕店对面新开了家酒吧,吵得跟一千只知了一样。”
石应钟“我听说这儿午夜场人少才来的。谁知道遇上这事儿……晦气!”
崔杋圭“电影好看吗?”
石应钟“啊?”
崔杋圭“电影。《不存在的死者》。好看吗?”
石应钟愣了两秒,然后嗤笑。
石应钟“烂片。凶手动机跟纸糊的一样,反转生硬。要不是票价便宜——”
姜太显“但你留到最后了。”
姜太显“片尾字幕全放完了。”
石应钟“我、我睡着了行不行?然后去上了个洗手间……”
丁砚秋抽泣着开口:
丁砚秋“我是朋友推荐的。说这片子能缓解压力。”
丁砚秋我老公最近失业,孩子补习班费用又涨了,我实在……”
她捂住脸。
丁砚秋“我就想找个地方哭一会儿……没想到……”
月礼低声说:
月礼“今晚一共卖出去十一张票。除了三位逝者,还有八位观众。现在都在这里了。”
#沈执星“包括我们俩。”
沈执星举起手。
李昀锐“还有我。”
石应钟“我。”
石应钟没好气。
丁砚秋点头。
崔然竣“另外三位呢?”
崔然竣扫视四周。
月礼“中途走了。”
月礼翻着手里的票根记录。
月礼“开场二十分钟左右,有对情侣吵架先离场。还有一个单独来的先生,接了个电话就急匆匆走了。”
边伯贤已经在检查放映设备。
边伯贤“胶片是标准制式,放映机老得能进博物馆。但保养得不错。”
他戴着手套打开片盒,忽然“嗯?”了一声。
夹层里飘出一张空白符纸。
和尸体上的一模一样,只是没有字。
崔杋圭“第四张。”
崔杋圭走过去,灵蝶落在符纸边缘。
崔杋圭“预热好的。但没用上。”
崔然竣“什么意思?”
崔杋圭“意思是有第四个目标。”
崔杋圭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活人。
崔杋圭“今晚。在这里。但不知道为什么,凶手没动手。”
寂静像实质的流体般灌满了放映厅。
李昀锐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歪着头,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反常。
李昀锐“你们说,那个‘不存在的死者’,会不会其实指的是凶手自己?”
月礼拽他袖子的力度加大了。
崔然竣和崔杋圭对视了一眼。
崔然竣“所有人。”
崔然竣开口,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而公事公办。
崔然竣“跟车回局里做详细笔录。证物全部带走。”
崔然竣“泰亨哥,尸体运回去做全面尸检。”
崔然竣“伯贤哥,你留在这儿彻底搜一遍放映室和后台。”
边伯贤“那你呢?”
崔然竣“我送杋圭回Mist office。”
崔然竣面不改色。
崔然竣“顺便讨论一下异常层面的线索整合。”
崔秀彬“哦——”
崔秀彬拖长音。
崔秀彬“‘讨论线索’。”
崔然竣“崔秀彬。”
崔秀彬“到!”
崔然竣“你跟着医疗车。确保路上别出岔子。”
崔秀彬“是——”
人群开始缓慢移动时,姜太显还站在原地。
他盯着左前方第三排,那个穿蓝旗袍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背对着他,面朝银幕。
然后她侧过脸,对他微微一笑。
嘴唇开合,说了句什么。
姜太显喃喃:
姜太显“她说……”
姜太显“‘名单还没完’。”
沈执星抓住他胳膊。
沈执星“谁说的?”
姜太显“那个穿蓝旗袍的女士。”
姜太显顿了顿。
姜太显“不过她可能不是女士。旗袍下面……没有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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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影院时,风像冰水一样泼在脸上。
警车顶灯还在转,红蓝光交错切割着潮湿的夜色。
崔杋圭落在最后,在门槛处停顿了一下。
灵蝶“尘”从他肩头飞起,在门框上方盘旋两圈,然后停在了某个看不见的东西上。
翅膀剧烈震颤,洒下的磷粉在空气中勾勒出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
像一只手,正轻轻搭在门框上,仿佛在目送他们离开。
崔杋圭从大衣口袋掏出一个小玻璃瓶,迅速收集了些许磷粉。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向等在街边的崔然竣。
崔然竣“怎么了?”
崔然竣拉开车门,手很自然地护在他头顶。
崔杋圭“没什么。”
崔杋圭坐进副驾驶,关门前又回头看了眼影院招牌。
“溯时”两个字在霓虹灯管故障的闪烁里,一会儿红,一会儿绿。
像心跳。
车发动时,崔然竣忽然问:
崔然竣“所以太显和执星真在约会?”
崔杋圭系安全带的手停住了。
他缓慢转头,看着自家男朋友在仪表盘微光里显得格外专注——或者说八卦——的侧脸。
崔杋圭“你……”
崔杋圭“一个刚处理完三具离奇尸体的刑警队长,现在最关心的是这个?”
崔然竣笑了,眼睛弯起温柔的弧度。
崔然竣“命案要查。”
他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手指轻轻梳过崔杋圭后颈散落的碎发。
崔然竣“但男朋友的同事兼我副队的外甥女的感情状况,也值得适当关注。”
崔杋圭“你只是想吃瓜。”
崔然竣“被你发现了。”
车拐进主路。
凌晨的街道空旷得像被遗弃的胶片场景。
崔杋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崔杋圭“符纸上的骨粉是陈年的。至少三十年。”
崔然竣“嗯。”
崔杋圭“电影院的地板下面有东西。不是尸体。是别的。‘尘’很兴奋。”
崔然竣“明天带搜查令来挖。”
崔杋圭“崔然竣。”
崔然竣“嗯?”
崔杋圭“如果……”
崔杋圭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光斑。
崔杋圭“如果真有第四个目标。如果我们今晚没到,那个人可能已经死了。”
红灯了,车停下。
崔然竣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
崔然竣“但我们到了。”
他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崔然竣“而且你会找到线索,我会抓住凶手。像以前一样。”
崔杋圭“自大。”
崔然竣“这叫自信。”
绿灯亮了,车重新启动。
崔然竣的嘴角翘起来。
崔然竣“再说了,我男朋友是能和鬼魂聊天的异闻侦探。我怕什么?”
崔杋圭终于笑了。
很浅,但确实笑了。
崔杋圭“怕我让你睡沙发。”
崔然竣“你不会的。沙发没有我暖和。”
崔杋圭“……闭嘴开车。”
街灯一盏接一盏掠过车窗,在崔杋圭的侧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他闭上眼睛,肩头的灵蝶轻轻振翅。
那些模糊的影子。
空座位上无声的观众。
还有旗袍女人那句无声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