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羽笔在墙上写,
一夜一划从无偏差。
当最后一面墙写满名字的痕迹,
嘘——你听,墨迹里传来往生者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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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刑侦大队的询问室总有一种微妙的气味,消毒水底层泛着陈年咖啡渍和纸张受潮的混合气息。
日光灯管在石应钟汗湿的额头上投下冷白的光。
他手指捏着那张写着自己生辰八字的红色纸条,指节泛白。
石应钟“他、他说只是做个纪念……说是记录老顾客的生日,以后可以送折扣券……”
崔然竣坐在他对面,肘部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一种既不过分压迫也不显松懈的姿态。
他手指间夹着一支笔,轻轻转着。
崔然竣“送折扣券需要用生辰八字?”
崔然竣“石先生,你开蛋糕店,会问客人农历出生时辰来决定糖霜分量吗?”
石应钟张了张嘴,最后颓然塌下肩膀,声音小了下去。
石应钟“我……我就是太急了。对面酒吧抢生意,贷款要还……”
石应钟“范老板说他认识很灵的大师,只要一点‘信息’就能调风水……”
隔壁观察室里,沈执星趴在单向玻璃前,眼睛瞪得圆圆的。
沈执星“这就信了?八字唉!这比银行卡密码还私密吧?”
边伯贤靠在她旁边的墙上,抱着胳膊哼了一声。
边伯贤“人在绝望的时候,连‘转发这条锦鲤’都会当真,何况是看起来很有文化底蕴的影院老板亲自推荐。”
他顿了顿,斜眼看沈执星。
边伯贤“小执星,你以后要是敢随便把八字给人——”
沈执星“知道啦知道啦,叔叔你发的防诈骗链接我都会背了!”
崔秀彬坐在角落的记录仪旁,膝盖上摊着笔记本,字迹工整地写着观察记录。他抬起头,温和地插话:
崔秀彬“石先生现在的情绪反应很真实——恐惧占比70%,羞耻20%,剩余是残留的侥幸。”
崔秀彬“他应该没有参与核心犯案,但确实是‘自愿’提供了钥匙。”
崔杋圭站在观察室另一侧,肩靠着墙,灵蝶“尘”停在他耳廓上,像一枚发光的耳饰。
他没看玻璃,而是闭着眼,仿佛在听隔壁房间情绪流动的声音。
崔杋圭“他在后悔。但后悔的不是轻信,是‘怎么还没轮到自己改运就出事了’。”
崔然竣的耳麦里传来这句话。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继续对石应钟说:
崔然竣“范临风有没有提过‘时间’?或者‘月圆’?”
石应钟猛地抬头,眼睛里有浑浊的闪动。
石应钟“月圆……他说过!”
石应钟“说月圆前后能量最足,改运效果最好……还让我月圆那晚别安排重要行程,最好‘静心等待’……”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石应钟“静心等待……等什么?等死吗?!”
询问室门被推开,姜太显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放在石应钟面前,一杯递给崔然竣。
他的目光在石应钟身后空荡的角落停留了一瞬,才低声对崔然竣说:
姜太显“他背后有个灰影。很淡,在模仿他发抖的动作。”
崔然竣接过水,指尖很轻地碰了下姜太显的手腕——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感谢动作。
他转向石应钟,语气放缓了些:
崔然竣“现在你安全了。但我们需要你仔细回忆,除了八字,你还给过范临风什么?”
崔然竣“头发?指甲?常穿的衣物?”
石应钟捧住水杯,热水温度让他稍微镇定。
他努力思索。
石应钟“头发……剪头发算吗?”
石应钟“他说大师需要‘带着本人气息的东西’,我就给了几根掉在衣服上的……”
石应钟“这、这很常见吧?很多算命也要头发啊!”
观察室里,边伯贤翻了个白眼。
边伯贤“常见?那下次你理发记得把碎发全打包带走,免得被人扎小人。”
沈执星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隔壁,崔然竣结束了问询。
他站起身,拍了拍石应钟的肩膀——一个带点安抚意味的动作。
崔然竣“这几天我们会派人暗中保护你。蛋糕店照常营业,但别单独去偏僻地方。”
崔然竣“想起任何细节,随时联系我。”
石应钟连连点头,几乎要哭出来。
他离开后,崔然竣走到单向玻璃前,对着观察室方向说:
崔然竣“都听见了?下一个,丁砚秋。”
————场景转换————
丁砚秋的家充斥着一种过度整洁的焦虑感。
每件家具都摆在精确的位置,茶几上没有一丝水渍,连阳台植物的叶子都朝着统一方向。
她坐在沙发上,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甲边缘有细小的裂口。
金泰亨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椅上,姿态放松,手里拿着记录板,语气像闲聊:
金泰亨“丁女士,你说你因为家庭压力大,想过‘买好运’?”
丁砚秋点头,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没出声,只是大颗大颗往下滚。
丁砚秋“我老公失业后整天喝酒……孩子补习班费用涨了两次……我白天做零工,晚上睡不着,觉得喘不过气……”
她吸了吸鼻子。
丁砚秋“范老板是我常去买菜那家超市隔壁音像店的老顾客,聊过几次。”
丁砚秋“他说看我脸色不好,推荐了个‘能量调节’的方法……说不需要花太多钱,只要诚心。”
崔秀彬蹲在她斜前方,递过去一盒纸巾,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崔秀彬“诚心的具体表现是?”
丁砚秋抽出一张纸,擦眼泪,但擦不完。
丁砚秋“写愿望清单。还有……在特定时间去他电影院看一部指定的老电影,带着他给的‘安神符’。”
金泰亨“符呢?”
丁砚秋“他说看完电影要当场烧掉,灰烬撒在座位下……算是‘把烦恼留在光影里’。”
丁砚秋说着,自己都觉得荒谬,肩膀垮下来。
丁砚秋“我是不是很蠢?我信了……连电影票都买了,是上周三下午的《小城之春》。”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
丁砚秋“但临出门前,孩子发烧了,我没去成……我、我是不是因为没去成,才……”
才没死。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崔然竣和崔杋圭站在玄关处,没进屋。
崔然竣靠着门框,崔杋圭站在他斜前方半步,灵蝶停在他肩头,翅膀偶尔轻颤。
崔然竣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崔杋圭耳廓:
崔然竣“你怎么看?”
崔杋圭“她在后怕,但更多的是愧疚——‘别人死了,我逃过一劫’那种扭曲的愧疚。”
崔杋圭偏了偏头,躲开那过近的气息,耳尖微红。
崔杋圭“而且她没完全说实话。关于‘愿望清单’,她写的可能不只是‘家庭和睦’。”
崔然竣挑眉,手指很轻地勾了下崔杋圭垂在颈后的发尾。
崔然竣“崔大侦探连人家心里写什么都看得出来?”
崔杋圭“看不出来。但‘尘’绕着她装零钱的罐子飞了三圈——那罐子底下压着张彩票。”
崔然竣笑了,很轻的气音。
崔然竣“原来是想暴富。可以理解。”
这时丁砚秋突然抬起头,看向玄关方向,声音发抖:
丁砚秋“警官……凶手会不会因为我没去成……就、就换别人替我了?我是不是害了……”
金泰亨温和地打断她:
金泰亨“丁女士,凶手选择目标有他的逻辑,和你去没去无关。”
金泰亨“你现在需要做的是保护自己,并帮助我们。”
他合上记录板,站起身。
金泰亨“你提供的‘安神符’描述很有用。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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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丁砚秋家时,天色已经暗成鸽灰色。
街灯还没亮透,光线悬浮在空气里。
崔然竣拉开车门,等崔杋圭坐进去,自己才绕到驾驶座。
引擎发动前,他忽然说:
崔然竣“她家阳台有盆植物枯死了。但花盆是新的。”
崔杋圭系安全带的手顿了顿。
崔杋圭“所以?”
#崔然竣“所以她在掩饰。”
崔然竣“连枯死的植物都要换新花盆来维持‘整洁正常’的人,那份‘愿望清单’恐怕比我们想的更……”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崔然竣“更黑暗。”
崔杋圭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半晌才说:
崔杋圭“人都这样。表面求平安,心里藏着猛兽。”
崔然竣“那你呢?崔大侦探心里藏着什么?”
崔然竣单手打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嘴角却弯着。
崔杋圭沉默了几秒,忽然转头看他,很平静地说:
崔杋圭“藏着想把某个总在办案时调情的人踹下车的冲动。”
崔然竣笑出声,肩膀轻抖。
崔然竣“你舍不得。”
崔杋圭“要试试吗?”
崔然竣“别,我还得开车送你回家,然后‘顺便’检查你家冰箱里是不是又只有草莓。”
崔杋圭“……闭嘴开车。”
车驶入主路,汇入傍晚的车流。
红灯时,崔然竣的手很自然地伸过来,覆在崔杋圭手背上。
崔杋圭没抽开,只是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崔然竣“下一个满月还有两天。”
崔杋圭“嗯。”
崔然竣“范临风在等什么‘最后一块拼图’。”
崔杋圭“嗯。”
崔然竣“你觉得拼图是什么?”
崔杋圭这次沉默更久。
灵蝶在他肩头合拢翅膀,像睡着了。
崔杋圭“一个完整的‘循环’。三名死者可能只是……预热。他在调试那个‘借寿’的阵法。”
崔杋圭“真正的目标,也许需要更特殊的条件。”
崔然竣“比如?”
崔杋圭“比如同时拥有‘特殊八字’和‘灵媒体质’的人。”
崔然竣手指收紧了一瞬。
崔然竣“你?”
崔杋圭“或者太显。或者任何他能弄到手的、有灵力的人。”
崔杋圭转头看他,昏暗光线下,眼神清亮。
崔杋圭“但他不知道我们已经在名单上了。这是我们的优势。”
崔然竣与他对视,忽然笑了,那种带点痞气的笑。
崔然竣“所以现在是螳螂捕蝉——”
崔杋圭“黄雀在后。”
崔杋圭接完,嘴角也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崔然竣“不错,有默契。”
崔杋圭“谁跟你有默契。”
绿灯亮了。
车重新启动时,崔然竣的手机震动。
他瞟了一眼,是边伯贤发来的消息:
边伯贤「李昀锐和月礼在影院后巷,说有事汇报。速来。」
崔然竣把手机递给崔杋圭看。
崔然竣“看来‘蝉’自己动了。”
崔杋圭“也可能是另一只‘螳螂’。”
崔杋圭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垂上的环形耳饰。
灵蝶振翅,洒下几乎看不见的磷粉,在车厢昏暗的光里像细碎的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