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的一个平凡的、阳光好得有些过分的周二下午,赵山居正在宿舍里与一本厚厚的《中国化妆品成分分析概论》进行着殊死搏斗。
阳光透过有点灰尘的窗玻璃,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块,像某种抽象的、意味不明的符号。
手机在摊开的教材旁边“嗡嗡”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张凌赫”三个字。
她的心跳,很没出息地,漏跳了一拍。

「在做什么?」
他问。句式简单,是他的风格。
赵山居放下笔,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
「正在和丙二醇、苯氧乙醇这些家伙们搏斗呢。它们真的很难缠。」

后面跟了个兔子倒地吐舌头的表情。
他回。

「辛苦了。」

「一会有空吗?我到你学校这边了。」
“诶?!”

赵山居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引得对床正在看综艺的室友投来好奇的一瞥。
她赶紧压低声音,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打字:
「你怎么来了?不是在跟后期吗?」


「告一段落。正好路过。」
他用了“路过”这个词,但赵山居知道,从他工作的地方到她这所位于城郊的大学,几乎跨越了整个D市,不存在“正好”这种概率。
「有空!当然有空!」

她发送过去,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好,一小时后,校门口那家Blues咖啡馆见?」
「嗯!马上到!」

她放下手机,对着镜子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有些乱糟糟的头发,换了件印着卡通小熊的卫衣。
镜子里的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和两年前那个在片场偷偷看他、动不动就脸红的实习生似乎没什么不同,又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场景转换————
当她微微喘着气推开“Blues”咖啡馆那扇沉重的木门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凌赫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了,穿着简单的灰色针织衫,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冰水。
他低着头在看手机,侧影在午后柔和的光线里,依旧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安静,但不再是当初那种生人勿近的疏离。
“凌赫老师!”

她小步跑过去,声音里带着雀跃。
他抬起头,看到她,嘴角很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平静湖面泛起的一丝涟漪。

“说了好多次,叫我名字就好。”
“啊,习惯了嘛。”

“而且,叫老师感觉比较……正式?”

赵山居在他对面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旁边。
他把菜单推到她面前。

“我们之间不需要那种正式。”

“看看想喝什么,吃点东西。你肯定又忙着复习没吃晚饭。”
“又被你看穿啦。”

赵山居吐了吐舌头,乖乖翻开菜单。
“我要一杯香草拿铁,嗯……再加一份提拉米苏!”

“甜食可是复习的动力源泉。”

她合上菜单,眼睛弯弯的。张凌赫招手叫来服务生,点单,语气平稳。
服务生走后,两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了几秒。
咖啡馆里流淌着低回的爵士乐,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光线昏暗的房间传来。
赵山居找了个话题:
“后期工作还顺利吗?”


“嗯,还好。比演戏需要操心的事情多,但也更有趣。”
他顿了顿,看着她。

“你呢?大三的课程很吃力吗?”
“还好啦!就是要记的东西太多了。”

赵山居开始比划着抱怨。
“那些化学成分的名字,长得好像咒语。”

“有时候我在想,要是能有BEOMGYU先生那种过目不忘的本事就好了。”


“崔顾问那种能力,代价恐怕也不小。”
张凌赫微微摇头。

“普通人像你这样努力,就很好。”
“我真的有很努力哦!”

她挺直腰板,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就是……有时候还是会有点冒失。上周做实验,差点又把老师的样品打翻。”


“没关系。慢慢来。”
张凌赫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饮料和蛋糕很快上来了。
赵山居小口吃着提拉米苏,奶油沾到了一点在鼻尖上,她自己还没察觉。
张凌赫看了她几秒,默默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示意。
“啊!谢谢……”

赵山居的脸“唰”地红了,赶紧接过纸巾擦掉,心里暗骂自己真是笨蛋。
张凌赫似乎是为了缓解她的尴尬,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

“沈执星小姐前几天联系我,说她和崔顾问又接了个新案子,问我要不要提供点影视圈的线索。”
“真的吗?执星小姐还是那么有活力啊!”

赵山居兴奋起来。
“她写的小说出版了吗?我记得她总说要把我们的故事写进去,就是结局太悲了。”


“听说还在修改。她抱怨说崔顾问总吐槽她的结局不够温暖。”
“哈哈哈,BEOMGYU先生嘴上不说,其实还挺关心人的。”

赵山居笑道,随即想起什么。
“对了,妤恩姐自己开了间工作室,还问我要不要去兼职呢!”


“你怎么想?”
“我想等这学期结束再说,先把功课搞好。”

“凌赫老师……哦不,凌赫,你觉得呢?”

她用勺子戳着蛋糕。
他喝了一口冰水。

“你自己的决定,都好。”

“不过田妤恩确实能力很强,跟她能学到东西。”
“嗯!”

赵山居用力点头。
聊着一些琐碎的近况,咖啡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窗外的天色由明亮的蓝转为柔和的橘粉。
赵山居的拿铁见了底,盘子里的提拉米苏也只剩下一点残渣。
张凌赫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学生们,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比平时低沉了一点:

“山居。”
“嗯?”

赵山居抬起头。

“我们认识,有两年多了吧。”
“是啊,从《晓风残月》开机那时候算起。”

赵山居点点头,想起那段充满紧张和诡异的日子,恍如隔世。

“那时候,你总是很小心地帮我整理妆发,会在我的休息椅上放一瓶水,会在片场偷偷确认我的剧本,帮我标记台词。”
他慢慢地说着,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后来,我转到幕后,你回学校读书。”

“我们开始发信息,打电话,偶尔像这样见面。”
赵山居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了,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嗯……因为你人很好啊,虽然不太爱说话,但是很温柔。”

“而且,和你聊天很舒服。”


“不是因为我是演员张凌赫?”
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
赵山居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摇头:
“当然不是!是因为你是你啊。”

“是那个会默默帮我对台词、会在停电时下意识挡在我前面、会在我被妤恩姐打趣时帮我解围的张凌赫。”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
“是那个……会记得我喜欢吃甜食,会听我抱怨功课好难,会在我熬夜复习后发消息提醒我早点睡觉的张凌赫。”

张凌赫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咖啡馆里的音乐正好切换到下一首,是一首旋律更舒缓的钢琴曲。
他看着她,眼神很专注,像是要在夕阳的余晖里把她看清楚。

“我也觉得,和你在一起很舒服。”

“不用想太多,不用扮演谁。就像……就像喝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这个比喻有点奇怪,但赵山居听懂了,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热度在持续攀升。

“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这种犹豫在他身上很少见。

“我想,我们可以试试看,一种更明确的关系。”
赵山居屏住呼吸。
张凌赫似乎下定了决心,语速稍微快了一点。

“我的意思是……”

“赵山居,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没有玫瑰,没有烛光,没有煽情的誓言。
就在这家播放着老旧爵士乐、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糖分味道的普通咖啡馆里,在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和室内逐渐亮起的温暖灯光下,他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赵山居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设想过很多次表白的场景,但没想过会是这样……这样“张凌赫”的方式。
她张了张嘴,感觉声音有点干:
“我……”

“我当然愿意啊!”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点破音,让她瞬间羞得想把自己埋进前面的桌子上。
张凌赫显然也听到了那点破音,他脸上的线条彻底柔和下来,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这次清晰地浮现了,虽然依旧很浅,但足够点亮他整张脸。
他应了一声,像是解决了一个重要的议题。
然后,他伸出手,越过小小的咖啡桌,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赵山居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心里像是有无数个泡泡“噗噗噗”地冒出来,轻盈地飞向天花板。
她反手握住他,手指悄悄地钻进他的指缝,变成十指交扣的样子。
她红着脸,眼睛亮得惊人,试图找回一点平时的活泼来掩盖内心的澎湃:
“那……”

“男朋友先生,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庆祝一下?”


“你想去哪里?”
张凌赫看着她,眼里带着纵容。
赵山居歪着头想了想。
“嗯……”

“学校后门新开了一家甜品店,听说他们的草莓巴菲超级好吃!”


“好。”
他答应得干脆,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

“不过,先把账结一下。”
“啊!对哦!”

赵山居这才想起,赶紧用空着的那只手去翻找钱包。
————时间分割线————
走出咖啡馆时,晚风已经带上了凉意。
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
他们并肩走着,手很自然地牵在一起,像校园里任何一对普通的情侣。
赵山居晃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说起来,你刚才那个比喻,说我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嗯。”
“虽然听起来很舒服啦……”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侧过头看他,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但是男朋友,你对女朋友的赞美,能不能稍微甜一点?”

“比如,像香草拿铁?或者草莓巴菲?”

张凌赫停下脚步,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似乎在思考。
半晌,他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内容却让赵山居瞬间溃不成军。
他说。

“不行。”

“香草拿太甜,草莓巴菲会化。水刚好,每天都需要。”
赵山居怔怔地看着他,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脸埋在他的胳膊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抬起头,眼角笑出了泪花。
“好吧好吧,温度刚好的水,就温度刚好的水吧。”

反正,她知道,这杯水,是她一个人的独家供应,并且,希望有效期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