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田妤恩的工作室藏在城市一条种满梧桐的安静巷弄里。
工作室叫“妤·妆”,门脸不大,刷成柔和的奶油色,推门时,门楣上的黄铜风铃会发出清凌凌的响声,像被惊扰的溪水。
一个寻常的周三下午,阳光被梧桐叶筛得细碎,懒洋洋地趴在抛光水泥地上。
空气里浮动着定妆喷雾的清淡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彩妆品的油脂和粉末混合的气味。
田妤恩刚送走一位试新娘妆的客人,正拿着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工作台上散落的各色眼影盘。
桌上的平板电脑屏幕忽然亮起,跳出“山居小太阳”的视频通话请求。
她按下接听,赵山居那张似乎永远带着点婴儿肥的脸庞占满了屏幕,背景是大学宿舍常见的浅色窗帘和一架子玩偶。

“妤恩姐!”
赵山居的声音总是带着一股元气,像刚打开的可乐,噗嗤噗嗤冒着泡。

“你没在忙吧?我算着时间呢,这会儿应该没客人了吧?”
“刚结束一位。”

“你倒是会挑时候。今天没课?”

田妤恩把一缕滑到颊边的头发别到耳后,笑了笑。
赵山居皱皱鼻子,做了个夸张的晕倒表情:

“下午没课!刚泡图书馆来着,头都看大了,必须得用妤恩姐的美貌洗洗眼睛!”

“哇,你今天的眼妆是新的吗?那个亮片色好好看!是上次我们逛商场看到的那盘吗?”
“不是那盘,是最近新入的一个小众牌子。”

田妤恩把摄像头对准手边一个打开的银色眼影盘。
“喏,这个‘薄荷绿’打底,上面叠了点‘月光蓝’的偏光。你喜欢?下次来给你试试。”


“要要要!等我下周回去!啊,对了对了……”
赵山居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身体往前凑了凑,屏幕里只剩下她亮晶晶的眼睛。

“妤恩姐,你猜我昨天碰到谁了?”
“谁?总不会是张凌赫吧?”

田妤恩揶揄地看她,手下不停,把一支支唇刷按色系插回笔筒。
赵山居的脸“唰”地红了,像被刷了一层淡粉色的腮红。

“哎呀不是他!是黄明昊!就那个,以前在寺里总围着林淮淅转的那个!”
“他啊。”

“他和林淮淅,后来好像真在一起了?”

田妤恩想起来了,那个像大型犬一样精力充沛的年轻人。
赵山居吸了吸鼻子。

“好像是吧,我没好多问。”

“就在学校旁边那家网红奶茶店碰到的,他好像是来给朋友帮忙做什么市场调研。”

“他还问起你呢,我说妤恩姐现在可是知名造型师,自己开了工作室,厉害得不得了!”
“少给我戴高帽了。”

田妤恩失笑。
“你呢?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哪个不开眼的男生追我们山居妹妹?”


“才没有!”
赵山居立刻否认,声音拔高了一点,随即又有点泄气。

“唉,读书好难啊妤恩姐。比记口红色号难多了。”

“有时候真想回去给你当助理,每天摸摸化妆品就好。”
“说什么傻话呢。”

田妤恩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书必须要好好读。化妆什么时候都能化,学习的机会可不是一直有。”

“我当初劝你回学校,可不是让你半途而废的哦。”


“知道啦知道啦,我就是抱怨一下嘛。”

“其实我们老师还挺好的,上次还夸我动手能力强,做实验细心呢。大概是在剧组跟你学的。”
“那当然,我带出来的人能差?”

田妤恩挑眉,语气里有点小得意。
她端起旁边凉了一半的拿铁喝了一口。
赵山居换了个话题。

“工作室最近忙吗?”
“还行。接了几个杂志内页的活儿,还有个小型时装周的后台妆发。”

“就是前两天遇到个奇葩客人,非要我给她化出‘被雨淋湿的小狗’那种感觉。”

田妤恩放下杯子。
赵山居在屏幕那头噗嗤笑出声:

“那是什么鬼?化完能招桃花吗?”
“我哪知道。”

田妤恩耸耸肩。
“我给她用了大量保湿喷雾和透明唇蜜,尽量让她看起来……嗯,湿漉漉的。她倒是挺满意,付钱很爽快。”

“这年头,客人的要求越来越抽象了。”


“总比在寺里那会儿好。”
赵山居忽然说,声音低了些。

“那时候,空气都是紧绷绷的,感觉化妆刷都快捏不住了。”
工作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风铃偶尔被微风拂过的轻响。
阳光移动了几分,落在田妤恩手边一盆绿油油的薄荷上。
“那都过去了。”

田妤恩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枚哑光棕色单色眼影,那是很适合化自然阴影的颜色。
“现在这样挺好,闻的是粉底液的味道,不是香火和……”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嗯!”
赵山居用力点头,很快又恢复了活力。

“对了妤恩姐,你上次推荐的那个草莓挞,我周末去吃了!真的绝了!”

“奶油一点都不腻,草莓又大又甜!”
“是吧?我就说你会喜欢。他们家海盐焦糖的也不错,下次带你去尝。”


“好呀好呀!啊,室友叫我一起去食堂了,再晚好吃的菜都没了!”
赵山居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妤恩姐我先挂啦!下次回去找你玩!”
“去吧,多吃点。”

田妤恩笑着叮嘱。

“知道啦!拜拜妤恩姐!”
屏幕暗了下去,工作室重新恢复了宁静。
田妤恩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
楼下巷子里,一个外卖员正骑着电动车灵活地穿行,车轮碾过光影斑驳的地面。
远处传来模糊的城市背景音。
她想起赵山居刚才提到的“寺里”,记忆像偶尔翻错页的书,倏地闪过几个画面——浓得化不开的香火气,老旧木地板的吱呀声,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让人皮肤微微发紧的张力。
她甩甩头,像是要把那些不愉快的残影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回到工作台前,她拿起手机,点开外卖软件,熟练地找到了那家甜品店,下单了一份草莓挞。
然后,她开始整理明天要用的假发片,哼起了一段不知名的轻快旋律。
风铃又响了一下,或许是风,或许只是这个平静午后一次寻常的呼吸。
草莓挞很快就会送到,而日子,就在这些甜腻的、琐碎的对话和微不足道的选择里,一天天安稳地流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