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结束后,城市像一块被用力拧干的海绵,挤出所有惊悸与浑浊,终于缓慢地恢复了它日常的、略带疲惫的呼吸。
林淮晰搬出了那间总感觉有穿堂风、带着姐姐林染霜残留香水味的公寓,在离公司不远的老城区租了个小套间。
窗外有棵年岁不小的梧桐树,叶子还没完全掉光,在秋末的风里坚持着最后的绿意。
接手姐姐留下的工作烂摊子,像徒手整理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繁琐且常常令人丧气。
她常常在临时搬来的旧办公桌前待到深夜,台灯的光晕勾勒着她日渐清晰的侧脸轮廓。
黄明昊几乎每天都来,有时提着保温桶,里面是他妈妈炖的、据说能补脑子的天麻鸽子汤;有时是街角那家甜品店的芒果班戟,甜得发腻,但林淮晰会乖乖吃完。
黄明昊有一天窝在她办公室那张有点塌陷的沙发里,看着她核对报表时紧蹙的眉头,忽然开口:

“我说。”

“你知道吗,据不完全统计,长时间盯着电脑屏幕,人的瞳孔会下意识放大,据说这样看起来比较像无辜的流浪猫。”
林淮晰从一堆数字里抬起头,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你这些奇怪的知识都是从哪里来的?寺庙的签文里还教这个?”


“这是生活观察学,林总。”

“而且,签文只告诉我,今年会遇到一个让我想把自己上交给国家——哦不,是上交给她的人。”
黄明昊笑嘻嘻地凑过来,拿走她手边凉掉的半杯咖啡,换上一杯温热的柚子茶。
林淮晰的脸微微发热,低头啜了一口柚子茶,酸甜温热的口感熨帖着肠胃。
他叫她“林总”的时候,尾音总是带着点戏谑的拖长,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她没接话,只是指了指保温桶:
“汤……很好喝,谢谢阿姨。”


“我妈要是听到你只谢汤不谢我,估计会把我逐出家门,理由是对晰晰不够尽心尽力。”

“我在家里的家庭地位啊,就像这天气,说降温就降。”
他叹口气,表情夸张得像在演情景喜剧。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来,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窗外的梧桐叶又掉了几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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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加班的晚上,两人在公司楼下那家总是弥漫着牛油火锅气味的川菜馆解决晚餐。
红油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林淮晰夹起一片毛肚,在油碟里蘸了蘸。
“我有时候觉得,我现在做的事情,有点像在给一艘沉船刷油漆。”

姐姐留下的关系网和财务漏洞,时不时就冒出来给她一个“惊喜”。
黄明昊从辣得通红的锅里捞起一块肥牛放到她碗里。

“沉船也得刷啊,刷漂亮点,说不定就能骗过海怪,顺便拐带个船长回家。”

“而且,你这油漆工当得挺不赖,至少比我强,我连给寺庙佛像描金都能描出抽象派的效果。”
他看着她被辣得鼻尖冒汗,嘴唇红艳的样子,眼神亮晶晶的。
她小声反驳,喝了一口豆奶解辣。
“可你那是艺术再创作。”


“可不是嘛,住持当时看着那尊仿佛刚参加过色彩狂欢节的菩萨,表情就像生吞了一整本《金刚经》。”
他耸耸肩。

“所以你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

“你的在财务报表和合同里,我的……嗯,暂时在如何准确地把颜料涂在指定区域内。”
吃完饭,夜风已经带了明显的凉意。
他们没有打车,沿着路灯昏黄的人行道慢慢往回走。
影子被拉长,缩短,又拉长,像两个笨拙的默剧演员。
她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很轻。
“黄明昊。”


“嗯?”
他也停下来,低头看她。
路灯的光线在她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为什么……一直在我身边?”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旋了很久,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飞蛾。
之前是一起长大,案件期间是保护,那之后呢?是同情,是习惯,还是……别的什么?
黄明昊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抓了抓头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这个问题嘛,难度系数堪比解释为什么冰箱灯在关门那一刻能精准熄灭——原理大家都懂,但说出来就感觉没那么酷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林淮晰,我知道我不是那种沉默寡言的行动派,也不是江世年那种影帝级别的选手。”

“我可能就像背景板里那个举反光板的,偶尔还会手滑把光打到导演脸上。”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但我这面反光板,就想一直对着你照。”

“你害怕的时候,我给你打光;你走路的时候,我给你照亮前面坑坑洼洼的路;就算你只是想发呆,我也在旁边亮着,让你一回头就能看见。”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护身符,就是之前在花好寺求的那个,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这个,我一直留着。”

“当时求的是你平安。现在……”
他拉起她的手,把护身符放在她掌心,他的手掌很暖,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现在我想给它升级一下业务范围,顺便保佑一下……我能成为你男朋友这个项目顺利立项并通过审批。”
林淮晰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承载了太多心意的护身符,感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起在寺里惊惶失措的日子,想起他总是不合时宜却无比坚定的出现,想起他带来的汤、甜品和那些不好笑却总能逗乐她的冷笑话。
背景板?不,他明明是那个在她黑白默片里突然开始播放摇滚乐还自带彩虹灯光的人。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但笑容无比清晰:
“黄明昊,你刚才那段话,有点像劣质言情剧的台词哦。”

黄明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靠近他,声音带着一点点哽咽,却又满是温柔。
“但是我好像……被说服了。”

“反光板先生,以后请多关照。不过,不准再把光打到导演脸上哦。”

她握紧了那个护身符,也握紧了他的手。
黄明昊愣了一秒,随即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一把抱起她,在原地转了个圈,吓得她小声惊叫,又赶紧搂住他的脖子。

“放心吧林总!”
他把她放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融,带着火锅残留的淡淡麻辣和彼此温热的气息。

“我的镜头,我的人生,我的反光板,从今往后,只对你一个人聚焦。”
说完,他轻轻吻住她的唇,带着温柔和积累了太久的渴望。
这个吻有点辣,有点甜,更多的是尘埃落定后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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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在他那间堆满了各种奇怪收藏品(比如一整套不同表情的搪胶菩萨像)的公寓里,当他温热的手掌试探性地滑过她睡衣边缘,在她腰侧皮肤上引起一阵战栗时,她在他耳边轻声说:
“黄明昊……”


“嗯?”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动作停顿下来。
“你的手……好凉。”

他闷声笑起来,胸腔震动:

“那是因为紧张。理论上,我现在的心跳速度堪比被恶灵追杀的麻雀。”
他吻了吻她的锁骨。

“不过别担心,我学习能力很强,尤其是……在这种实践性很强的科目上。”
窗外的城市依旧运转,灯火通明。
那些阴影被关在了另一个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