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敲门声,一、二停,
三响后——门内传来十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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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学系大楼的走廊弥漫着旧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仿佛被遗忘已久的气味。
光线半明半暗,如同人类犹豫不决的思绪。
崔然竣靠在刷了绿漆的墙边,深蓝色衬衫的肩线在微弱光线下显得异常锐利,像他此刻审视的目光。
他刚刚结束了对另一位助教的问话,收获甚微。
崔杋圭从旁边的资料室里出来,身上那件橄榄绿色工装夹克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纯白色棉T,像一抹移动的白绿色阴影。
他的目光掠过空荡荡的走廊尽头,仿佛在阅读一本只有他能看见的书。
崔然竣开口的声音不高,带着工作式的冷静:

“怎么样,我们的小狗侦探在旧纸堆里闻到什么了吗?”
崔杋圭没看他,视线依旧停留在虚空某处。
“比某些人的剃须水味好闻一点,那至少是真实的陈旧感。”

崔然竣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哦?那真实的陈旧感有没有告诉你,那位陆离同学此刻在哪里?”
崔杋圭终于瞥了他一眼,眼神冷淡。
“图书馆。三楼西侧,医学心理学文献区。”

“他好像很喜欢那里,几乎成了他的……巢穴。”


“巢穴?很动物的说法。”

“走吧,去拜访一下这位‘筑巢’的优等生。”
他推开门,示意杋圭跟上。
————场景转换————
图书馆三楼静得能听到空气在管道里流动的嘶嘶声,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后,变得疲软无力。
陆离果然在那里,坐在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前,周围堆着好几摞厚厚的期刊和专业书籍。
他穿着一件熨帖的浅灰蓝色细格纹棉质衬衫,袖口挽起,露出清晰的手腕骨骼,看起来完全沉浸在学习中。
崔然竣慢慢走近他,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陆离同学?很用功啊。”

陆离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略带忧虑的表情。这变脸技术,如果边伯贤在的话,也会觉得是教科书级别。

“崔警官?还有……崔先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

“是案子有什么进展了吗?”
他放下笔,姿态放松,毫无戒备。
崔杋圭懒散地靠在旁边的书架旁,随手抽出一本硬壳书翻着,漫不经心地说:
“进展就像这里的Wi-Fi信号,断断续续。”

“陆同学有什么建议能增强一下‘信号’吗?”

陆离笑了一下,那笑容像量角器量过一样标准。

“我只是个学生,破案可不是我的专业领域。”

“不过,从医学心理学角度看,严澈的状况确实令人担忧。”

“持续的被害妄想会严重消耗他的认知资源。”
崔然竣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在他对面,目光如炬地盯着陆离微笑的脸。
“妄想?你似乎很肯定。依据呢?除了你的……教科书。”

陆离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框。

“环境线索的错误归因。”

“比如普通的敲门声,他可能解读为恶意的骚扰。”

“偶然的意外,被他赋予了针对性的目的。”

“这是PTSD伴随精神病性症状的常见表现。他很痛苦。”
崔杋圭突然合上书,发出轻微的“啪”声。
“错误的归因啊……”

他轻声重复着。
“就像有些人会把别人的研究成果,归因到自己名下一样容易,是吗?”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
图书馆的背景噪音——空调的嗡鸣、远处键盘的敲击声——忽然被放大。
陆离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稍微调整了参数,掺入一丝无奈和宽容。

“崔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学术不端是很严重的指控。”

“我和严澈虽然研究方向有重叠,但一直是良性竞争,互相促进。”
他转向崔然竣,语气真诚:

“崔警官,我认为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严澈接受系统治疗,而不是加深他的某些……确信。”

“那只会让他的情况更糟。”
崔然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治疗是后话。”

“我们现在的工作是确认,哪些是‘确信’,哪些……可能是‘事实’。”

陆离轻轻叹了口气,像个为朋友操碎了心的老好人。

“我明白。只是……感觉有时候最会骗人了,不是吗?”

“尤其是我们这行,更要警惕主观臆断。”
他这话像是回应崔然竣,眼睛余光却扫过崔杋圭。
崔杋圭的视线越过陆离,看向他身后一排高高的书架阴影处,仿佛那里站着一位沉默的听众。
他极轻微地、几乎不可见地蹙了下眉。
“主观臆断确实危险。”

他又瞄了一眼陆离身后,停顿一下。
“就像有些东西下意识会觉得,穿着沾了泥点和暗色痕迹的浅蓝色连衣裙站在别人身后,会很显眼一样。”

陆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零点一秒。
没有任何人能看到他身后有什么。
崔杋圭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今天的天气。
崔然竣敏锐地捕捉到陆离那瞬间的异常,立刻接话,语气加重:
“痕迹是不会主观臆断的,陆同学。”

“无论过去多久,微量物证、力学角度分析……总会留下点什么。”

“就像再完美的心理伪装,也可能被微表情或者一句不经意的话出卖。”

陆离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手指很稳。

“崔警官说得对。科学要讲求证据。”

“所以……我相信你们一定能查明真相,无论是关于棠舟的意外,还是严澈现在的状况。”
他看了一眼手表,抱歉地冲着两人笑笑。

“抱歉,我接下来还有个小组讨论。”
他站起身,开始从容地整理书本,逐客令下得彬彬有礼。
崔然竣也站起身,意味深长地说:
“当然。我们还会再见的,陆同学。抱歉占用了你的学习时间。”

崔杋圭已经先一步朝外走去,声音懒洋洋地飘回来:
“是啊。下次聊点更……实在的。”

他们离开图书馆,把那份几乎凝固的安静留在身后。
外面的阳光刺眼了些。
崔然竣走在杋圭身边,低声问:

“刚才最后那句……是‘线人’反馈?”
崔杋圭眯起眼,微微抬头看着天空,像一只被光线打扰的毛茸茸的小狗。
“噪音干扰太大。”

“只是觉得……他那件衬衫的灰蓝色,很像雨天前压抑的天空,让人不舒服。”

崔然竣低笑一声。

“哦?只是这样?我还以为我们小狗侦探真的发现了什么关键线索。”
崔杋圭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挑衅的笑意。
“崔大队长好像对我的每一个‘感觉’都很在意啊?这么依赖我?”

崔然竣猝不及防被这句话噎住,耳根微微发热,他绷紧了下颌。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这是基本的案件信息收集。”
崔杋圭满意地看着他微红的耳朵,转过身继续走,声音轻快了些:
“嗯。信息收集得不错。继续保持,崔狐狸。”

崔然竣看着他那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长发和闪亮的耳钉,磨了磨后槽牙,最终还是无奈地快步跟了上去。
城市在他们身后缓缓呼吸,某个角落里,无形的敲门声或许又一次响起,耐心地,固执地,等待着永远不会打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