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井,苔花凉,月亮碎在打水桶。
夜半井底飘摇篮曲,妈妈探头轻声唤——
“快把新鞋借我穿。”
————
————
满月像一枚冰冷的银币,嵌在清溪镇墨蓝的天幕上。
古源井广场被临时拉起的灯笼和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又因那过分摇曳的光影显得格外诡谲。
人群的嗡鸣汇成一片低沉的背景音,空气中焚烧纸钱和奇异香料的混合气味,比上次更浓、更甜腻,带着一丝腥气。
崔杋圭裹紧了他的深咖色羊毛大衣,站在人群边缘的阴影里。
几只幽蓝色的灵蝶——“尘”和它的同伴——在他微卷的黑发间无声地盘旋,翅膀扇动的频率快得异常,洒下的磷粉在火光中划出焦虑的轨迹。
他低声对旁边的崔然竣说,声音带着被异香侵扰的鼻音:
“它在躁动。比上次更饿。”

崔然竣套着橄榄绿工装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似随意,但目光锐利,精准地穿过攒动的人头,锁定了祭坛旁那个素青色的身影——江霁川。
她今天换了一身更正式的藏蓝色改良旗袍,外罩米白色薄纱开衫,乌黑的发髻依旧用那条深蓝色丝绒发带束着。
火光跳跃在她温婉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她正将一叠彩纸小船递给老祭司,动作轻柔虔诚。
崔然竣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吐槽:

“恐怕谁也想不到,这姐们儿把‘送阴船’搞成大型邪术团建了。”
他的视线扫过目标:白清璃穿着鹅黄色的毛呢外套,挤在人群稍前的位置,眼神有些发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谢念汐站在更外围,穿着洒红色的针织衫和蓝色牛仔裤,脸色苍白,目光死死盯着幽深的井口。
老祭司开始吟唱,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某种催眠的韵律。
江霁川上前一步,从祭坛上拿起一只小巧的铜香炉。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专注地用火折子点燃了炉中一小撮深褐色的粉末。
“滋啦——”
一股极其浓郁、甜腻到令人头晕的异香猛地炸开!瞬间压过了所有祭祀的气味,如同无形的浪潮席卷了整个广场。
人群里传来几声不适的咳嗽。
崔杋圭肩头的灵蝶群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幽蓝光芒!
他闷哼一声,手指猛地抓住崔然竣的小臂,指尖冰凉,声音带着被冲击的痛楚:
“就是它!”

“她在用香料催动歌女的怨念,定向标记!”

崔然竣立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人群中的白清璃,身体猛地一僵。
她那双总是怯生生看着崔杋圭的大眼睛,此刻像蒙上了一层灰翳,彻底失去了焦距。
脸上精心涂抹的胭脂也掩盖不住那迅速弥漫开来的青白,她像一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开始以一种僵硬的姿态,拨开挡路的人,一步一步,朝着那口氤氲着寒气的古源井挪动。
每一步都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诡异的“嗒、嗒”声。

“白清璃!”
谢念汐最先反应过来,惊恐地叫了一声,想上前拉住她,却被涌动的人群阻隔。
橄榄绿的身影在灯笼和火把的光影中拉出一道残影,崔然竣精准地扣住了白清璃那截已经伸向井口、冰冷僵硬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醒醒!”
他低喝,另一只手已经从腰间抽出了特制的盐弹手枪,拇指熟练地压下击锤,枪口并未抬起,但全身肌肉已绷紧,警惕地锁定了祭坛方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
人群的声音戛然而止,无数道惊愕、疑惑、恐惧的目光聚焦过来。
老祭司的吟唱也卡在了喉咙里。
祭坛旁,江霁川缓缓转过身。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那温婉柔和的面具如同被高温灼烧的蜡像,寸寸剥落。
她嘴角那抹常年挂着的、令人安心的浅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深褐色的香料粉末沾在她月白色的开衫袖口,她抬起手,指尖优雅地轻轻触碰了一下束发的深蓝色丝绒发带。
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像淬了冰的刀,清晰地穿透了空气:

“崔先生,何必呢?”
这剧情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双总是如春水般温润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痛苦、不甘和一种令人心寒的偏执。

“我只是想要一副……不再疼痛的身体。像普通人一样活着。”
她扫了一眼被崔然竣钳制住、眼神空洞的白清璃,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她年轻,健康,灵魂纯净……歌声也动听。这是‘清荷’大人喜欢的祭品。”

“一个祭品,换我百病不侵……很公平,不是吗?”
崔然竣嗤笑出声。
“公平个锤子!”

“用别人的命填你的健康条?这算盘珠子打的挺响啊。”


“你根本不懂!”
江霁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被戳破的尖利,那精心维持的优雅彻底碎裂。
她猛地张开双臂,指向那口深井,深蓝发带在她脑后无风自动,仿佛有了生命。

“这蚀骨的病痛!这被诅咒的血脉!这口井……”

“还有‘清荷’大人……是它们选中了我!是江家的宿命!”
她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口一直只是氤氲着寒气的古源井,井水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涌起来!
紧接着,一股带着水腥和淤泥腐朽气息的黑雾猛地从井口喷薄而出!
黑雾之中,无数条漆黑粘稠、如同女人湿透长发般的怨气触手,闪电般破开雾障,带着刺骨的阴寒和刺耳的、仿佛指甲刮擦玻璃的尖啸,直扑崔然竣和他钳制着的白清璃!
同时,更多的触手如同毒蛇般卷向周围惊慌失措的人群!

“卧槽!”
崔然竣瞳孔骤缩,他扣住白清璃的手腕猛地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旋身,将她像个沉重的布娃娃一样甩向身后相对安全的空地。

“接住!”
他吼了一声,不知是对谁,同时身体已经矮身侧滑,避开一条擦着头皮掠过的怨气触手。
手中的盐弹手枪瞬间抬起,指向祭坛方向江霁川脚下——那里,几道用暗红色颜料描绘的、扭曲而诡异的符文正散发着不祥的光!

“小狗!左边归你右边归我!”
他在翻滚躲避的间隙,还不忘用那惯常的、带着痞气的称呼吼向崔杋圭的方向,枪口稳稳的对准符文。

“伯贤哥!符文阵眼在哪个犄角旮旯?!”
他对着领口隐藏的微型通讯器吼道。
几乎在怨气触手出现的刹那,崔杋圭肩头那片躁动的幽蓝星云骤然暴涨!
“崔然竣!再叫我小狗我就把你先踹进井里!”

崔杋圭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恼怒,清冷的面容在幽蓝蝶光的映照下格外凛冽。
他根本没看崔然竣,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
盘旋的灵蝶接到了最高指令,瞬间汇聚、凝结!不再是散乱的光点,而是化作数道凌厉无比的、由幽蓝灵力构成的半月光刃!
“唰!唰!唰!”
光刃撕裂空气,发出高频的嗡鸣,精准无比地斩向扑向崔然竣和人群左侧的数条怨气触手!
被光刃斩中的触手如同被强酸腐蚀,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腥臭的白烟,痛苦地扭曲退缩!
通讯器里传来边伯贤语速极快的吼声:

“然竣!看祭坛西北角!”

“对!就是那堆烧了一半的纸船灰下面!有个倒三角带血点的!”

“打它!那是主控符文!这波A上去就赢了!”
崔然竣一个战术翻滚躲开又一条触手的缠绕,单膝跪地稳住身形。
目光瞬间锁定了边伯贤描述的位置——一堆灰烬下,隐约透出暗红光芒的倒三角图案!
他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弧度,枪口微调。

“收到!”
而江霁川,站在翻涌的黑雾和狂舞的怨气触手中心,深蓝发带猎猎作响。
她看着崔杋圭斩断触手的蓝光,看着崔然竣瞄准符文的枪口,看着混乱尖叫的人群,看着近在咫尺却无法再靠近的古井……
那张因偏执而扭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混杂着绝望和疯狂的狞笑。
她猛地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的,却不再是属于她的声音,而是——
一缕极细、极幽怨、仿佛从深井最底层传来的女声,凄婉地,唱起了镇上孩童们传唱的那首令人毛骨悚然的歌谣:
“月儿圆……歌儿起……”
“谁人听见……莫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