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像冰冷的蛛丝,瞬间缠绕住所有人心神。
广场上的人动作一滞,眼神开始涣散,连白清璃空洞的眼眸都转向了井口。
崔杋圭瞳孔骤缩。
就是现在!他将所有灵力灌注于指尖,不再凝结光刃,而是化作一道带着抚慰与沟通意念的幽蓝光束,猛地射入翻腾的井口黑雾!
他清冷的声音穿透怨灵的尖啸和诡异的歌声,带着一种穿透力:
“清荷!”

“看看她!看看江霁川!”

“她在利用你!用你的痛苦,填她的欲望!”

幽蓝光束没入黑暗的瞬间,翻涌的井水和狂舞的触手猛地一滞!那凄厉的歌声也卡住了。
崔杋圭闭着眼,额角冷汗涔涔。
通过灵蝶“尘”最后的链接,他将百年前那场沉冤的画面——族人的唾弃、冰冷的井水、窒息的绝望、以及……
江霁川如何用那深蓝发带作为媒介,一次次“汲怨”,如何将无辜者的灵魂标记为祭品——如同最清晰的纪录片,强行灌入那被愤怒和痛苦蒙蔽百年的意识深处。
崔然竣抓住这千钧一发的停滞!

“Nice!干的好小狗!”
他扣动扳机。
“砰!”
特制的盐弹精准命中灰烬下的倒三角符文!
暗红的光芒如同被掐灭的烛火,瞬间爆裂、黯淡!整个祭坛周围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呃啊——!”
江霁川如遭重击,身体剧烈一晃,脸上那疯狂的笑容瞬间凝固、碎裂。
她腕间那些几乎淡去的白色旧痕,突然像活过来一样,变得鲜红刺目!
深蓝色的丝绒发带,毫无预兆地“啪”一声从中绷断,飘落在地,沾满了泥泞。
她捂住剧痛的手腕,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

“不……不可能……”

“清荷大人……我们说好的……我供奉你……你给我健康……”
回应她的,是古井深处爆发出比之前恐怖十倍的尖啸!
不再是纯粹的怨气,而是被彻底背叛和激怒的狂潮!
翻涌的黑雾不是雾气,而是凝结成粘稠、如同墨汁般的液体!
它们猛地从井口喷薄而出,不是分散的触手,而是凝聚成数条粗壮的、带着刺骨寒意的漆黑水链!
水链的目标不再是崔然竣或人群,而是——江霁川!

“不!不要——!”
她惊恐地尖叫,转身想逃。
但那些水链如同有生命般,闪电般缠上了她的脚踝、手腕、腰肢!
她挣扎着,尖叫着,昂贵的藏蓝旗袍被泥水浸透,精心梳理的发髻散乱不堪。

“救我!瑾年!救救我!”
她徒劳地向人群伸出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江瑾年想冲过去,却被翻涌的冰冷水汽逼退,只能徒劳地喊着“表姐!”,脸上写满了痛苦和茫然。
漆黑的、粘稠的水链毫不留情地收紧、拖拽。
江霁川的身体被强行拉向那口吞噬过无数生命的古井,脚踝已经触到了湿滑冰凉的井沿青石。

“放过我……求求你……我知道错了……”
她涕泪横流,声音破碎,再也没有半分温婉从容,只剩下最卑微的乞怜。
“轰——!”
井水如同沸腾般炸开!
一个由井水和浓重怨气构成的、模糊的女性轮廓在井口上方挣扎着显现了一瞬!
那张由水流和黑雾构成的脸庞上,痛苦、怨恨、以及被崔杋圭强行灌入的、属于自己当年被族人诬陷、被无情沉井的记忆碎片,疯狂交织!
模糊的怨灵轮廓动了动,水流与黑雾构成的女声,充满了无尽的悲恸:

清荷怨灵:“……江……家……血……骗……局……”
她认出了江霁川血脉中熟悉的烙印,更认清了这百年间被这血脉后人利用、被邪术扭曲、成为害人工具的残酷真相!
那份被利用的愤怒,瞬间压过了对江霁川血脉本能的“亲近”!
“咕噜噜……”
井水发出巨大的声响,缠住江霁川的怨气触手猛地收紧,爆发出最强的力量!
江霁川绝望的嘶喊:

“我只是想要……一副不痛的身体啊——!!!”
井中,那缕属于“清荷”的幽怨歌声响起,比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悲凉,却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清澈:

清荷怨灵:“……月儿圆……歌儿散……”

清荷怨灵:“……冤仇了……莫……再……还……”
歌声袅袅散去。
缠在江霁川身上的漆黑水链猛地一收!
“噗通!”
沉重的落水声,在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翻涌的黑雾和冰冷的寒气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缩回深不可测的井底。
水面剧烈地波动了几下,冒出几个浑浊的气泡,然后……彻底恢复了平静,只映着天上那枚冰冷的满月。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人群压抑的、劫后余生的抽泣声。
崔然竣收起枪,抹了把脸上的水渍,走到脱力般靠在冰冷井沿、脸色白得像鬼的崔杋圭身边。

“喂,CPU还转得动吗?”
崔杋圭闭着眼,声音虚弱但依旧带着冷傲:
“……比那被恋爱脑糊住的CPU强点。”(指的是白清璃)

崔然竣嗤笑一声:

“行,还能怼人,看来问题不大。”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洒红色针织衫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扑到井边——是谢念汐。
她看着恢复平静、却深幽得令人心悸的井口,泪水无声地滑落。

“……我的妹妹……小娜……你在这里吗?”
崔杋圭勉强睁开眼,指尖微动。
一点幽蓝的灵力,汇聚成一只小小的、近乎透明的灵蝶,颤巍巍地飞向井口。
月光似乎温柔了一瞬。
井口上方,一缕极其稀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雾气缓缓升起,雾气中隐约勾勒出一个少女模糊的、带着释然微笑的轮廓。
没有声音,但一股温暖而悲伤的情绪,如同月光般轻柔地笼罩了谢念汐。
同时,那首困扰古镇的童谣,最后一次,以最原始、最清澈、也最悲凉的调子,仿佛从很遥远的水底传来,轻轻哼唱了一遍:
“月儿圆……歌儿起……”
“魂归处……莫……再……留……”
歌声袅袅消散。
白色的雾气也随之彻底融入了清冷的月光中,再无踪迹。

“小娜……小娜……”
谢念汐捂住嘴,泣不成声,但眼神中那份绝望的执念,似乎随着歌声的消散而淡去了一些。

“呜哇——!”
裴砚带着几个脸色煞白的镇警,终于连滚爬爬地赶到了现场,看着一片狼藉的祭坛和那口平静得诡异的老井,腿肚子都在打颤。

“这……这……”
崔然竣拍了拍裴砚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事后的轻松:
“裴警官,收尾吧。那‘东西’自己清理门户了。”

他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江家的事,到此为止。”

裴砚看着崔然竣深不见底的眼睛,又看看井口,猛地打了个寒颤,疯狂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人群在惊恐和茫然中渐渐被疏散。灯笼和火把次第熄灭。
月光重新统治了广场,照着湿漉漉的青石板,照着那口吞噬了疯狂与执念的古井,也照着井沿边两个疲惫的身影。
崔然竣从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颗被压得有点扁的草莓水果糖。
他走到靠着井沿、闭目调息的崔杋圭面前,不由分说地把糖塞进他冰凉的手心。

“喏,补充点糖分,别真给脑子干烧了。”
崔杋圭睁开眼,看着掌心的糖,又抬眼看了看崔然竣的脸和依旧沉静的眼睛,抿了抿唇:
“……幼稚。”

崔然竣微微挑眉。

“嫌幼稚别吃,还我。”
崔杋圭迅速把糖攥紧,别过脸去。
“……烦死了。”

崔然竣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伸手,不是去抢糖,而是极其自然地拉住了崔杋圭冰凉的手腕,将他从冰冷的井沿边带离。

“走了,金贵的布偶小熊侦探。”

“这鬼地方湿气太重,再待下去骨头缝都要长蘑菇了。”

“回‘清源’……撸猫去。”
崔杋圭被他拉着走,没有挣脱,只是低声抱怨。
“臭狐狸……谁是小熊。”

“还有,哈娜最喜欢我,是我的猫。”


“行行行,你的猫,你的猫。”

“啧,真小气。”

“对了……”
崔然竣突然话题一转,面色冷峻。

“你说,江霁川第一次‘汲怨’之前,是她先与清荷做了交易,还是清荷诱导了她做交易?”
“……从我感知到的,是清荷提出的交易,决定要做的还是江霁川。”

“那个时候的清荷,还是怀有百年怨气的怨灵。”


“哈,那她今天晚上还挺好说话的,还解决了自己的交易人。”
“是啊……”

崔杋圭抬头望着如银盘的月亮。
“我也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和她沟通的……到底为什么呢?”

“是因为怨气吸够了?还是……”

“‘下面’要来收走她了?”


“……‘下面’?”
崔然竣疑惑地回头看他,崔杋圭对着他摇摇头轻笑。
“不,没什么。”

“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写这次的结案报告吧。”


“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着投在湿漉漉、仿佛被泪水洗过的青石板上。
身后,那口古老的“古源井”沉默地伫立在清冷的银辉中,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亘古不变的月亮,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吞噬与解脱,只是古镇漫长岁月中,又一则被月光悄然掩埋的异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