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古镇中那口井里常飘出童谣声,调子幽幽的,飘过窄巷。
有人壮胆弯腰窥探,井壁暗影处似有东西蠕动……
第二天,那人便永远消失了。
井口只留下几个湿漉漉的小小手印,印在青苔上,水痕未干。
————
————
雨,在祭祀前一晚停了。
空气里残留着饱含水汽的清冽,沉重地压在清溪镇灰蒙蒙的瓦顶上。
“清源”民宿大堂比平日热闹几分。
江瑾年正把一摞印着“古源祈福”字样的蓝染布小香囊分发给住客。
白清璃穿梭其间,殷勤地端上热茶,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边——崔杋圭裹着咖色大衣,指尖无意识地逗弄着蹭过来的小三花猫哈娜的下巴,侧脸在晨光里像一尊冷淡的玉雕。

“哟,小狗,撸猫呢?”
崔然竣的声音带着刚洗漱完的清爽,他套着蓝色衬衫,像只慵懒的猫踱过来,顺手拿起一个香囊嗅了嗅。

“艾草、菖蒲……还有点儿别的?挺上头。”
他冲江瑾年扬了扬下巴。

“老板,这就是‘送阴船’的伴手礼?”

“对对对!”

“晚上仪式用的,辟邪祈福。”

“表姐说,心诚则灵。”
他提到表姐时,语气带着自然的亲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崔杋圭闻言,指尖微顿,哈娜不满地“喵”了一声。
他抬眼,清冷的视线扫过香囊,又落回窗外古井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心诚未必灵。”

“有时候,引来的未必是福。”


“啧,大清早的,别这么丧。”
崔然竣把香囊抛给他。

“拿着,入乡随俗。就当是本地特色产品调研了。”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晚上机灵点,我预感有‘活儿’。”
崔杋圭没接话,只是把香囊随意塞进大衣口袋中。
————时间分割线+场景转换————
夜色逐渐降临。古源井周围的小广场被临时拉起的灯笼和火把照亮,光影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跳跃,拉扯出无数扭曲的影子。
人群聚集,低声交谈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空气里弥漫着焚烧纸钱和奇异香料的混合气味——比白天的香囊更浓郁、更甜腻,带着一丝腥气。
江霁川站在临时搭建的简易祭坛旁,换了身素雅的改良青色旗袍,外罩白色开衫,在跳跃的火光映衬下,她的脸显得过分苍白。
她熟练地整理着彩纸扎成的小船和祭品,动作轻柔,像个虔诚的侍者。
她身边站着一位穿着深色布袍、面容苍老的老祭司,口中念念有词。

“人真不少。”
崔然竣和崔杋圭混在人群边缘。崔然竣的目光像雷达,扫视着攒动的人头:
昨晚晚饭时闲聊中认识的,正在此地寻找失踪妹妹的谢念汐;住在他们隔壁,一个穿着冲锋衣、脖子上挂着单反相机、眼神带着兴奋的男人——于淮之,正举着手机对着祭坛和江霁川猛拍。

“看那里,于淮之,我们隔壁那位先生,我记得他自称为‘寻求刺激的独行客’。”

“看来他对江导购员有意思啊。”
于淮之似乎捕捉到江霁川的目光,立刻挤出一个自认为帅气的笑容,凑上前搭话。
他的声音刻意放大,带着表演性质:

“江小姐,这仪式太有感觉了!”

“原始、神秘!能请教下这些纸船的含义吗?”
江霁川抬眸,温婉的笑容无懈可击,但火光在她眼底深处投下难以捉摸的阴影。
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像春水:
“于先生客气了。”

“这些船是承载祈愿,送走水底不安的魂灵,祈求平安的。”

“只要您心诚就好。”


“一定诚心!江小姐讲解得太棒了!”

“回头我能单独请你喝杯茶,深入了解下本地文化吗?”
江霁川微微颔首,笑容未变。
她巧妙地转身,将一叠纸船递给老祭司,避开了过于热切的目光。
“抱歉,仪式后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崔杋圭站在崔然竣稍后一点的位置,仿佛与周围喧嚣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江霁川或于淮之身上,而是死死盯着那口在火光下更显幽深的古井。
肩头的灵蝶——只有崔然竣能清晰感知到——开始不安地躁动,翅膀扇动频率加快,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的嗡鸣。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有幽蓝的光晕一闪而逝。
“它在吸。”

崔然竣没听清,微微向他侧头,声音压得极低:

“什么?”
崔杋圭的声音带着一丝被干扰的烦躁。
“……能量。祭祀的念力,烟火气,还有……恐惧。”

“像倒进无底洞。怨气……更浓了。”

他下意识地拢紧了大衣领口,仿佛井中散发的寒气能穿透人群。
崔然竣再次看向祭坛。老祭司挥舞着桃木剑,口中咒语声调陡然拔高。
江霁川捧起一只最大的、装饰着诡异暗纹的纸船,神情肃穆。
火焰点燃了纸船,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彩纸,发出噼啪的声响。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敬畏的惊叹。
就在这时!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扼住喉咙的惊呼,从人群另一侧传来!
“呃啊——”
声音不大,瞬间被祭司高亢的咒语和火焰燃烧的爆裂声淹没,但被崔然竣和崔杋圭捕捉到了!
两人同时朝声音来源望去,只看到人群一阵小小的骚动,很快就平息了。
一个身影似乎踉跄了一下,迅速被人扶住,淹没在攒动的人头后。是于淮之刚才站的位置附近。
崔杋圭肩头的灵蝶猛地一颤,蓝光大盛了一瞬,随即又竭力收敛,仿佛被无形的重压拍打。
他猛地抓住崔然竣的小臂,指尖冰凉。
“消失了……”

“那个人的气息……刚才惊呼的位置……像被水抹掉了一样!”

仪式在祭司最后一声悠长的叹息中结束,人群开始缓缓散去,带着满足或好奇的神情议论纷纷。
江霁川在祭坛边收拾残局,火光在她脸上跳跃,那温婉的笑容在明暗之间显得有些失真。
崔然竣反手握住崔杋圭冰凉的手腕,力道沉稳。

“走,先回民宿。”
————场景转换————
推开“清源”沉重的木门,猫咪们慵懒地打着哈欠。
江瑾年还在大堂整理祭祀用的剩余香囊。
白清璃似乎有些心神不宁,看到他们回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怯怯地低下头。
崔然竣径直走向前台。

“江老板,看到住203的于先生回来没?刚才在井边好像看到他了。”
江瑾年闻言愣了一下,懵懵地抬头。

“于先生?没注意啊……仪式一结束我就先回来了。”

“清璃,你看到了吗?”
白清璃慌忙摇头:

“没、没有。人太多了,我没注意。”
崔杋圭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向二楼。崔然竣立刻跟上。
203房的门虚掩着。崔杋圭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甜腻到发腥的异香扑面而来,比祭祀现场的香料味更纯粹、更霸道。
房间里空无一人。
灯光惨白。地板上,靠近门口的位置,赫然留着一小摊深色的、边缘模糊的水渍。
水渍的形状……扭曲得像个挣扎的人形。
崔杋圭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闭上眼,鼻翼微动,肩头的灵蝶无声地飞舞起来,在门口的水渍上方盘旋,洒下幽蓝的光点。
过了一会,他才幽幽开口,声音冷得像井底的石头,厌恶地皱紧眉头:
“……是他。”

“还有……井水的味道。和那天的‘歌声’同源。”

“这香……是引子。”

崔然竣蹲下身,用指尖隔空感受了一下水渍的湿冷。

“行,又一位。”
他站起身,掏出手机,准备联系后方。
楼梯传来脚步声。是巡逻警员裴砚,他脸色比平时更差,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好。
他看到站在203门口的两人,特别是地上那摊水渍,瞳孔猛地一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崔然竣悠悠收起手机,目光锁定裴砚。

“裴警官,来得正好。住这屋的于先生,好像…‘蒸发’了。”
裴砚的嘴唇哆嗦着,眼神惊恐地在崔然竣、崔杋圭、地上的水渍以及楼梯来回扫视。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嘶哑:

“江家的事……别……别深究了……”

“……会……会死的……”
他说完,像被自己的话吓到,猛地转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下了楼梯,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留下那句带着颤音的警告,如同冰冷的井水,滴落在空气里。
猫咪们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安,发出几声警惕的低呜。
崔杋圭和崔然竣站在203门口,幽蓝的蝶光与惨白的灯光交织,映着地上那摊不祥的水渍。
窗外,古镇的夜,深得像那口古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