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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井里的歌声2

准奎:雾中事务所

午夜,那个水井里会浮起不成调的女声,咿咿呀呀,像溺亡的丝线缠绕着听者的神智。

巷口老人说:那东西在钓听众。

别听,别看,更别靠近——否则井水倒映出的就不再是你的脸。

而一旦被它凝注,水井深处便成为你唯一的归途。

翌日,井台边会多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蜿蜒着,最终消失在深不可测的黑暗里。

————

————

雨,在午夜时分变得粘稠而富有耐心,持续不断地敲打着“清源”民宿的黛瓦,声音仿佛无数细小的沙粒落在锡纸上,单调,却足以穿透梦境。

房间里弥漫着旧木头、猫毛和一种属于老房子的沉静气息。

几只胖乎乎的猫咪蜷缩在角落的藤编猫窝里,像几团模糊的、呼吸着的大毛线球。

崔然竣睡得很浅,这是几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警觉。

当那声音第一次渗入房间时,他以为是风穿过某条狭窄巷弄的呜咽。

但紧接着,它又来了——一缕极细、极幽怨的女声,如同蛛丝,缠绕着淅沥的雨声,丝丝缕缕地钻入耳膜。

不是风。那是一种被水浸泡过的、带着回音的悲鸣,断断续续,攀附着夜色。

他猛地睁开眼,黑暗中,那目光锐利得发亮。

几乎在同一刻,他感觉到旁边床铺传来的异动。

崔杋圭几乎是弹坐起来的,黑暗中,只能看到他侧脸的剪影。

几粒微弱的、散发着幽蓝冷光的小点,如同受惊的萤火虫,骤然从他肩头、发梢间浮现,不安地扇动着翅膀——那是他的灵蝶“尘”,对异常力量最为敏感。

崔然竣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醒的沙哑:

崔然竣
崔然竣

“听到了?”

崔杋圭没回答,只是侧耳倾听,眉头紧锁。

灵蝶的光芒映亮了他半边脸,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残留的睡意被冰冷取代,带着一丝厌恶,或者说是对某种“污染”的本能排斥。

崔杋圭

“……嗯。”

崔杋圭

他最终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声音清冷得像凝结在窗玻璃上的霜花。

那歌声又飘了过来,这次清晰了些,带着一种非人般的婉转和凄楚,仿佛从很深、很冷的地方传来,歌词模糊不清,只有纯粹的、浸透骨髓的悲伤旋律。

崔杋圭的声音近乎耳语,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寒意:

崔杋圭

“它在哭。”

崔杋圭
崔杋圭

“很深的怨念。还有水,很多水。”

崔杋圭
崔然竣
崔然竣

“从水井的方向传来的?”

崔然竣已经翻身下床,动作迅捷无声。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防风外套套在T恤外,拉链发出轻微的“嘶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崔杋圭点了点头,几缕未束好的黑发垂落额角。

他掀开被子,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棉质睡衣,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灵蝶随着他的动作飞舞,像围绕行星的蓝色星环。

原本睡在崔杋圭床尾的三花小猫哈娜被惊动,不满地“喵呜”一声,伸了个懒腰,跳下床,警惕地看着两人。

崔然竣
崔然竣

“乖乖待着。”

崔然竣低声对猫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猫听,还是提醒崔杋圭别惊动旁人。

他走到窗边,轻轻拨开厚重的老式木窗棂,雨夜的寒气裹挟着湿润的泥土和苔藓气息扑面而来。

歌声似乎更清晰了些,从镇中心的方向幽幽传来,在空旷的雨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他回头看向崔杋圭。

崔然竣
崔然竣

“走?”

崔杋圭没说话,只是快步走到门边,抓起自己的深灰色呢子大衣裹上。

两人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间。

走廊和大堂空无一人,只有几只夜猫子猫咪在黑暗中闪烁着发亮的眼睛,目送他们出门。

推开沉重的民宿木门,湿冷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

雨丝细密,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冰冷帘幕。

小镇沉睡在墨色里,只有零星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扭曲而短暂的光晕,很快又被黑暗吞噬。

歌声如同无形的丝线,在雨幕中穿行,指引着方向。

他们循声而去,脚步声被雨声完美地掩盖。

崔然竣走在前面,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姿态。

崔杋圭紧随其后,灵蝶在他周身飞舞,蓝光在雨丝中划出细碎的轨迹。

他的脸色在幽蓝光晕下显得愈发苍白,嘴唇紧抿,显然在承受着歌声中蕴含的强烈负面情绪。

古源井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

它位于一个小广场的中央,被一圈湿滑的青石板围着。

井口很宽,由巨大的、布满苔痕的青石砌成。

此刻,井口上方氤氲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比夜色更浓重的寒气,丝丝缕缕地向上飘散,即使在冰冷的雨夜里也显得格格不入。

那凄婉的歌声,正是从这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幽幽飘出,带着水汽的回音,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崔杋圭在离井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

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

肩头的灵蝶仿佛接到了指令,倏地脱离他,化作几道幽蓝的光束,毫不犹豫地朝着寒气弥漫的井口飞去,瞬间没入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崔然竣站在他侧后方,一手按在腰间——那里习惯性地藏着他惯用的短刀——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湿漉漉的黑暗,以及那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井。

他注意到崔杋圭的身体在灵蝶飞入井口的刹那,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眉头锁得更紧。

时间在雨声和诡异的歌声中缓慢流逝。

几秒,或者几十秒?

突然,崔杋圭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一步,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一把,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崔然竣反应极快,一步上前,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扶住了崔杋圭的胳膊。

入手一片冰凉,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细微的颤抖。

崔然竣
崔然竣

“喂!”

崔然竣
崔然竣

“怎么站都站不稳?”

他的声音带着惯常的调侃,但眼神里却掠过真切的担忧,目光紧紧锁在崔杋圭脸上。

崔杋圭靠着他稳住身体,急促地喘息着,睁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悸和某种被强行塞入的悲恸,幽蓝的光芒在他眼底疯狂闪烁。

他甩开崔然竣的手,声音有些发颤,带着被激怒的尖锐:

崔杋圭

“……闭嘴。”

崔杋圭
崔杋圭

“是它太凶了,怨气像冰冷的刀子。”

崔杋圭
崔杋圭

“还有……哭声……女人的哭声。”

崔杋圭
崔杋圭

“水灌进喉咙……挣扎……好多手在往下拽……”

崔杋圭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仿佛刚从溺水的噩梦中挣扎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气。

就在这时,那持续不断的歌声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掐断。

只剩下雨滴敲打石板、树叶和井沿的“嗒嗒”,以及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寂静突兀得令人心慌。

江霁川
江霁川

“哎呀,两位先生,这么晚了,你们怎么在这里?”

一个温婉柔和,带着惊讶的女声,如同春风般突兀地切入了这片死寂。

两人悚然一惊,同时转头。

只见江霁川撑着一把素雅的油纸伞,正站在不远处一条小巷的入口。昏黄的路灯光晕勾勒出她纤秀的身影。

她穿着白天那身素雅的改良旗袍,外罩米白色开衫,在这湿冷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单薄。

她脸上带着关切,快步走近,素净的伞面微微倾斜,为她挡开雨水。

江霁川
江霁川

“刚才那声音……你们也听到了吗?”

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颤抖,眼神里流露出真实的恐惧,目光在崔杋圭苍白的脸和那口冒着寒气的古井之间游移。

江霁川
江霁川

“那……那‘东西’又在唱了……”

她走到近前,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药和雨水的清冽气息飘散过来。

她看着井口,眼神复杂,有恐惧,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她摇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和劝诫:

江霁川
江霁川

“这井……不干净。”

江霁川
江霁川

“老人家都说,是清荷姑娘……就是白天我跟你们提过的那位……她的魂灵不安生。”

江霁川
江霁川

“尤其是这种阴雨连绵的晚上,怨气最重。”

她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也带着水汽的沉重。

她温婉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带着一种真诚。

江霁川
江霁川

“快回去吧,离它远点。”

江霁川
江霁川

“被缠上就不好了。这地方的东西,邪门得很。”

她说话时,袖口随着抬手的动作微微滑落,腕间那几道极淡的白色旧痕在路灯下若隐若现,像几条褪色的、被遗忘的印记。

崔然竣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她的手腕,又落回她温婉却带着一丝异样苍白的脸上。

他脸上挂起一个礼貌而疏离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惊悸从未发生。

崔然竣
崔然竣

“谢谢江小姐提醒。雨夜散步,不小心走远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顺手拉了一把还沉浸在灵蝶反馈的冰冷怨念中、有些失神的崔杋圭。

崔然竣
崔然竣

“我们这就回去。”

崔杋圭被他一拉,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江霁川,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和距离感,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没有说话,转身就朝民宿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快。

几只蓝色的灵蝶悄然飞回,收敛光芒,隐没在他肩头的发丝间。

江霁川
江霁川

“两位路上小心。”

江霁川在他们身后柔声叮嘱,撑着伞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的身影融入雨幕。

她脸上那温婉关切的表情在两人转身后并未立刻消失,只是在那昏黄的光线下,眼底深处似乎沉淀着某种比井水更幽暗、更难以捉摸的东西。

她静静地望着那口重新归于沉寂、只余寒气缭绕的古源井,如同一尊在雨夜里守望着深渊的温柔雕像。

崔然竣跟在崔杋圭身后半步,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井边那抹素色的身影,又看了看前面走得飞快的、脊背挺直的搭档,嘴角勾起一丝若有所思的弧度。

冰冷的寒意,仿佛顺着湿透的裤脚,正一点点爬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