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青石井,苔钱爬满颈。
月亮落井中,漂成倩倩影。
“捞月亮,捞月亮”,水面冒咕噜;
“碰月亮,碰月亮”,井底吐水泡。
如今过客听不见,只见老猫守井沿;
舔舔爪,舔舔爪,盯着井中天。
谁晓当年汲水处,溺亡女孩尸身伏。
她眼睛圆睁似月亮,头发缠着古井的孤独。
————
————
雨后的古源井,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镶嵌在青石板广场的中心。
残留的水珠顺着布满墨绿苔痕的井壁滑落,坠入下方深不可测的黑暗中,发出间隔漫长、令人心悸的“嘀嗒”声。
空气里那股祭祀留下的甜腻异香尚未散尽,混合着泥土、苔藓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崔然竣蹲在井沿,修长的手指拂过冰冷潮湿的青石。
他今天穿了件灰绿色的工装夹克,袖口随意挽起,目光沉静,仔细审视着每一道细微的痕迹。
他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昨晚那动静,CPU差点给干烧了。裴砚那小子,吓得跟见了鬼似的。”
崔杋圭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裹着那件深咖色羊毛大衣,他正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几只幽蓝色的灵蝶——“尘”和它的同属——如同几粒不安分的星屑,在他肩头和微卷的及肩黑发间无声地盘旋、闪烁。
他声音清冷,带着点被井中寒意浸透的鼻音:
“……不是像,是真的有。”

“它在下面……很痛苦,也很愤怒。”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漂亮但疏离的眸子望向深井。
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向前一步,指尖微动。
几只灵蝶接到了他无声的指令,骤然化作几道幽蓝的光束,扎入井中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崔然竣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习惯性地勾起一点玩味的弧度:

“喂,小狗,悠着点。别又像上次一样,站都站不稳。”

“我可不想再给你当人肉靠垫。”
崔杋圭没理他,全神贯注。
但仅仅几秒钟后,他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褪尽血色,仿佛被击中,向后踉跄。
崔然竣几乎是本能,长臂一伸,稳稳地捞住了崔杋圭的腰,将他带离危险的井沿。
手掌隔着柔软的大衣面料,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腰肢的劲瘦和一瞬间的僵硬。

“啧,说了吧?”
他声音里那点调侃还在,但扶在崔杋圭腰后的手却收紧了力道,支撑着他站稳。
距离很近,他能看到崔杋圭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以及那双因为冲击而微微失焦、此刻正燃着怒火的漂亮眼睛。
崔杋圭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挣脱他的手臂,耳尖迅速漫上一层薄红,声音拔高,带着被戳破的羞恼和灵体冲击带来的烦躁:
“闭嘴!崔然竣!”

“是它太凶了!懂不懂?怨气像冰刀在刮骨头!”

“水……冰冷的水灌进来……好多手在往下拽……她喘不过气……”

他急促地呼吸着,努力平复灵蝶反馈回来的、属于百年前那个溺亡歌女的绝望窒息感。
崔然竣挑了挑眉,没再继续逗他,目光重新落回井壁。
刚才扶住崔杋圭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他俯下身,凑近井口内侧一处被厚厚苔藓覆盖的边缘,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小片湿滑的绿色。
他声音沉了下来:

“看这里。”
崔杋圭压下翻腾的情绪,凑近。
只见在深绿的苔藓下,有几道非常新的、细长的划痕,像是被某种坚韧的绳索反复摩擦留下的。
更关键的是,划痕附近,卡在青石缝隙里,残留着几缕极其细微的、深蓝色的丝线。
崔杋圭眯起眼,瞳孔微缩:
“……颜色很深。像某种织物。”

他伸出手指,没有直接触碰,但灵蝶“尘”已悄然飞近那几缕丝线,洒下微光。
一股极其微弱但熟悉的清冽草药气息,混合着井水的阴冷,被灵蝶敏锐地捕捉到。
崔然竣直起身,掏出手机,对着划痕和丝线拍了张高清照片。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然后打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边伯贤活力十足,此刻带着点熬夜沙哑的声音:

“哟,然竣!大清早的,又有情况?我这边刚结束一个通宵的电子包浆(指痕迹分析)。”
“伯贤哥,紧急求助。发你张图,看看这划痕和纤维。”

崔然竣快速地描述了一遍划痕特征和发现的深蓝色丝线。
“……初步判断,近期有人频繁用绳子接触井水。”

“另外,丝线上有股很淡的草药味,跟昨天我和杋圭在祭祀闻到的香味有点类似,但更清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敲击键盘和拖动鼠标的声音。

“划痕方向一致,深度均匀,是垂直受力摩擦的结果,频繁使用绳索的可能性很大。”

“至于这蓝色丝线……”

“等等,这颜色和质地……让我查下数据库。”

“哦豁!有点意思了。”

“我记得你们提过那个向导江霁川?她是不是总戴着一条深蓝色的、类似丝绒质地的发带或头巾?”

“那个镇上其他女性很少见戴这种深色系头饰的吧?”
崔然竣和崔杋圭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霁川昨天温婉的形象浮现眼前,那条束着低髻的深蓝色丝绒头巾,确实是她装扮的标志之一。
边伯贤在电话那头继续道:

“关于频繁接触井水……我记得有一种叫‘汲怨’的邪术传说,操作就很阴间了。”

“传说里,施术者需要定期用特制的绳索‘汲取’怨灵的力量,就像……嗯,给邪恶的电池充电?绳子就是那根数据线。”

“怨气越吸越多,施术者就能获得某种‘加持’,百病不侵是初级目标,更邪乎的还能延寿甚至操纵怨灵。”

“前提是,这施术者得跟怨灵有‘联系’,比如血脉渊源,或者掌握了核心‘密码’。”

“你们那边那个‘清荷’,不是传说只回应江家血脉吗?细思极恐啊。”
线索瞬间贯通。深蓝色的头巾丝线,频繁使用的绳索,汲怨的邪术,江家血脉……江霁川的名字,无声地悬在了所有疑点之上。

“明白了,谢了伯贤哥。有新线索再联系。”
崔然竣挂了电话,目光沉静地看向崔杋圭。

“看来,我们这位‘柔弱’的江导购员,业务范围挺广。”
崔杋圭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冷冽。
“……她的‘祈福’,方式真独特。”

他拢紧大衣,仿佛要隔绝那无处不在的阴冷和令人作呕的邪术气息。
————时间分割线————
两人离开古井,回到“清源”民宿。
大堂里,江瑾年正逗玩着那只慵懒的小三花猫哈娜,猫咪舒服地在他怀里发出呼噜声。
看到他们回来,江瑾年露出招牌的阳光笑容,举起手里一个蓝染布的小香囊:

“两位先生回来啦?试试我们本地特色,艾草菖蒲香囊,纯手工蓝染布包的,驱蚊安神,纯天然无添加!”
他热情地递过来两个。
崔然竣接过,随口问道:

“江老板,你表姐身体怎么样了?昨天看她脸色不太好。”
他语气自然,仿佛只是一种闲聊关心。
江瑾年的笑容淡了些,透出几分真切的忧虑,手指无意识地挠着哈娜的下巴。

“唉,老毛病了。”

“我表姐她……体质一直偏弱,容易累。但她又特别信这个……”
他指了指香囊,又朝古井方向努努嘴,

“总觉得心诚则灵。经常一个人去井边待着,说是‘祈福’……”

“有时候一去就是大半天,劝也劝不住。”
他长长叹了口气:

“可能是觉得,对着祖宗传下来的水源祈福,会更灵验吧?”

“毕竟那井,跟我们江家渊源挺深的。”
崔杋圭站在崔然竣身后,正低头看着掌心那只深蓝色的灵蝶“尘”在香囊上方轻盈地盘旋。
听到“经常一个人去井边待着”、“一去就是大半天”时,他微微抬起了头,目光穿过崔然竣的肩膀,落在江瑾年脸上。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却像探照灯一样,让江瑾年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继续低头撸猫。
崔然竣脸上挂着理解的笑容,指尖捏着那只小小的蓝染布香囊,感受着里面艾草菖蒲干燥的触感。

“哦?原来是这样。心诚是好事。”
他语气温和,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祈福?或者是汲怨呢。
那只在崔杋圭掌心盘旋的幽蓝灵蝶,倏地收敛了光芒,隐没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