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城市成了模糊的色块,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拉出长长的、晕染开的光痕。
崔杋圭缩在“尘嚣”咖啡厅最深处那个背光的卡座里,他面前摊着几张黑胶唱片封套,指尖正轻轻拂过其中一张封套边缘的轻微划痕,眉头微蹙。
店里流淌着低沉的爵士钢琴,空气里混着咖啡的焦苦和旧纸张特有的香味。
玻璃门猛地被撞开,带进一股冰冷和湿泥气息的风,瞬间冲散了暖意,风铃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抗议。
崔杋圭没抬头,视线依旧黏在唱片封套上,只是身体不易察觉地往后靠了靠。
沉重的军靴踏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径直朝他这边过来。
一件湿得能拧出水的深色作训服“啪”地一声,带着十足的力道甩在崔杋圭面前的矮桌上。
几颗水珠被甩脱出来,不偏不倚,溅落在他小心护着的、那张品相完美的《月之暗面》黑胶唱片封套上,留下几个迅速洇开的深色圆点。
崔杋圭的指尖顿住了。他盯着那几点碍眼的水渍,眼神冷得像冰。
一个低沉带点沙哑的嗓音在他头顶响起,毫不客气:
崔然竣“喂,大侦探,查案还是在这儿开个人音乐会?”
崔杋圭终于慢吞吞地抬起眼。
崔然竣就站在桌边,他没戴帽子,墨黑的头发被雨水彻底打湿,一绺绺贴在饱满的额角和鬓边,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滑过脖颈,消失在同样湿透的棕色高领毛衣领口。
他脸色有点过分的苍白,眼下带着青影,但那双眼睛,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亮得慑人,此刻正带着点促狭,居高临下地看着崔杋圭。
崔杋圭“吵死了。”
崔杋圭“城西那案子,我的结论是双重人格。典型的意识解离。”
崔杋圭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扫过崔然竣沾着泥点的裤腿和湿漉漉的军靴。
他放在桌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点幽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蓝紫色光芒在他指尖一闪而逝,一只微型灵蝶瞬间消散在空气里。
他的语气笃定,带着点“别烦我”的意味。
崔然竣嗤笑一声,没理会他的逐客令,反而俯下身,一只骨节分明、还带着室外寒气的手越过桌面,精准地抽走了崔杋圭指尖按着的那张唱片。
动作太快,崔杋圭甚至没来得及阻止。
崔然竣“省省你的‘通灵’诊断吧,崔大侦探。”
崔然竣掂量着手里的唱片,目光却没离开崔杋圭的脸,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崔然竣“泰亨哥那边刚出的正式报告,颅脑扫描显示海马体特定区域有陈旧性损伤痕迹。”
崔然竣“结合受害者幼年经历,高度指向创伤后应激障碍引发的生理性失忆,不是什么‘第二人格’。”
他刻意加重了“生理性”三个字,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精准。
崔杋圭眉头拧得更紧,刚想反驳,视线却猛地被崔然竣抽走唱片时,从湿透的毛衣袖口露出来的一截手腕吸引。
那截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位置,贴着一块边缘不太整齐的白色纱布,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从纱布边缘渗透出来一点,在白得刺眼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崔杋圭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崔然竣正要收回去的手腕。
他的手指微凉,触碰到对方皮肤上残留的水气时,动作顿了一下,但力道没松。
崔杋圭“你受伤了?”
崔杋圭的声音绷紧,刚才的冷淡被一种更尖锐的情绪瞬间刺破。
他盯着那块碍眼的纱布,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皮肤下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强而有力,却让他莫名烦躁。
崔然竣被他抓住手腕,似乎也愣了一下。
随即,他眉峰一挑,眼底那点促狭的笑意几乎带上了一丝玩味。
他非但没抽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倾身,那张带着雨水气息却依旧英俊得过分的脸孔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崔杋圭的额发。
崔然竣“嗯哼?”
崔然竣“这么担心我啊?”
崔然竣的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点慵懒的鼻音,像在确认什么有趣的事。
空气瞬间凝固了半秒。
崔杋圭像是被那带着热度的气息和直白的调侃烫到,猛地松开手,身体同时用力向后靠去,重重撞在卡座柔软的皮靠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迅速别开脸,但昏暗的光线也掩盖不住他骤然从耳根一路烧到颈侧的薄红。
崔杋圭“担心?”
崔杋圭“崔大队长,我是怕你哪天突然失血过多,死在我负责的案发现场,平白给我添一堆文书麻烦!晦气!”
崔杋圭的声音硬邦邦的,像在跟自己的舌头较劲,语速快得有点欲盖弥彰。
他胡乱地把桌上几张被水珠溅到的唱片封套往旁边一推,动作带着明显的恼意。
崔杋圭“这案子结了你最好识相点,赔我张全新的唱片。这张废了。”
崔然竣看着他几乎要红透的耳廓和强装镇定的侧脸,喉间溢出一声低沉愉悦的轻笑。
他直起身,没再继续逗弄这只炸毛的小狗。
他慢条斯理地把手里那张《月之暗面》放回桌上,动作倒是比刚才抽走时轻柔了许多。
然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进自己湿漉漉的外套口袋,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东西。
不是证件,也不是武器。是一颗小小的、包装纸亮晶晶的草莓硬糖。
崔然竣“行,记我账上。”
崔然竣的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他两根手指夹着那颗小小的糖,在崔杋圭反应过来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准确地塞进了崔杋圭米白色亚麻衬衫胸前的口袋里,还顺手轻轻拍了两下。
崔杋圭只觉得胸前口袋微微一沉。
崔然竣“喏,先付点定金,别气了。”
崔然竣嘴角噙着笑,那笑意融化了眼底残留的疲惫,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点晃眼。
他最后瞥了一眼崔杋圭僵硬的侧影和那点还没褪去的红晕,没再多说,利落地抓起桌上那件湿透的作训服往肩上一搭,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沉重的军靴踏在地板上,留下两行清晰的水痕,一路延伸向门外沉沉的雨幕。
风铃又是一阵乱响,门开了又关,隔绝了室外的风雨声。
咖啡厅里低沉的爵士乐还在流淌。崔杋圭僵硬地坐在卡座深处,好一会儿没动。
直到确认那人真的走了,他才极其缓慢地、带着点迟疑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前的口袋。
那颗亮粉色的草莓糖,安静地躺在米白色亚麻布的口袋里,透过薄薄的包装纸,能隐约看到里面饱满的糖果形状。
他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指尖动了动,似乎想伸进去把它掏出来丢掉,但最终只是蜷缩起来,轻轻按在了冰凉的咖啡杯壁上。
那点从耳根蔓延开的红晕,非但没褪,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悄悄爬上了颧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