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穿过破窗,照亮尘封的老剧场。
唯一悬在丝线上的木偶,脸颊有泪痕——管理员说,他每晚擦净,它每晚又湿透,木纹深处甚至隐现暗红渍迹。
无人操纵的丝线,悬吊着凝固的呜咽。
从此人们都说,那木偶的泪,是剧场深埋的、永不落幕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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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微终于在城市的某个下水管道中被抓获。
审讯室的顶灯惨白刺眼,叶知微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双手被铐在桌面。
那枚棱角狰狞的银戒还牢牢套在她左手食指上,戒面上那颗粗糙的黑曜石在强光下像只凝固的、怨毒的眼睛。
她垂着头,浅亚麻色的长发遮住了脸,单薄的肩膀在过大的深灰色衣服下微微发抖。
单面镜后,崔然竣的军帽帽檐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锐利的眼神,指尖无意识敲着冰冷的观察窗台面。
崔杋圭裹着厚毯子缩在角落的椅子里,脸色依旧苍白,像尊易碎的琉璃美人,只有盯着叶知微戒指的眼神冷得像冰。
崔秀彬“心理防线接近临界点。”
崔秀彬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崔秀彬“肢体语言显示高度焦虑,呼吸浅快,典型的创伤回避反应。”
崔秀彬“池一,看你的了。”
池一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审讯室厚重的门,金属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叶知微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手指抠着桌面,那枚银戒的尖锐棱角刮擦出细微的“吱呀”声。
池一“叶知微。”
池一的声音很轻,她拉过椅子,在叶知微对面坐下,没有靠得太近。
池一“这戒指……很特别。”
池一“边缘的棱角,像刀锋。”
池一“你戴在手上,不疼吗?”
叶知微的身体瞬间绷紧,她猛地抬头,黑框眼镜后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死死瞪着池一,里面翻滚着恐惧、怨恨,还有一丝被戳穿的疯狂。
叶知微“……你懂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干裂,
叶知微“它就该这样!就该割人!提醒我……提醒所有人!无魂的东西,就该痛!就该流血!”
单面镜后,崔杋圭裹着毯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隔着毯子掐进掌心。
崔然竣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制服口袋里摸出颗草莓糖,剥开,自己塞进了嘴里。
池一“‘无魂的东西’……”
池一重复着,目光平静地迎上叶知微的疯狂,
池一“你是在说傅临?还是何榛?”
池一“或者……是那个被剽窃了署名、被当成工具用完就丢的你自己?”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池一“何师傅工具箱里的刻刀,很冰吧?”
池一“抵在他喉咙上的时候……你看到他眼里的泪了吗?和木偶流出来的,一样吗?”
“嗡——!”
叶知微像是被高压电流击中,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扼住般的呜咽。
她猛地抬手想捂住耳朵,却被手铐死死限制住动作。手腕上的银戒撞击着金属桌面,发出刺耳的“铛”声。
叶知微“闭嘴!闭嘴!是他们!是他们逼我的!”
她嘶吼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冲垮了最后一点伪装。
叶知微“傅临……那个伪君子!他操控木偶?他更会操控人!”
叶知微他用那些甜言蜜语……用所谓的‘前途’吊着我!让我给他设计最精巧的动作机关……
叶知微“然后呢?功劳全是他的!我在他眼里就是个会喘气的工具!”
她大口喘着气,眼泪混合着鼻涕流进嘴里,咸涩的味道让她更加失控。
叶知微“还有何榛!我的老师?哈!他就是个贼!”
叶知微“他偷走了我的‘夜莺’!我熬了半年的心血!他改个名字,签上他的大名,就成了剧团的摇钱树!”
叶知微“分红?署名?他拍着我的头说,‘小叶啊,你还年轻,要懂得奉献’……奉献他妈的什么?!奉献给这两个吸血的木偶吗?!”
审讯室外,边伯贤咂了咂嘴,对着耳机小声嘀咕:
边伯贤“好家伙,信息量爆炸。”
边伯贤财务窟窿对上了,剽窃动机也锤死了。”
边伯贤“泰亨啊,她这精神状态,跟你那神经毒素报告里说的‘杏仁核超频’是不是完美匹配?”
金泰亨“典型创伤应激下的极端攻击性释放。
金泰亨“毒素是工具,根源是这里。”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透着一丝洞悉。
崔然竣按开通讯器,声音冷硬如铁:
崔然竣“Alpha-7,把程野的财务造假记录和何榛剽窃‘夜莺’设计图的原始邮件证据链,送进去。”
他顿了顿,帽檐下的目光扫过单面镜里叶知微崩溃的脸,
崔然竣“就现在。”
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份厚厚的文件被放在池一手边。
池一拿起最上面一张,轻轻推到叶知微面前的桌面上。
那是程野签字的虚假采购合同,以及何榛邮箱里发给匿名账号的、标注着“夜莺最终定稿(叶)”的设计图源文件截图。
叶知微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截图上,看着自己亲手绘制的、右下角那个小小的“叶”字签名。
她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瘫软在椅子里,只剩下肩膀无声的剧烈耸动。
池一“所以……”
池一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悲悯,
池一“你让他们像你做的木偶一样‘流泪’而死?用你亲手调制的‘眼泪’?”
叶知微猛地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扭曲出一个怪异的、带着泪的笑:
叶知微“像木偶?不……他们连木偶都不如!”
她神经质地转动着手上的戒指,尖锐的棱角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叶知微“木偶的眼泪是我给的……是假的!但他们的眼泪是真的!是他们自己流出来的!”
叶知微“是恐惧!是后悔!是我让他们……让他们清清楚楚地感受着,被当成无魂之物、被榨干最后一滴价值的绝望是什么滋味!”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
叶知微“那感觉……是不是很棒?”
叶知微“傅临从吊杆上掉下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哈哈……何榛喉咙被割开的时候,那滚烫的血……是不是比我的‘眼泪’更红?!”
单面镜后,崔杋圭闭了闭眼,裹着毯子往后靠进椅背,脸色在强光下白得透明。
崔杋圭“……她已经是疯子了。”
他声音低哑,带着灵力透支后的疲惫和彻骨的寒意,
崔杋圭“用怨毒当丝线,把自己也缠成了最扭曲的木偶。”
崔然竣没看他,只是把嘴里最后一点草莓糖的硬块咬碎,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然后对着通讯器,声音冷肃:
崔然竣“记录完毕。嫌犯叶知微,对谋杀傅临、何榛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崔然竣收押,等待正式移送司法。”
他顿了顿,补充道,
崔然竣“小心她手上那枚戒指,边缘锋利,是重要物证。”
池一疲惫地走出审讯室,细框眼镜后的眼神带着沉甸甸的倦意。
白泽宇立刻迎上去,递上那个熟悉的保温杯,声音轻得像怕惊飞蝴蝶:
白泽宇“姜糖水,温的。喝一点?”
池一接过,指尖触碰到杯壁的温热,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池一“谢谢你。”
她小口啜饮着,目光却越过白泽宇的肩膀,看向审讯室紧闭的门。
池一“那怨气……浓得化不开。就算人抓到了,那地方……恐怕也干净不了。”
白泽宇的声波记录仪屏幕,无声地跳动起一阵不规则的涟漪,仿佛在应和着她的话。
崔杋圭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厚毯子滑落一点,露出里面被雨水泡过又干了的黑色风衣领口。他看了一眼崔然竣。
崔杋圭“崔大队长,善后清理的活儿,该我们Mist Office接手了吧?”
崔杋圭“你们那身警服,可镇不住地底下那些被喂饱了的‘东西’。”
崔然竣正了正帽檐,他走到崔杋圭面前,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在空中短暂交锋。
崔然竣“灵力透支的‘王牌侦探’还是先顾好自己,净化方案报备我一份,”
他顿了顿,从另一个口袋又摸出一颗草莓糖,这次是直接塞进了崔杋圭裹着毯子、露在外面的手里,
崔然竣“别逞强,搭档。”
崔然竣“晕在现场,丢的是我们两个人的脸。”
崔杋圭“……啰嗦。”
崔杋圭捏紧了手心里那颗带着对方体温的糖,他转过身,留下一句低语,
崔杋圭“走了,执星。回去准备‘大扫除’的工具。”
沈执星立刻从角落蹦起来,巨大的卡通猫咪双肩包甩到背上:
沈执星“收到!哥,这次要不要试试我新改装的灵力共振吸尘器?保证连怨气渣渣都吸干净!”
白泽宇看着池一依旧苍白的侧脸,轻声问:
白泽宇“我们也回去?”
池一“嗯。”
池一点头,捧着温热的杯子,最后看了一眼审讯室门,声音轻得像叹息,
池一“唉,我只是觉得……人心造出的囚笼,有时候比鬼域更冷。”
走廊尽头,一束惨淡的晨光透过高窗,斜斜打在崔杋圭裹着厚毯、略显单薄的背影上。
他指尖捻着那枚古朴的铜钱,冰凉的触感下,剧场后台那浓得化不开的怨毒寒意,仿佛正顺着指尖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