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过后,剧场死寂沉沉。
清理工握着拖把,耳中却飘入断续哭声——分明自道具室角落传来。
他颤巍巍推开门,灯光惨白下,那蒙尘的木偶竟垂首而坐,两道湿痕正沿其彩漆脸颊滑落,泪水一滴接一滴,在橡木地板上灼出焦痕。
翌日,清理工再没出现。
管理员不久也辞职而去,据闻临走前在道具室前喃喃:“他们说……那木偶的泪是咸的。”
————
————
仓库里弥漫着铁锈、灰尘和刺鼻化学品的混合气味。
手电光柱切割着浓稠的黑暗,最终定格在角落那堆致命的垃圾上——倾倒的棕色试剂瓶、简陋的烧杯导管、沾满污渍的微型研磨机。
几张潦草的戒指设计图散落在旁边,戒托边缘尖锐如锯齿,戒面中央标注着刺目的“黑曜石之眼”。
崔然竣的军靴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他掏出物证袋,动作利落精准,用镊子夹起图纸。
崔然竣“‘黑曜石之眼’……棱角尖锐的银戒。池一看到的,对上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图纸封存,目光扫过那些危险的化学瓶罐。
崔然竣“制造恐惧毒素的作坊。手法粗糙,但足够致命。执星,帮我呼叫鉴证科,封锁这里。所有东西,一粒灰尘都不许漏掉!”
崔杋圭靠在旁边一个蒙尘的道具箱上,脸色依旧苍白,额发被冷汗黏在脸颊。
他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颈间的铜钱吊坠,强行回溯的眩晕感还未完全散去。
听到崔然竣的命令,他眼都没睁。
崔杋圭“……吵死了。”
崔然竣瞥了他一眼,没理会他的抱怨,对着通讯器继续下令:
崔然竣“伯贤哥,重点筛查剧团所有人员,尤其是能接触后台、懂点化学基础、或者近期行为异常的人员。特别是手上可能戴着宽边银戒指的!”
————时间分割线————
第二天,特殊刑侦大队分析室。
巨大的白板贴满了现场照片、关系图、财务异常数据。
边伯贤嘴里叼着根草莓味棒棒糖,几乎趴在那张从仓库带回的戒指设计图上,高倍放大镜沿着潦草的线条一寸寸移动。
边伯贤“啧啧啧……瞧瞧这线条走向,这阴影处理习惯……”
他猛地直起身,把放大镜往桌上一拍,棒棒糖棍指向白板上叶知微(木偶师助理)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女孩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安静内向。
边伯贤“就是她!肯定错不了!这设计图的笔触细节,跟她留在道具登记本上修补木偶关节的草图签名,笔压习惯和收尾的小勾一模一样!还有这化学瓶上……”
他用镊子夹起一个在仓库工作台边缘发现的、几乎被灰尘掩盖的透明小密封袋,里面是一根极细的、染成浅亚麻色的长发。
边伯贤“和叶知微头发样本比对过了,吻合!这姑娘,心思够缜密啊,可惜百密一疏!”
金泰亨戴着无菌手套,正将几个从仓库带回的试剂瓶样本小心地装进恒温箱,脸色比平时更冷峻。
金泰亨“初步快检,瓶内残留物与傅临、何榛体内检出的神经毒素前体物质一致。具体成分和合成路径,需要回研究所做质谱和色谱分析。但指向性非常明确。”
他合上恒温箱,看向崔然竣。
金泰亨“致幻、放大恐惧、刺激泪腺崩溃……就是这玩意儿让木偶‘流泪’,让活人死于‘恐惧’本身。”
崔然竣抱臂站在白板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部分眉眼,但周身散发的压迫感让整个分析室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崔然竣“动机呢?叶知微,22岁,木偶师助理。和傅临、何榛有什么深仇大恨?”
边伯贤嚼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接话:
边伯贤“财务窟窿指向程野,但何榛那封加密邮件里提到的‘剽窃心血’、‘署名权’、‘分红’,还有那句‘无魂的东西’,池一‘看’到的凶手也说了类似的话……叶知微是何榛的助理,最直接的创意执行者,被剽窃压榨的可能性最大。傅临?可能是帮凶,或者知情者?叶知微在剧团,就是那个‘无魂’的提线木偶。”
崔然竣的目光锐利如刀,钉在白板叶知微的照片上。
#崔然竣“申请逮捕令。目标,叶知微。”
————时间分割线————
当天深夜,下起了暴雨。
旧厂区艺术园被瓢泼大雨笼罩,雨水疯狂敲打着仓库改造的剧场铁皮屋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惨白的探照灯刺破雨幕,将“牵丝引”剧团剧场映照得如同鬼域。警车红蓝闪烁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扭曲拉长。
崔然竣的军靴重重踏在积水里,溅起冰冷的水花。
他一手按着腰间的配枪,一手握着强光手电,雨水顺着他冷硬的帽檐和下颌线不断滴落。
崔然竣“一组封锁所有出口,二组跟我进!目标极度危险,可能持有化学毒剂,注意防护!发现目标,第一时间控制!”
崔杋圭紧随其后,风衣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更显得他身形单薄。
他脸色在探照灯下白得吓人,几缕湿透的黑发黏在额角,左耳的银环闪着冰冷的光。
几只幽蓝色的灵蝶艰难地穿透雨幕,在他身周微弱地盘旋,光芒黯淡了许多。
崔杋圭“可恶……怨气被雨冲得更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烦躁。
剧场大门被强行破开,一股混合着陈腐木头、油漆和冰冷雨腥气的怪风扑面而来。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警用手电的光柱在空旷的舞台上、堆积的道具布景间晃动,拉出幢幢鬼影。
白泽宇戴着特制的降噪耳机,手持声波记录仪,紧跟在队伍侧翼。
仪器屏幕在黑暗中幽幽发光,上面的波形正疯狂跳动着尖锐的毛刺。
他脸色凝重,压低声音:
白泽宇“低频震颤在增强,方位……舞台左上方!小心!有东西在‘发声’!”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呜……呜呜……”
一阵极其幽怨、断断续续的女子哭泣声,仿佛从剧场的四面八方、从那些堆积的木偶道具深处传来,在空旷的空间里激起诡异的回响,盖过了部分雨声。
紧接着,舞台高处,几盏原本熄灭的、用于特殊效果的侧光灯毫无预兆地“啪”一声亮起。
惨绿的光束如同鬼爪,猛地投射在舞台中央垂挂的巨大幕布上。
幕布上,赫然映出一个放大了数倍的、扭曲晃动的木偶影子。
那影子随着绿光摇曳,空洞的眼窝似乎在淌着血泪,嘴巴一开一合,发出嘶哑诡异的摩擦声。
任何人代替警员A:“卧槽!什么鬼东西!”
队伍里一个年轻警员被这突如其来的灵异景象吓得手电一晃,声音都变了调。
崔然竣眼神一厉,枪口瞬间指向光源方向,厉声喝道:
崔然竣“别慌!是光影把戏!叶知微!出来!”
回应他的是一声更尖锐、更凄厉的哭嚎,仿佛就在耳边炸响。
同时,舞台侧面一堆蒙着白布的废旧木偶道具,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猛地向搜查队伍倾倒下来!
崔然竣“小心!”
崔然竣猛地推开身边的警员。
混乱中,一道穿着深色雨衣的娇小身影从倾倒道具堆后方的阴影里疾冲而出,目标直指通往后台深处的小门。正是叶知微!
崔杋圭瞳孔骤缩,强行催动灵力,指尖幽蓝光芒爆闪:
崔杋圭“站住!”
几只灵蝶如同离弦之箭,穿透雨衣带起的风,直扑叶知微的后背。
然而,灵力透支加上环境干扰,灵蝶的速度和光芒都大不如前。
叶知微似乎早有预料,头也不回,反手向崔杋圭抛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玻璃瓶。
瓶子砸在崔杋圭脚边的木地板上,“啪嚓”碎裂。
一股无色无味的气体瞬间弥漫开来!
崔杋圭“咳!咳咳!”
崔杋圭首当其冲,吸入一丝,顿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袭来,眼前发黑,脚下发软,差点站立不稳。
灵蝶的光芒瞬间溃散消失。
崔然竣“崔杋圭!”
崔然竣余光瞥见,心头一紧,想冲过去却被几个倾倒的大型道具挡住去路。
叶知微的身影已经没入后台通道的黑暗里,只留下那凄厉的哭声还在剧场里回荡,伴随着白泽宇耳机里骤然拔高到刺耳的声波尖啸。
边伯贤在通讯器里气急败坏道:
边伯贤“后台通道有暗门通地下管道!这丫头把地形摸透了!追!”
崔然竣一脚踹开挡路的道具残骸,冲到崔杋圭身边。
崔杋圭单手撑着旁边的幕布杆,剧烈地咳嗽着,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湿透的风衣紧贴着,更显单薄。
崔然竣“吸入什么了?感觉怎么样?”
崔然竣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一把扶住崔杋圭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
崔杋圭“……死不了。”
崔杋圭甩开他的手,想站直,却又是一阵眩晕袭来,身体晃了晃。
崔杋圭“快追……她跑不远……”
崔然竣“追个屁!”
崔然竣低吼一声,看着崔杋圭摇摇欲坠的样子,再看看叶知微消失的黑暗通道,果断按下通讯器:
崔然竣“伯贤哥!目标从后台暗门逃向地下管网!你带人追!封锁所有可能出口!”
他一把攥住崔杋圭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他挣脱。
崔然竣“你!现在!立刻!跟我撤!”
崔杋圭“崔然竣!你放开!我……”
崔杋圭还想挣扎,被崔然竣近乎粗暴地拽着胳膊就往剧场外拖。
崔然竣“闭嘴!再逞强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一针镇静剂扛回去?”
崔然竣的声音在暴雨和嘈杂中异常清晰,帽檐下看向崔杋圭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崔然竣“你想死在这里变成下一个地缚灵吗?!”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两人浇透。
崔杋圭被他拽得踉跄,灵力透支的虚弱感和吸入不明气体的眩晕恶心一起涌上来,眼前阵阵发黑,反驳的话噎在喉咙里,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时间分割线————
Mist Office休息室。
巨大的玻璃窗外,城市在暴雨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室内暖黄的灯光和黑胶唱片机流淌出的舒缓爵士乐,艰难地对抗着心里的狂躁。
崔杋圭裹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蜷缩在他那张宽大的沙发里,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他脸色依旧苍白,闭着眼,眉头紧锁,手里捧着一杯沈执星硬塞过来的、加了双倍糖的热可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白泽宇坐在稍远些的窗边藤椅上,膝上摊着那本厚重的古籍,目光却不时担忧地飘向沙发。
门被推开,带着一身潮湿水汽和淡淡消毒水味的崔然竣走了进来。
他脱下了湿透的警服外套搭在臂弯,里面是深色的作战背心,勾勒出紧实的肩臂线条,手里拿着一个干净的纸袋。
崔然竣“人暂时没抓到,伯贤哥在管网出口布控了。叶知微对地下结构太熟,又提前准备了扰乱视听的声光装置。”
他走到崔杋圭的沙发前,把纸袋放在旁边的唱片柜上。
崔然竣“你的宝贝,差点淋废了。帮你抢救了一下。”
崔杋圭睁开眼,墨色的眸子没什么温度地扫过纸袋,里面是他那台视若珍宝的复古胶片相机。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又喝了一口甜得发腻的可可。
白泽宇合上古籍,轻轻起身。
白泽宇“池一在里间休息,刚睡着。秀彬送来的安神香薰效果很好。”
他看向崔杋圭。
白泽宇“杋圭,你感觉怎么样?那气体……”
崔杋圭“……没事。只是稀释过的致幻剂前体,量不大。”
崔杋圭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倦意。
崔杋圭“死不了。”
崔然竣哼了一声,从纸袋里又拿出一个东西——一张用防潮膜仔细包裹好的黑胶唱片,封面是深蓝夜空下的城市剪影。
崔然竣“顺手。怕你那些‘娇贵’的收藏发霉。”
他把唱片放在柜子上那台复古唱机旁。
崔杋圭的目光在那张唱片上停顿了一秒,又迅速移开,盯着手中马克杯里晃动的褐色液体。
崔杋圭“……多管闲事。”
崔然竣没理会他的嘴硬,拿起旁边小茶几上沈执星准备好的另一杯热可可,塞进崔杋圭空着的那只手里。
崔然竣“这个,也喝了。泰亨交代的,补充能量。”
他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动作却带着点生硬的别扭。
崔然竣“雨停前,老实待着。别想着溜出去添乱。”
崔杋圭握着那杯新的热可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冰冷的指尖。
他没再反驳,只是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些,整个人更深地陷进沙发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湿漉漉的发顶,像只被雨淋透后终于找到巢穴、却依旧竖起尖刺的狗狗。
窗外,暴雨如注,冲刷着城市的罪恶与尘埃。
唱片机的指针划过静谧的凹槽,流淌出温柔的音符。
白泽宇重新翻开古籍,目光却温柔地落在里间紧闭的门上。
崔然竣靠在唱片柜旁,帽檐下的目光落在沙发里那个裹成团的身影上,片刻后,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