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废剧场里,深夜总飘起微弱的咯吱声,似有若无,不绝如缕。
管理员某日循声而去,只见舞台中央,一具木偶孤坐于木椅之上。
它头颅低垂,身上戏服早已褪色蒙尘,眼眶下竟裂开两道清晰木纹——那两道缝隙深处,竟有湿痕渗出,一滴一滴,缓慢而沉重地砸落在破败的地板上。
它面朝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仿佛仍在无休止地演着旧戏。
管理员悄然退后,再不敢踏足此地。
可自此,那无声的泪滴声,却分明在他自己心底日夜敲打起来:观众席空着,它还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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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白的工作灯将舞台切割成明暗两半。
崔然竣和崔杋圭一前一后从后台那片浓郁的黑暗里走出来,崔然竣军靴踏地声沉闷,眉头拧得死紧;崔杋圭则拍打着风衣下摆沾上的陈年积灰,脸色比进去时更白几分,左耳的银环耳饰在灯光下闪过冷芒。
崔然竣“后台杂物间一堆破箱子,灰厚得能埋人,蝴蝶引到那儿就散了。”
崔然竣声音带着一丝烦躁,锐利的目光扫过空旷的舞台。
崔然竣“怨气源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截断了,手法很干净。”
崔杋圭“截断?”
崔杋圭嗤笑一声,指尖无意识捻着颈间的铜钱吊坠。
崔杋圭“更像是有东西不想让我们‘听’得太清楚。那怨气……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部分,剩下的全是渣滓。”
他话音未落,舞台侧翼的阴影里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一个大概三十出头,穿着沾满油污工装裤、头发乱糟糟的男人搓着手走出来,是剧团的灯光师林修远。
他眼神躲闪,不敢直视穿着警服的崔然竣,目光在崔杋圭略显阴郁的漂亮脸孔上停留一瞬,又飞快移开。
林修远“警官……崔、崔先生?”
林修远声音发干。
林修远“程团长说……让我配合你们问话。”
崔然竣抱臂而立,肩章上的银星在灯光下凛然生威,无形压力弥漫开来。
崔然竣“林修远?剧团的灯光师?傅临出事时,你在控台?”
林修远“在!绝对在!”
林修远急忙点头,额头渗出细汗,
林修远“那场是《夜莺》,我盯着追光呢!小傅他……他掉下来那一下,我魂都吓飞了!吊杆……吊杆怎么就断了呢?之前我检查明明好好的!”
他眼神飘忽,手指神经质地绞着工装裤的破洞边缘。
崔杋圭“哦?”
崔杋圭懒洋洋地靠在一根裸露的冰冷钢柱上,黑色风衣衬得身形修长,目光却精准地刮过林修远的脸,
崔杋圭“‘好好的’?后台那堆设备老化得比我收藏的1989年的黑胶唱机还严重,你确定?”
林修远“呃……”
林修远被他噎住,脸涨红了,
林修远“剧团……剧团经费一直紧张,有些维护是……是有点跟不上。但小傅那组吊杆,是程团长特批过重点检查的!何榛师傅出事前还念叨,说小傅最近心神不宁,总怀疑有人动他吃饭的家伙……”
崔然竣“心神不宁?怀疑有人动手脚?”
崔然竣捕捉到关键词,上前一步,压迫感骤增。
崔然竣“傅临跟谁提过?具体怀疑谁?”
林修远“这……这我哪知道啊!”
林修远吓得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幕布。
林修远“小傅那人……傲得很,跟团里不少人关系都……都一般。尤其是跟程团长,为了分红的事闹过几次不愉快。还有……”
他压低声音,眼神瞟向后台方向,
林修远“小唐编剧写的新本子,傅哥嫌角色太‘木’,没灵魂,跟小唐编剧在排练厅吵得可凶了,差点把人家姑娘气哭……”
后台通道入口光线突然一暗。
一个穿着素色棉麻长裙、长发松松挽起的年轻女子抱着一摞厚重的剧本资料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镜后的眼睛有些红肿,正是剧作家唐柠,她显然听到了最后几句。
唐柠“……林师傅。”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目光扫过崔然竣的警徽和崔杋圭那张极具冲击力的脸,最后落在林修远身上,带着一丝委屈和质问。
林修远脖子一缩,立刻噤声。
崔杋圭的视线却牢牢锁在唐柠怀里最上面那份剧本的封面上。标题是几个手写的娟秀墨字:《木偶的眼泪》。他眉梢微挑。
崔杋圭“《木偶的眼泪》?”
崔杋圭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冷意,指尖的铜钱停止了捻动。
崔杋圭“唐编剧?好巧。能拜读一下吗?看看是什么角色,能让活人……变成流泪的木偶。”
唐柠身体明显一颤,抱紧怀里的剧本,指节用力到发白。
唐柠“……这只是一个故事。”
她声音干涩,避开崔杋圭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目光。
唐柠“关于被主人抛弃的木偶,带着怨恨回来复仇……很老套的构思。”
她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剧本封面上那滴被刻意画成血红色的“眼泪”图案。
崔然竣“故事?”
崔然竣敏锐地察觉到她细微的遮挡动作,语气严肃,
崔然竣“艺术来源于生活。唐小姐,傅临对你剧本的评价,让你很不满?”
唐柠“我没有!”
唐柠猛地抬头,眼圈更红了,声音带着激动的颤音。
唐柠“傅老师是前辈,他有他的艺术坚持!我只是……只是想把故事写好!程团长都认可了的!”
她像是寻求支持般,目光急切地投向舞台后方。
程野“咳。”
一声刻意的轻咳响起。剧团团长程野不知何时已站在舞台中央的惨白灯圈下。
他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焦虑,让他精心维持的体面显得有些脆弱。
程野“崔队长,崔先生。”
程野快步走来,脸上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带着疲惫的笑容,巧妙地挡在唐柠身前,隔开了崔然竣和崔杋圭审视的目光,
程野“小唐刚硕士毕业一年,心思单纯,就是写本子太投入了。傅临和何师傅的事……是剧团的重大损失,我们都很难过。至于内部一些小摩擦,哪个团队没有?都是为了艺术。”
他语速很快,滴水不漏,手指却无意识地整理着本就很平整的西装袖口,目光扫过崔杋圭颈间那枚古朴的铜钱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崔杋圭“程团长难过的方式,”
崔杋圭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程野圆滑的场面话,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崔杋圭“就是急着把两位核心成员的死,包装成‘意外’和‘巧合’,好保住剧团的名声和下个月的巡演合同?”
程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程野“崔先生!你这是什么话!”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戳破的恼怒。
程野“警方还在调查!我们当然全力配合!但无端的揣测对剧团、对逝者都是二次伤害!”
崔然竣“揣测?”
崔然竣冷硬地打断他,军靴向前一步,锃亮的鞋尖几乎碰到程野擦得光亮的皮鞋尖,强大的气场让程野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崔然竣“程团长,配合调查就拿出点诚意。剧团近半年的财务流水、所有人员的详细背景、尤其是傅临、何榛近期的所有工作安排和接触记录,两小时内,送到警队。”
他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不容置疑:
崔然竣“少一份,我就亲自带人来‘搬’。”
程野额头渗出冷汗,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
崔然竣“现在,”
崔然竣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侧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脸色苍白的唐柠和惴惴不安的林修远,
崔然竣“唐柠小姐,林修远先生,跟我去隔壁房间做正式笔录。”
他下巴朝边伯贤那边一点。
崔然竣“伯贤哥,麻烦你了。”
边伯贤“OK!”
边伯贤收起放大镜,笑嘻嘻地走过来,拍了拍林修远的肩膀。
边伯贤“走吧兄弟,咱们好好聊聊灯光控台那点事儿。”
崔然竣又转向崔杋圭,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崔杋圭莫名其妙的回瞪着他,他忽然从制服口袋里摸出颗包装鲜亮的草莓硬糖,随手抛了过去:
崔然竣“大侦探是不是饿了,补充点糖分。”
那糖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向崔杋圭怀里。
崔杋圭下意识抬手接住,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糖纸,看清是什么后,脸色瞬间变得更臭,捏着糖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崔杋圭咬牙切齿道:
崔杋圭“崔、然、竣!你当我是三岁……”
他话还没说完,崔然竣已经转身,背对着他抬手挥了挥。
看着崔然竣带着两人走向后台临时腾出的“审讯室”,崔杋圭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指尖一枚幽蓝色的灵蝶悄然幻化,轻盈地、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唐柠抱在胸前那份《木偶的眼泪》剧本的边角上。
崔杋圭“还是那么讨厌。”
他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目光却若有所思地追随着那枚落在剧本上、几乎与墨迹融为一体的幽蓝光点。
舞台另一侧巨大的阴影里,池一靠墙站着,脸色依旧不太好,正小口喝着沈执星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热可可。
她身旁,白泽宇安静地立着,深灰色毛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手里那个奇特的声波记录仪屏幕正无声地闪烁着极其微弱的、不规则的波形。
他镜片后的目光,始终关切地落在池一微微蹙起的眉间。
窗外,城市的喧嚣被旧厂区的高墙隔绝。夕阳的余晖艰难地穿透仓库顶棚高处的气窗,斜斜投下几道昏黄的光柱,无数尘埃在光中狂舞。
空旷的剧场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棺椁,将所有人的身影都拉得细长而扭曲。
那后台深处未被灯光照亮的黑暗,似乎比刚才更浓稠了几分,无声地翻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