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那家关了门的木偶店,夜半总传出呜咽声。
巡夜的保安循声而去,手电光探入橱窗,照见一具残破的木偶正蜷在角落。
保安屏息靠近——那木偶竟在微微颤抖,脸深深埋在膝盖间,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
保安汗毛倒竖,几乎不敢再看。
就在此时,木偶猛地抬头,关节咔哒作响,头竟倒垂下来,木刻的眼眶空空如也,眼角却分明挂着一道湿漉漉的泪痕。
保安第二天便辞了职,巷子里的人都说,那晚之后,他眼窝深陷,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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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通道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体,瞬间吞噬了崔然竣军靴踏地的声响,只有那点幽蓝的灵蝶光芒,微弱地跳动在深不见底的甬道前方。
崔杋圭紧随其后,黑色风衣下摆无声拂过积灰的地面。
池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正要继续跟上,目光却被工作台边缘一个半开的、沾满各色颜料和木屑的工具箱牢牢锁住。那是何榛的工具箱。
一种强烈的、近乎直觉的冲动攫住了她。
池一“杋圭,”
池一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后台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池一“我……我想先看看这个。”
崔杋圭脚步顿住,侧身回望。
惨白的工作灯光从高处斜射下来,勾勒出池一清秀的侧脸轮廓,细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冷光,看不清眼神。
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视线扫过那个凌乱的工具箱,又落回池一捏得指节泛白的手上。
崔杋圭“小心点。”
他最终只吐出三个字,声音低沉。
崔杋圭“别勉强。”
池一“我知道。”
池一轻轻颔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走到工作台旁,绕开那个躺在证物袋里、泪痕斑驳的诡异木偶头颅,目光专注地落在何榛的工具箱上。
里面杂乱地堆放着各种型号的刻刀、锉刀、砂纸、几块未完成的精致木偶部件,还有一小罐凝固的透明胶质物。陈旧木料的气息混合着颜料和胶水的微酸气味扑面而来。
她伸出右手,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轻轻触碰了箱内散落的一小片浅色木屑。
嗡——
冰冷的触感瞬间从指尖炸开,沿着手臂的神经疯狂窜向大脑。
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池一的身体猛地一僵,眼前所有的光线和声音如同被黑洞吸走般骤然消失。
无数破碎、扭曲、带着极度惊恐的画面和声音碎片,如同狂暴的海啸,蛮横地灌入她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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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因极致恐惧而瞪大到几乎撕裂的眼球,瞳孔里倒映着——黑暗中,一个雕刻得极其精美、本该毫无生气的女性木偶头颅,那空洞的眼窝里,正缓缓渗出粘稠、暗红的“泪水”。
泪水蜿蜒而下,在惨白的木质脸颊上留下刺目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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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角剧烈晃动、天旋地转。似乎是被人粗暴地推搡、撞到了坚硬的工作台角。
眼角余光瞥见一只戴着黑色薄手套的手,正高高扬起,手中紧握的,赫然是一柄寒光闪闪、刀尖沾着一点暗红的——精钢刻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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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重、濒死的喘息,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被扼住般的“嗬嗬”声。
一个模糊、冰冷、刻意压低的嗓音,如同毒蛇吐信般钻进耳膜:
???“……你也配……无魂的……木偶……就该……流泪……”
他/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浸透了刻骨的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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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角猛地向下坠落。
最后的定格画面,是凶手因动作幅度过大而微微滑落的深色袖口边缘,露出的左手腕骨上方,一个模糊却极具辨识度的金属物件——一枚造型奇特、边缘似乎有尖锐棱角的宽幅银质指环。
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冰冷、不祥的微光。
池一“呃啊——!”
池一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猛地抽回手。
她踉跄着向后倒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置物架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她双手死死捂住嘴,脸色煞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镜片后的双眼空洞失焦,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从溺毙的边缘挣扎回来。
崔杋圭“池一!”
崔杋圭瞬间出现在她身侧,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低头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和剧烈颤抖的指尖,那双漂亮的眸子瞬间沉了下去:
崔杋圭“看到了什么?”
池一靠着他手臂的支撑,勉强站稳,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她闭了闭眼,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令人窒息的血色和冰冷杀意,再睁开时,眼底残留着惊悸,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哑和斩钉截铁的寒意:
池一“是谋杀……不是意外,更不是自杀……”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崔杋圭风衣的袖口布料,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池一“何榛死前……看见了。他看见那个木偶……木偶在哭!暗红色的泪……然后……凶手拿着他的刻刀……”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努力拼凑那些冲击性的碎片:
池一“凶手戴着手套……袖口……我看到一枚银戒指……很特别的宽边戒指……有棱角……他说……‘无魂的木偶就该流泪’……”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带着那记忆碎片里附带的彻骨寒意。
池一“声音……我听不出来是男是女……抱歉。”
崔杋圭“没事,你尽力了。”
崔杋圭扶着她手臂的力道紧了紧,眼神变得幽深无比,锐利地扫向后台那片刚刚吞噬了崔然竣和灵蝶的黑暗,又落回工作台上那把被证物袋封存的、沾着可疑暗红痕迹的刻刀上。
就在这时,舞台前方传来边伯贤刻意拔高的、带着发现新大陆般兴奋的声音,打破了后台沉重的死寂:
边伯贤“然竣,杋圭,快来看这边!”
他正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跪趴在舞台中央靠近幕布边缘的木地板上,手里捏着一个高倍放大镜,几乎要贴到地面。
边伯贤“嘿,这吊杆滑轮组下面的固定绳有磨损,绝对有问题。”
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一小段几乎难以察觉的、颜色略新的纤维碎屑,对着惨白的灯光仔细辨认:
边伯贤“啧啧啧,瞧瞧这切口……太整齐了!像是被什么锋利的小玩意儿特意割过一部分,但又没完全割断。这手法……老油条啊,让绳子在特定承重和时间下自己慢慢磨断,是制造‘意外’的完美道具。”
他抬起头,脸上是发现关键线索后特有的、混合着专业和一丝得意的神情,冲后台方向扬了扬下巴。
边伯贤“妥妥的人为破坏痕迹。看来咱们这‘灵异事件’,根子还是扎在活人身上。”
边伯贤的发现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
崔杋圭扶着池一的手没有松开,只是侧头对紧跟着他、一脸担忧的沈执星快速吩咐:
崔杋圭“执星,去把伯贤哥发现的纤维和切口痕迹做高清扫描和微距拍摄,立刻传回办公室分析材质和切割工具类型。还有,”
他下巴朝池一刚才触碰过的工具箱点了点,
崔杋圭“工具箱内部,特别是刻刀附近残留的所有微量物质,重点采样。”
沈执星“明白!”
沈执星立刻从巨大的双肩包里掏出便携式高精度扫描仪和微距镜头,动作麻利,冲向边伯贤的位置,还不忘回头冲池一喊了一句:
沈执星“池姐你缓缓!我马上就好!”
池一靠在冰冷的置物架上,闭着眼努力平复呼吸和翻腾的胃部,对沈执星微微点了点头。
崔杋圭“还能走吗?”
崔杋圭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刚才稍缓,但依旧带着任务压境的紧迫感。
池一“可以。”
池一睁开眼,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推了推有些滑落的眼镜,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重新凝聚起沉静的力量。
崔杋圭松开手,率先走向通往舞台的侧翼通道。池一紧随其后。
刚踏上舞台侧翼的阴影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迅速接近。
崔秀彬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手里捏着一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报告,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清秀的眉头紧紧拧着,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显然刚刚经历了高强度的脑力风暴。
崔秀彬“杋圭,池一,正好!”
崔秀彬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温和从容,带着一种被颠覆认知的急促感。
他几步跨到两人面前,将手中的报告几乎是“啪”地一声拍在旁边一个道具箱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崔秀彬“初步尸检报告出来了,傅临和何榛的情况……高度一致!”
他语速飞快,手指重重地点在报告纸上几行加粗的数据上。
崔秀彬“最诡异的就是这个——泪腺分泌。两人死前泪腺的活跃程度,是正常生理状态下的数百倍!简直……简直是超负荷运转直到崩溃!”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科学被挑战的惊悸:
崔秀彬“这绝对不是自然现象,更不可能是普通惊吓能达到的程度!他们的身体……在死前那极短的时间里,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强烈刺激彻底‘点燃’了恐惧的生理反应核心,就像是…被硬生生灌入了浓缩的‘极致恐惧’!”
他喘了口气,试图寻找更准确的词。
崔秀彬“这已经超出了我们目前生理学理解的范畴。泰亨哥那边还在做毒理筛查,但初步排除了已知的常规神经毒素……这东西,邪门得很!”
崔秀彬带来的消息如同又一盆冰水,浇在刚刚因边伯贤的发现而稍显“唯物”的气氛上。
后台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似乎又翻涌起无形的、带着血腥味的怨毒寒意。
崔杋圭的目光越过崔秀彬,投向舞台后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区域——崔然竣和灵蝶消失的方向。
他漂亮的薄唇抿成一条冷冽的直线,几缕黑色的中长发滑过苍白的脸颊,遮住了左耳的银色耳环。
崔杋圭“邪门?”
他忽然嗤笑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舞台上的压抑空气,带着一种洞悉幽暗的嘲讽和冰冷刺骨的锐利。
崔杋圭“人类装神弄鬼的把戏罢了。”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舞台上惨白的灯光、垂落的巨大幕布、后台幽深的入口,最后定格在池一依旧苍白的脸上,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凶手袖口那枚狰狞的银戒。
崔杋圭“木偶流泪?怨灵索命?”
崔杋圭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眼底的琉璃色寒光凛冽,如同淬了毒的冰针,直刺向那黑暗的核心。
崔杋圭“我看,是有人比真正的鬼怪……更会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