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至旧历七月十五,雾鸣山脚下常隐隐传来细碎人声,伴着香烛气味飘荡在空气中,村民们心照不宣地避开此山。
几个年轻人偏不信邪,夜里上山欲拍摄祭祀场面。
为首那人竟抡起石块砸向神像,瞬间石像深处发出如金属刮擦玻璃般的呜咽。
同伴们顿时噤声,只见他身体僵立。
翌日清早,同伴们发现他竟化成石像,跪伏在神龛前,石像脸庞上,赫然流着两道已然干涸的血泪。
神龛内里供品散落,昨日的祭品竟已消失无踪,唯余几缕断香,斜插在冷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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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205房内,昏黄的壁灯被崔杋圭“啪”地摁灭,浓稠的黑暗瞬间吞噬了窗外灯笼渗入的血色光晕,只留下两道紧绷的呼吸声。
崔然竣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掌心黏腻。
他缓缓摊开手,汗水几乎浸透了那张被宋轻竹塞来的纸条。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粗糙泛黄的纸面上:
“别信王!客栈是山神的眼睛!温言被拖进后山禁洞,红绳是‘祭品’的索命标记!子时前,村西老槐树下,带你们逃!——轻竹”
崔然竣的指尖划过“祭品”二字,抬眼看向几步外的崔杋圭。
那人站在窗边唯一的阴影里,窗外摇曳的红光在他深潭般的眼底投下跳动的血色斑点。他左手腕上,那根粗糙的红绳刺目地缠绕着,像一条毒蛇。
崔然竣“啧,”
崔然竣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被愚弄的戾气,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
崔然竣“‘老板娘’……藏得够深啊。‘别信王’?那傻大个儿憨厚得就差把‘我是好人’刻脑门上了。”
他晃了晃手机,光斑在崔杋圭脸上扫过,
崔然竣“怎么着,崔大侦探?赴约,还是……等那‘锁链追魂’?”
崔杋圭没回头。他猛地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狠狠攥住腕上的红绳,手背青筋暴起。
“嘶啦——”
一声布帛撕裂般的脆响在死寂中炸开,那看似坚韧的红绳竟被他硬生生扯断,断开的绳头无力地垂落,在他冷白的腕上留下一圈红痕。
崔杋圭“它算什么东西?”
崔杋圭的声音淬着冰,将断裂的红绳随手扔在地上,如同丢弃肮脏的垃圾。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崔然竣,
崔杋圭“温言必须找到。林星遥的委托,是把他活着带回去。不是来听什么山神鬼话。”
他迈步走向房门,步伐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崔杋圭“去找温香。她是唯一可能接触过‘禁洞’信息的外人。然后……”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地上的红绳,
崔杋圭“去村西槐树。”
崔然竣看着他扯断红绳时那股狠劲,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像是欣赏,又像被某种灼热的东西烫到。
他低笑一声,带着点玩味:
崔然竣“行,听你的。崔大侦探手撕‘神谕’,够劲儿。”
他利落地拉开门,走廊里昏暗的光线涌了进来。
走廊死寂无声。
202温香的房门虚掩着,崔杋圭指尖一推,门轴发出滞涩的呻吟。
房内空无一人。
混乱扑面而来。床铺被掀开,枕头掉在地上。那张油腻的方桌被撞歪,上面架着的手机自拍杆倒伏着,屏幕已经碎裂成蛛网,残留的电量让屏幕一角还亮着幽光——赫然停留在某个直播平台的界面,最后一条疯狂滚过的弹幕是:“主播人呢??镜头怎么黑了??”
桌角,一个摔开的化妆包,粉饼眼影散落一地,一支口红滚到了崔然竣脚边,猩红的膏体断成两截。
崔然竣“来晚了。”
崔然竣蹲下身,捡起那截断掉的口红,指尖捻了捻那抹刺目的红,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崔然竣“她被‘请’走了?还是……自己慌不择路跑出去撞上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房间每个角落,最终落在门外那扇紧闭的206上。
崔杋圭“206。”
崔杋圭吐出两个字,声音冷硬。
他几步走到墙壁前,指关节用力敲击墙板。
“咚咚…咚咚咚…”空洞的回响在死寂的走廊里异常清晰。
没有回应,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崔然竣直接走到206门前。
门把手锈迹斑斑,触手冰凉刺骨。他用力一拧——
纹丝不动。从里面反锁了。
崔然竣“啧,”
崔然竣舌尖抵了抵后槽牙,眼神危险,他看向崔杋圭,
崔然竣“一个‘新娘’被拖走,一个‘知情者’闭门谢客……这山神老爷,胃口不小,架子也够大。”
崔然竣“槐树下那位‘老板娘’,现在是我们唯一的‘线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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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黏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死死裹挟着犬鸣村。一盏盏红灯笼在雾中晕开,像悬浮的血色眼球,冰冷地注视着穿行其间的两人。脚下的青石板湿滑异常,每一步都踏在腐朽的边缘。
村西尽头,一株虬枝盘结的老槐树如同扭曲的鬼影,在浓雾与血光中若隐若现。
树下,两个紧挨着的单薄身影正瑟瑟发抖。
宋轻竹几乎缩在王星越宽厚却同样颤抖的怀里。她身上胡乱裹了件更厚的旧棉袄,却依旧挡不住骨子里透出的寒意和恐惧。
惨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空洞的大眼睛在黑暗中惊恐地圆睁着,不断扫视着浓雾深处,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她剧烈地一颤。
王星越脸色铁青,嘴唇抿得死白,一只手紧紧搂着宋轻竹的肩,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一把沾着泥的旧柴刀,指关节捏得发白。
看到崔杋圭和崔然竣的身影破雾而出,两人如同惊弓之鸟,猛地瑟缩了一下。
宋轻竹“走……快走!”
宋轻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带着哭腔,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崔杋圭的冲锋衣袖口,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
宋轻竹“温……温香完了!被他们拖去禁洞了!下一个……下一个就轮到戴红绳的你们其中之一!趁……趁祭礼还没开始,从后山断崖有条小路……能……能绕出去!”
她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几乎将她压垮。
王星越喘着粗气,声音发颤地补充,眼神却不敢看崔杋圭:
王星越“崔……崔老板!信我们!那洞……那洞里根本不是山神!是……是吃人的妖怪!温言博士……他……他就是知道了这个,才……才被……”
他喉咙像是被扼住,后面的话淹没在恐惧里。
崔然竣挑眉,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姿态看似随意,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过两人:
崔然竣“妖怪?什么妖怪?比那些会动的藤蔓还邪门?还有,206住的是谁?”
宋轻竹“是……是‘守洞人’!”
宋轻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利,
宋轻竹“他……他才是真正主持祭祀的!他……他不是人!那红灯笼……那锁链声……都是他弄出来的!客栈……客栈就是他的眼睛!我们……我们是被逼的!不听话……不听话全家都要遭殃!”
她崩溃般地将脸埋进王星越怀里,瘦弱的肩膀剧烈耸动。
王星越搂紧她,看向崔杋圭的眼神充满了哀求:
王星越“崔老板!走吧!那禁洞就在后山最深的山坳里,被……被那些吃人的藤蔓围着!进去就是送死!温言博士……怕是……怕是已经……”
他声音哽咽,
王星越“你们斗不过的!趁现在……逃命要紧啊!”
浓雾在他们周围无声翻涌,红灯笼的光晕如同鬼火跳跃。死寂的山村,只剩下宋轻竹压抑的啜泣和王星越粗重的喘息。
崔杋圭沉默地站着,他深潭般的目光越过瑟瑟发抖的两人,投向浓雾深处那漆黑一片的后山轮廓,仿佛要穿透这粘稠的黑暗,直视那所谓的“禁洞”。腕上被红绳勒出的红痕在昏暗光线下隐隐作痛。
半晌,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每一个字都砸在冰冷的雾气里:
崔杋圭“温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崔杋圭“带路,去禁洞。”
宋轻竹的啜泣声戛然而止,猛地抬头,空洞的眼中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恐。
王星越张大了嘴,像被掐住了脖子,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崔然竣却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死寂的雾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味和毫不掩饰的灼热。
他上前一步,肩膀几乎与崔杋圭相抵,侧过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崔杋圭冰冷的耳廓,声音压得又低又磁:
崔然竣“正合我意。崔大侦探……”
崔然竣“黄泉路冷,一起走?”
崔杋圭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嫌弃:
崔杋圭“滚。”
他又转向呆滞的两人。
崔杋圭“不想遭殃的话就带我们去禁洞,跟他们说我们是因为好奇非要你们带去看的。”
崔杋圭突然邪邪地笑了起来。
崔杋圭“正好我也想见见这位雾鸣山的山神……到底长什么样。”
他手腕悄悄在袖中翻转了一下,一只闪着银光的蝴蝶从他手中飞了出来,摇摇晃晃的飞向雾鸣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