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整座客栈的旧木楼梯总要兀自呻吟起来。
沉重的脚步踏着早已朽烂的阶梯，一步步向上，节奏固执而空洞——仿佛某种尘封几十年的回响，执拗地履行着早已湮灭的路径。
楼板在看不见的践踏下吱呀作响，最后总停在那扇积灰的窗框前。
守夜人举灯战栗着照去，月光下，阁楼的门锁锈迹斑斑，铁链却垂落在地，上面痕迹斑驳如泪，门内空无一人，唯余灰尘浮动。
灰尘浮动处，地上分明几枚湿漉漉的脚印，正向着那扇积灰的窗框蜿蜒而去——那扇窗，几十年前，曾是唯一悬在虚空之外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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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死死裹着犬鸣村，将早晨十点的天光滤成一片昏沉的灰白。
空气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铁锈与陈年腐木的腥气。
崔杋圭与崔然竣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路往“雾歇”走。
他步履沉稳，登山靴踏在石板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回响，目光却锐利地穿透浓雾，扫过村中紧闭的门户和死寂的窗棂。
崔然竣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鲜红的冲锋衣敞着，露出里面紧贴的黑色抓绒衣，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
他姿态看似闲散，双手插在裤袋里，但那双微微上挑的眼晴同样警惕地逡巡着四周，嘴角习惯性噙着的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在阴沉的雾气里也显得格外冷峭。
崔然竣“这村子，”
崔然竣的声音不高，带着点玩味的嘲弄，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崔然竣“安静得像坟场。昨晚闹那么一出，白天倒装起死人了？”
崔杋圭没应声，他的视线骤然钉在村道前方一个拐角处。
灰蒙蒙的雾气中，一点刺目的猩红突兀地亮了起来。
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如同鬼魅睁开的眼睛。
几个村民无声地从浓雾中显现，穿着沾满泥点的旧棉袄，面容在雾气里模糊不清，只看到他们手中都提着一盏简陋的、用竹篾和红纸糊成的灯笼。
灯笼里的烛火在湿冷的空气里微弱地摇曳，将那层薄薄的红纸映得如同浸透的血，散发着一种不祥的光晕。
他们沉默地忙碌着，将那些红灯笼挂在低矮屋檐的破旧木梁上，或是系在路边的老树枯枝上。动作僵硬、麻木，没有交谈，只有灯笼纸在风里发出的轻微哗啦声，以及粗麻绳摩擦木头的吱呀声。
更多的村民从雾气深处走出来，手里拿着同样的红灯笼，走向村子的各个角落。
很快，昏沉的天色下，星星点点的猩红便如同鬼火般，在浓雾弥漫的犬鸣村各处幽幽亮起，连成一片令人心悸的血色光海。
崔然竣“啧，”
崔然竣眯起眼，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崔然竣“这是嫌晚上不够热闹，提前把气氛搞起来？红得还挺瘆人。”
崔杋圭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他想起温言草纸上那个潦草的“犬”字，想起石洞壁画上那些扭曲人形手腕上醒目的红色标记，想起林星遥腕上那根刺眼的红绳。
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冲锋衣口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手机外壳。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灯笼，几乎是贴着他们的身体，沉默地擦肩而过。
那村民浑浊的眼睛毫无焦点，仿佛他们只是两团碍事的空气。
崔杋圭的目光死死锁住那盏近在咫尺的红灯笼。
红纸透出的光，在他深潭般的眼底投下一片血色的阴影。
崔杋圭“走。”
他声音低沉，脚步加快，朝着“雾歇”的方向走去。
推开“雾歇”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廉价熏香、陈旧木头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厅堂里光线昏暗，比外面更添几分压抑。
宋轻竹依旧坐在吧台后，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靛蓝布褂子，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惨白的脸上，那对空洞的大眼睛此刻盛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死死地盯着门外那片被红灯笼点缀的、愈发诡异的雾。
她的嘴唇哆嗦着，没有一丝血色。
崔杋圭和崔然竣的脚步声惊动了她。
她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慌乱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抓抹布擦拭着本就干净的台面，动作僵硬而神经质。
宋轻竹“老……老板们登山回来了？”
她声音又轻又飘，带着明显的颤音。
崔然竣大咧咧地拖开一张凳子坐下，长腿一伸。他脸上又挂起那种玩世不恭的笑，眼神却锐利地刺向宋轻竹：
崔然竣“老板娘，外面怎么挂起了那么多红灯笼，是村里有喜事？看着……不像啊。”
宋轻竹擦拭吧台的动作猛地一顿。她手里的抹布掉落在台面上，旁边一个粗瓷茶杯被她慌乱的手肘碰倒，“哐当”一声脆响，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温热的茶水泼溅出来，打湿了她灰布裤子的裤脚。
她像是被这碎裂声吓丢了魂，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脸色瞬间白得像鬼。
她死死攥着拳，枯瘦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盖都泛了白。她不敢看崔然竣，更不敢看门外那片象征不祥的红光，只是死死盯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和水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宋轻竹“不……不能看！别问……求你们……别问！也……也别出去看！回房……回房去！就当……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她的恐惧几乎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崔然竣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眼底却毫无温度。
他站起身，长臂一伸，突然揽住旁边崔杋圭的肩膀，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半推半抱地将他往楼梯口带。
崔然竣“听见没崔杋圭？”
他凑到崔杋圭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点戏谑的恶意。
崔然竣“老板娘金口玉言，看了要陪葬的。走，回房‘避避邪’。”
崔杋圭身体在他臂弯里瞬间绷紧，他侧头冷冷剜了崔然竣一眼，那眼神几乎能冻伤人。
但崔然竣的手臂如同铁箍，他挣脱的动作被强行带偏，两人以一种极其别扭又紧密的姿态，踉跄着挤进了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口。
楼梯狭窄陡峭，光线昏暗。
崔然竣几乎是贴着崔杋圭的后背，将他半圈在墙壁和自己身体之间。
崔杋圭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传来的热度和压迫感，还有崔然竣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和山林冷冽气息的味道。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在踏上二楼走廊相对开阔的空间时，他几乎是用了全力，狠狠一肘撞开崔然竣的钳制，力道之大让崔然竣闷哼一声，捂着肋下后退了半步。
崔杋圭“离我远点。”
崔杋圭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和一丝被冒犯的狼狈。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冲锋衣领口，动作带着点狠劲。
崔然竣揉着被撞疼的地方，却咧开嘴笑了，眼神亮得惊人，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
崔然竣“反应这么大？崔大侦探是怕我，还是怕别的？”
崔杋圭不再理他，径直走向205房门，掏出钥匙。
就在钥匙即将插入锁孔的瞬间，他脚步猛地顿住。目光如电般射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更加破旧的206房门。
门缝下方，一道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阴影，一闪而没，快得像错觉。
崔杋圭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如同结了冰的深潭。他不再犹豫，迅速打开205房门闪身进去，反手就要关门。
崔然竣反应更快，长腿一伸，卡住了即将合拢的门缝，顺势挤了进来。
崔然竣“啧，用完就丢？过河拆桥啊崔侦探。”
崔杋圭没看他，反手锁好门，径直走到窗边。
窗外，浓雾翻滚，几点猩红的灯笼光芒在灰白中若隐若现，如同窥伺的眼睛。
他一把扯下沾着泥点和可疑暗绿粘液的冲锋衣，动作利落。
他掏出手机，屏幕幽蓝的光瞬间照亮了他冰冷紧绷的侧脸。
他拨通一个号码，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清晰冷硬：
崔杋圭“执星。”
崔杋圭“立刻查C市雾鸣山地区，尤其是犬鸣村，近二十年所有未破的失踪人口档案。”
崔杋圭“重点筛选：失踪者身上是否有特殊标记物，特别是红色编织绳类饰品。查他们的职业背景，是否有植物学、地质学或民俗学者。还有……”
崔杋圭“查‘山神娶亲’、‘祭山’相关的任何地方传说或祭祀记录。要快。”
他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电话那头的沈执星显然被这指令和冰冷的语气惊到，隔着听筒都能听到她倒吸冷气的声音。
沈执星在电话那头声音紧张急促:
沈执星“好……好的！BEOMGYU哥！我马上查！但这范围……”
崔杋圭“范围锁定犬鸣村及雾鸣山核心区。时间跨度可以拉长。”
崔杋圭打断她，目光依旧钉在窗外那片不祥的红光上。
崔杋圭“另外，匿名调阅C市警方关于温言博士失踪案的所有内部通讯记录和现场勘查初步报告，特别是关于信号消失点‘无名客栈’的细节。现在就要。”
电话挂断，房间里只剩下崔杋圭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令人不安的风声。
崔然竣已经脱掉了那件扎眼的红色冲锋衣，只穿着黑色抓绒衣，斜倚在门边的墙壁上。
他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崔杋圭紧绷的侧影，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令人火大的笑意：
崔然竣“动作挺快啊崔大侦探。怎么，被老板娘吓着了？还是被外面那些红灯笼勾了魂？”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带上几分正经，眼神也锐利起来，
崔然竣“‘山神娶亲’？你从哪儿听来的词儿？”
崔杋圭将手机扔在掉漆的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转过身，深潭般的眼睛对上崔然竣探究的目光：
崔杋圭“根据温言留下的最后线索，‘山神明夜索双祭’。石洞壁画，祭台上的红绳标记。外面那些红灯笼……你觉得是什么？”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在无名客栈发现的、边缘卷曲的硬皮笔记本，翻到中间潦草狂乱的那几页，指着上面力透纸背的句子，轻声读出：
崔杋圭“……老板……眼神不对……他们看我的样子……像看祭品……”
崔杋圭“祭品。”
他重复道，声音冷得像冰，
崔杋圭“而戴红绳的，就是被标记的祭品。林星遥……温言……还有过去那些失踪的人。”
崔然竣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站直身体，走到崔杋圭对面，隔着狭小的桌子。
昏暗的光线下，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无声地交换着凝重。
崔然竣“所以，‘明夜索双祭’……”
崔然竣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崔然竣“‘双’是指谁？温言和林星遥？还是……”
他目光扫过崔杋圭，又落到自己身上，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崔然竣“……我们这两个不知死活闯进来的‘外人’？”
就在这时，楼下隐约传来温香拔高的、带着兴奋和好奇的声音：
温香“哎！老板娘！外面挂那么多红灯笼，是不是有什么大事儿啊？是不是山神要娶亲？是不是特别热闹？我们能去看看吗？”
紧接着是宋轻竹带着哭腔、惊恐到极致的尖叫，声音尖锐地穿透楼板：
宋轻竹“闭嘴！不许说！不能问！回你房间去！求你了！别问了——！”
然后是王星越慌乱、笨拙的劝阻声，夹杂着压抑的恐惧和强装的镇定：
王星越“温小姐！温小姐！别……别问了！快回房！听……听话！晚上……晚上不管听到啥，千万别出来！千万！啊？记住了！千万记住！”
“砰！”一声闷响，似乎是内院的门被重重关上。
崔杋圭和崔然竣同时看向房门。
崔杋圭几步走到门边，极其缓慢、无声地拉开一条细缝。
走廊昏暗依旧。隔壁206的门依旧紧闭，死寂无声。但就在他们205斜对面的203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那个穿着宽大黑色连帽雨衣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雨帽依旧拉得很低，遮住了整张脸。身形在肥大的雨衣下依旧难以分辨。
他（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道飘忽的烟，脚步无声地快速穿过走廊，走下楼梯。
崔杋圭的目光死死追随着那抹移动的黑色，直到它消失在楼梯拐角。
楼下厅堂传来轻微的开门声，随即是木门合拢的轻响。
崔杋圭轻轻关上205的房门，转身，与崔然竣的目光再次相遇。
崔杋圭的声音压得极低。
崔杋圭“那个人他出去了。”
崔然竣挑眉，眼中闪过精光。
崔然竣“在这种时候？”
崔然竣“是去通风报信，还是……他也怕成为‘祭品’？”
浓雾在窗外无声地翻涌，将整个“雾歇”民宿死死包裹。
楼下宋轻竹压抑的啜泣声和王星越笨拙的安抚声隐隐传来，混合着窗外那一片片如同滴血眼睛般的红灯笼光芒。
倒计时的滴答声，在死寂中，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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