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之夜,城市的霓虹被雨水打得模糊不清,在街道上流淌成一片片破碎的彩斑。
许愿抱着沉重的琴谱,匆匆低头,试图躲避这无孔不入的湿冷,赶向“月汐”酒吧——今夜她驻唱的地方。
雨水早已将她的廉价帆布鞋浸透,冰冷刺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冰水里。
薄外套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几分狼狈的线条,更挡不住那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酒吧厚重隔音门在身后合拢,瞬间吞没了外面喧嚣的雨声。
暖烘烘的空气带着啤酒、香烟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暖浊气息扑面而来,闷得人有些发晕。
灯光昏暗浑浊,几桌客人懒散地散在角落,光影摇曳,映着他们模糊不清的脸孔。
许愿走向角落那架略显陈旧的钢琴,将怀中护了一路的琴谱小心翼翼放在琴盖上。纸张边缘有些卷曲,带着潮气。
她指尖轻轻拂过封面,才慢慢将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因寒冷和紧张带来的微痒,指尖落在琴键上,流淌出肖邦夜曲的第一个清冷音符。
许愿的声音加入进去,不算特别嘹亮,却竭力咬住每一个转音,将那些复杂的情绪,那些无法言说的困顿和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都融进旋律里。
唱到艰深处,仿佛真的在与窗外那永无止境的暴雨角力,每一个音符都绷得紧紧的。
一曲终了,稀落的掌声响起,像零星雨点打在铁皮。
吧台那边传来老板老周粗哑的喊声:
任何人代替酒吧老板:“小许,五号桌客人点歌!”
许愿抬眼望去,心猛地沉了一下。
五号桌,那个常来的大腹便便的客人,此刻正咧着嘴笑,一手拎着酒瓶,另一只手冲她胡乱地挥着,眼神浑浊黏腻。
许愿“好……好的。”
她应了一声,声音干涩,手指下意识地在冰冷的琴键边缘摩挲了一下。拿起自己带来的歌单,走到五号桌旁,尽量保持着距离,将歌单递过去:
许愿“先生,您想听什么歌?”
油腻的手指没有去接歌单,反而直接抓住了我的手腕,带着酒气的热烘烘的力道传来。
任何人代替“听什么歌?听你唱就行!”
他嘿嘿笑着,另一只手顺势就要往许愿腰上搭,
任何人代替“来,坐这儿唱,近点好听!”酒气和口臭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手腕被攥得生疼,许愿猛地向后抽手,身体也下意识地后退。
许愿“先生,请您自重!”
任何人代替“自重?”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肥胖的身体摇晃着站起来,逼近一步,
任何人代替“装什么清高?在这儿唱歌的,不都是……”
那污言秽语伴随着更浓烈的酒气喷涌而出。
混乱中,他猛地挥手,将许愿紧紧抱在怀里的歌单打飞出去,厚厚一沓乐谱天女散花般散开,洁白的纸张在浑浊的光线下无助地飘散、坠落,有几张直接掉进了桌脚边不知谁洒下的啤酒污渍里。
许愿“我的谱子!”
心仿佛被狠狠揪了一把,那是她熬了无数夜晚,在图书馆闭馆后借着走廊灯光,一个字一个字抄下的,是糊口也是心血的证明。
许愿顾不上那醉汉,几乎是扑跪下去,手忙脚乱地去抢救那些沾湿的、弄脏的纸张,指尖因为急切和屈辱而冰冷发颤。
醉汉刺耳的笑声还在头顶盘旋。
鹿晗“吵死了。”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不高,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醉汉的笑声戛然而止。
许愿慌乱抬头的瞬间,看见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桌旁。
他穿着黑色的机车夹克,肩膀线条利落,深色牛仔裤包裹着笔直的长腿,裤脚塞进一双沾着泥泞的厚重黑色机车靴里,带着风尘仆仆的湿冷气息。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再往上,是一双眼睛。那眼神很沉,没什么大的波澜,只是淡淡地扫过那个醉汉,像掠过一件无足轻重的障碍物。
鹿晗“滚远点。”
他对醉汉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醉汉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似乎想发作,但目光对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又扫过他结实的身形,嘴里咕哝了几句含糊不清的脏话,最终悻悻地抓起酒瓶,摇晃着走开了。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许愿剧烈的心跳和纸张散落的声音。她依旧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手里攥着几张污损的谱纸,像个被遗弃的笨拙木偶。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然后,那双沾着泥点的厚重机车靴动了起来,稳稳地踩住了几张差点被风吹跑的谱纸。
接着,他屈膝,在许愿旁边蹲了下来。动作自然而利落,带着一种与他冷硬外表不太相符的细致,黑色的皮质夹克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开始一张一张地捡拾地上散落的乐谱。就在他俯身时,夹克的领口微微敞开了一瞬。
许愿看到了。
一道刺青,从他左侧脖颈后方延伸出来,像某种拥有生命的藤蔓。
颜色是灼热的暗红与金橙,边缘带着燃烧般的锯齿,一路向下,隐没在衣领深处——那是火焰的形状,仿佛正在他的皮肤下无声地燃烧。
那图案带着一种原始的、近乎暴烈的生命力,与他此刻安静拾谱的动作形成奇异的反差。
他将捡起的谱纸小心地叠好,递给许愿。那叠纸被整理得整整齐齐,边缘对齐,仿佛对待什么珍贵之物。
他的手指无意间拂过我的手背,带着机车皮质手套微凉而粗糙的触感。
鹿晗“琴谱比命重要?”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目光落在许愿微微发抖的手和那些沾着污渍的纸张上。
她猛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那目光深处似乎并无嘲讽,反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
屈辱、后怕、还有被理解的某种委屈猛地冲上鼻腔,许愿用力吸了口气,把酸涩压下去,声音有些发哑,却异常清晰:
许愿“它们不能淋湿。”——这是我吃饭的东西,是我爸欠的债和我下学期的学费之间,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他看着我,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深潭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最后一页谱纸放在那叠整齐的纸堆最上面,然后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鹿晗“走了。”
他丢下两个字,转身就朝酒吧门口走去,高大的背影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走?许愿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怀里失而复得却已狼藉的谱子。
走吧,萍水相逢,解围已是恩惠。
她抱着琴谱,也准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推开酒吧厚重的隔音门,外面世界的雨声和冷风瞬间灌了进来,比来时更猛烈了。
许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抱紧了怀里的琴谱。正准备冲进雨幕,视线却被门口路边的一道轮廓定住了。
那辆摩托。
它停在那里,车身线条粗犷而充满力量感,金属部件在远处霓虹的散射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雨水冲刷着它漆黑的油箱和宽大的轮胎。最醒目的是车身上大面积的火焰纹饰喷漆——张扬、狂野,如同滚烫的熔岩在冰冷的钢铁上流淌、燃烧,与方才在他颈后惊鸿一瞥的刺青如出一辙。
他就站在车旁,已经戴上了全黑的头盔,镜片遮住了他的眼睛。一条长腿随意地跨在车座上,似乎等了有一会儿。
看到许愿出来,他朝后座的方向偏了偏头。
鹿晗“上车。”
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却依旧带着那种不容拒绝的穿透力。
许愿愣住了,抱着琴谱站在原地,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
许愿“……什么?”
鹿晗“去吃饭。”
他言简意赅,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许愿的理智在尖叫:陌生人,危险的摩托,深夜……每一个词都在报警。
可胃里空空如也的绞痛感如此真实,被雨水浸透的冰冷如此刺骨,而眼前这个刚刚替她解围、沉默地帮她捡起“命根子”的男人,他那火焰纹身和机车带来的奇异反差感,竟奇异地压倒了恐惧。
或许,只是她饿疯了。
许愿几乎是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上那冰冷坚硬的后座。
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头,双手紧紧抱着琴谱,无处安放,更不敢去碰触前面那宽阔的、带着雨水湿气的背脊。
引擎毫无预兆地咆哮起来,巨大的声浪撕破雨幕,震得她浑身一颤。紧接着,一股强大的推力猛地将她向后一拽,摩托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许愿“啊!”
短促的惊呼被狂风和引擎声瞬间吞没。
世界在眼前高速旋转、模糊。冰冷的雨点像密集的子弹打在脸上,生疼。
狂风蛮横地撕扯着许愿的头发和衣服,几乎无法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许愿死死闭紧双眼,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身下这头钢铁野兽的狂野脉动,以及前方那个操控着它、纹着火焰的男人带来的、令人心惊又莫名安定的存在感。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推背感和狂暴的风声终于缓和下来。摩托稳稳地停在了一个窄小的街角。
许愿惊魂未定地睁开眼,雨水糊在睫毛上,视线有些模糊。眼前是一个小小的门面,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方温暖的光晕。
门头上方挂着一个褪色的招牌——“老陈记面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而踏实的骨汤香气,丝丝缕缕,钻进了她空荡荡的胃里。
他先下了车,长腿一迈,动作利落。摘下头盔,随意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那火焰纹身在湿漉漉的脖颈皮肤上似乎更显眼了。
他走到面馆门口,推开那扇挂着“营业中”牌子、被水汽氤氲的玻璃门,回头看了她一眼,示意跟上。
许愿抱着琴谱,像个笨拙的落汤鸡,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高大的机车上滑下来。
走进面馆,温暖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全身,冻僵的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店里很小,只有四张老旧的方桌,地面油腻腻的。此刻只有角落一桌坐着两个低声交谈的夜班工人。
灶台就在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系着白围裙的老师傅正麻利地下面。
他径直走到离灶台最远的一张桌子坐下,背对着门口,也避开了那桌工人的视线。
许愿犹豫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地把那叠依旧被保护在怀里的、边缘被雨水浸得更软的琴谱放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它们是我此刻唯一的行李。
鹿晗“两碗牛肉面,加满。”
他对灶台那边的老师傅说。
任何人代替老陈:“好嘞!马上!”
老师傅头也不抬地应道,声音洪亮。
小小的空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灶上大锅咕嘟咕嘟滚沸的声音,面条下锅的“滋啦”声,以及外面淅淅沥沥、永无止境的雨声。
许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湿透的衣角,水滴顺着发梢滑落,在桌面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热腾腾的面很快端了上来。粗瓷大碗,满满的汤,厚切的酱色牛肉铺在雪白的面条上,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浓郁的香气霸道地驱散了身上的最后一丝寒意。
他拿起筷子,随意地搅动了一下碗里的面,升腾的白色雾气模糊了他英挺的眉眼。
许愿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得烫,拿起筷子挑起面条吹了吹,低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滚烫的面汤滑过喉咙,暖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骨髓里的阴冷。胃里有了热食,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就在她埋头对付碗里的牛肉时,他低沉的声音忽然穿过面汤的热雾传来,清晰得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鹿晗“你唱歌时,”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透过雾气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专注,
鹿晗“听起来像在跟暴雨拔河。”
许愿的动作瞬间僵住。筷子停在半空,面条的汤汁滴落回碗里。猛地抬头看他,他坐在对面,隔着袅袅的热气,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映着小小的、愕然的许愿。
那眼神里没有轻佻,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了然。
他竟然真的在听,而且听懂了那旋律之下无声的挣扎与对抗——对抗生活倾泻而下的冰冷雨瀑。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胀,一种被精准击中的震动感从胸腔蔓延开来。
鼻子忽然有点发酸,许愿慌忙低下头,盯着碗里还在晃动的面汤,含糊地应了一声:
许愿“嗯……谢谢你。”
声音闷在喉咙里,几乎听不见。
沉默再次降临,灶台上的汤锅依旧在翻滚,面条在沸水中沉浮,发出轻微的声响。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连绵不断的细碎声响。但很奇怪,在这小小的、弥漫着食物暖香的空间里,那雨声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刺骨,不再那么无边无际地令人绝望。
许愿忍不住又悄悄抬眼看他。他正低头吃着面,动作不紧不慢,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那从衣领边缘露出的火焰纹身,在热气和灯光氤氲下,竟显得不那么锐利了。
火焰的线条仿佛被热气柔化,那暗红与金橙的色泽,在面汤蒸腾的白色雾气里,竟像拥有了一种奇异的暖意。
这火焰,似乎真的在无声地蒸发着窗外那场无边无际、冰冷刺骨的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