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鞭子般抽打着西苑4号楼斑驳的红砖墙，爬山虎的叶片在狂风中疯狂翻卷。
废弃女生宿舍楼内，腐朽的木头、霉菌和经年不散的潮湿气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公共盥洗室。
惨白的月光被破碎的窗棂切割，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空气阴冷刺骨，带着水锈和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深渊的腥气。
林雪眠赤着脚，单薄的病号服早已被雨水和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轮廓。
她跪在当年温语柔溺亡的那个老旧洗手台前，肮脏的瓷砖硌着她的膝盖，冰冷刺入骨髓。
林雪眠“语柔……语柔……”
她声音嘶哑，双手死死抠着水池边缘，指甲劈裂出血也毫无所觉。悔恨、恐惧和濒临崩溃的绝望在她脸上交织。
林雪眠“我错了……我当年不该……不该看着她们欺负你……不该……不该拿你的曲子……”
泪水混合着雨水在她惨白的脸上纵横，她语无伦次，仿佛这样就能洗刷掉刻骨的罪恶。
就在她泣不成声的刹那——
哗啦！
洗手台上方那面布满蛛网和水垢、早已残破不堪的镜子，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镜面，如同濒死的蝶翼。
在裂纹交织的中心，一个模糊的轮廓正疯狂地凝聚。
深蓝色的旧校服裙摆率先显现，湿漉漉地紧贴着皮肤。接着是滴着浑浊黑水的长发，一缕缕黏在惨白的、毫无生气的脸颊上。
那张脸……正是温语柔！
但此刻，那张本该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哀伤，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到极致的狞笑。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黑洞洞的眼窝死死锁定了跪在地上的林雪眠。
林雪眠“啊——！！”
林雪眠的尖叫撕心裂肺，她猛地向后跌坐，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仿佛要逃离那镜中伸出的无形魔爪。
然而，她的后背却重重撞上了另一个冰冷的物体——不是墙壁，而是人腿。
林雪眠惊恐地抬头，逆着门口透进的、被风雨扭曲的微光，她看清了堵在盥洗室门口的三道身影。
姜宁站在最前面。
她穿着那身素雅的浅蓝色针织开衫和棉布裙，但此刻，她脸上惯有的忧郁和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般的、深入骨髓的恨意。
雨水顺着她乌黑的发梢滴落，滑过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那双总是低垂的、温润的黑色眼眸，此刻燃烧着冰冷刺骨的火焰，直直钉在林雪眠身上。
她微微抬着下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胆寒的弧度，那是一种看透猎物垂死挣扎的、近乎悲悯的冷酷。
姜宁“林老师。”
姜宁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往日那种细弱的蚊蚋，而是清晰、平稳，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瓷砖上。
姜宁“忏悔？在姐姐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地方？”
她向前缓缓迈了一步，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清脆却冰冷的回响。
姜宁“太晚了。你的眼泪，比这盥洗室的水龙头滴下的锈水还要廉价。”
林雪眠浑身筛糠般抖着，嘴唇哆嗦，说不出一个字。
姜宁的目光扫过那面残破镜子中狞笑的倒影，又落回林雪眠颈项间那几道还在渗着暗红液体的抓痕上，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有更深的寒意：
姜宁“你以为你只是‘看着’？不，你是帮凶。你的沉默，你的懦弱，你的贪婪……你和苏未、沈念一样，手上都沾着我姐姐的血！你用她的痛苦谱曲，踩着她的尸骨获奖，站在聚光灯下享受掌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在冰冷的水里有多绝望？！”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十年的悲愤和尖锐，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林雪眠又是一缩。
林雪眠“我没有……我只是……”
林雪眠徒劳地辩解，声音微弱。
许愿“你只是什么？！”
一个更爆裂、更愤怒的声音炸响，盖过了林雪眠的呜咽。
许愿猛地从姜宁身后跨出一步。
她今晚没去酒吧驻唱，穿着一件沾满雨水泥点的黑色工装夹克，几缕标志性的紫色挑染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野火燎原般的愤怒和不甘，那双画着浓重烟熏妆的大眼睛死死瞪着林雪眠，仿佛要将她烧穿。
许愿“你只是觉得我们这些穷学生的东西，天生就该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老师’的垫脚石，对吧？”
许愿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她指着林雪眠，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许愿“《末命名的远方》！那是我在酒吧地下室熬了四个通宵写出来的！是我用命换来的旋律！你呢？你把它改头换面，署上你自己的名字，送到国际评委面前的时候，有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有没有想过那个被你像垃圾一样丢掉的原创者？！”
许愿“你……你还……”
许愿身体剧烈颤抖着，豆大的眼泪从眼中掉落。
许愿“和我家人说我在这边乱搞……我妈被刺激得生病，我爸和我断绝关系……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说的？明明我只是去酒吧当驻唱挣钱补贴家用而已，我有什么错？！”
她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狠狠摔在林雪眠面前湿冷的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许愿“听着！苏未吐出来的！里面全是你剽窃温语柔和我作品的原始手稿对比！还有你指使她们欺凌温语柔的聊天记录截图！证据！铁证如山！你的奖杯，你的荣誉，都是用偷来的东西和别人的血泪堆起来的！”
林雪眠看着地上的U盘，瞳孔骤缩，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尽。
鹿晗“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痛苦。
鹿晗从阴影中完全走了出来。
雨水顺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滴落，那张与镜中怨灵有着惊人相似轮廓的脸庞，此刻笼罩着一层沉重的阴霾和刻骨的悲伤。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衫，牛仔裤，眼神不似许愿的愤怒，也不似姜宁的冰冷，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怀念与迷茫的痛楚。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边缘磨损、被塑封保护得很好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笑容腼腆、穿着同样深蓝色校服裙的清秀少女——温语柔。
他走到林雪眠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惊恐的眼睛平齐。
他没有看地上的U盘，也没有看旁边残破镜中的狰狞倒影，只是缓缓举起那张照片，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疲惫：
鹿晗“她叫温语柔。是我的双胞胎姐姐。”
鹿晗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少女温柔的笑容上，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被巨大的痛苦淹没，
鹿晗“我妈带着她离开时，我才五岁。我甚至不知道她们去了哪……直到四个月前，姜宁找到我，给我看了这张照片，告诉我姐姐是怎么死的。”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林雪眠，那双酷似温语柔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无法言说的哀伤：
鹿晗“我听着姜宁讲姐姐的事，听许愿讲她的曲子怎么被你偷走……听着听着，我就觉得，我身体里好像有一部分，也跟着姐姐一起，沉在那个冰冷的水池底了。”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鹿晗“苏未……是我们绑的。她该死！沈念喝的‘酒’，是姜宁弄到的特殊‘料’……她们都该付出代价！而你……林雪眠，你这个披着人皮的魔鬼！你才是罪魁祸首！”
林雪眠“你们……你们是一伙的！你们陷害我！”
林雪眠终于崩溃地嘶喊出来，指着姜宁、许愿、鹿晗，又惊恐地看着镜中越来越清晰、仿佛随时会扑出来的怨灵。
林雪眠“那镜子……那些声音……那些幻觉！是你们搞的鬼！是你们！”
姜宁“是，也不是。”
姜宁冷冷地开口，她缓步上前，停在林雪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同看着一只在泥泞中挣扎的蝼蚁，
姜宁“那面镜框上的‘污渍’，是我精心调配的‘引子’。它能放大你内心的恐惧，让你日夜不得安宁。许愿的琴声……带着特定的频率，能一点点撕开你大脑里那层虚伪的封印，让你‘看’到该看的东西。”
她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而致命。
姜宁“我们只是……帮你找回了你的‘灵感’，林老师。帮你记起你做过什么，让你时时刻刻都能‘看’见，被你害死的人，她就在你身边！”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镜中的温语柔猛地向前一扑，整个残破的镜面剧烈震荡，发出刺耳的呻吟。
一只沾满黑色淤泥、湿漉漉的赤脚，竟诡异地、缓缓地从镜面裂纹中“探”了出来，悬停在冰冷的空气中，脚尖正对着林雪眠煞白的脸。
林雪眠“啊——！！！”
林雪眠发出非人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向后退缩，精神彻底崩溃。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恐怖对峙达到顶点的刹那——
崔然竣“警察！都不许动！”
两道强光手电的光束如同利剑，猛地刺破盥洗室门口的黑暗风雨，精准地笼罩在姜宁、许愿和鹿晗身上。
崔然竣第一个冲了进来，衣服被雨水打湿大半，紧贴在精悍的身躯上，他持枪在手，眼神锐利，浑身上下散发着凛冽的煞气，瞬间镇住了混乱的场面。
他目光飞快扫过地上状若疯魔的林雪眠、镜中诡谲的倒影、以及门口神色各异的三人，最后落在姜宁那张冰冷决绝的脸上。
紧随其后的是崔杋圭。
他依旧穿着那件深灰亚麻格子衬衫，只是外面罩了件防水的深色风衣，肩头一片湿痕。
他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沉静如深潭，仿佛眼前的恐怖景象和剑拔弩张的气氛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他进门后没有立刻动作，目光先是锁定了镜中那只探出的泥足和温语柔狞笑的倒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才看向门口的三人，最终，他的视线与崔然竣警惕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崔然竣看到崔杋圭略显苍白的脸色，心头莫名一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低吼出声，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
崔然竣“崔杋圭！你脸色怎么跟鬼一样？受伤了？不是让你在车里等着吗？！逞什么能！”
语气是惯常的暴躁，但那份急切却暴露了更多。
崔杋圭没理会他的吼叫，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说“聒噪”。
他向前一步，目光重新落回那面残破的镜子上，指尖在风衣口袋中微微一动，一丝极其隐晦的、清冷的灵力波动悄然弥散开来，如同无形的涟漪，试图安抚那镜中翻腾的怨气。
同时，他清冷平稳的声音响起，是对着姜宁三人，也是对崔然竣解释：
崔杋圭“灵蝶追踪残留的怨气耗了点神，不碍事。苏未的尸体找到了，就在南郊铸造车间地下室。”
他的目光扫过姜宁瞬间绷紧的身体和许愿、鹿晗骤变的脸色，
崔杋圭“她临死前，提到了紫发和……酷似温语柔的男人。”
崔然竣听到“不碍事”三个字，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怒火取代。他狠狠瞪了崔杋圭一眼，像是在说“回头再跟你算账”，然后枪口稳稳指向姜宁：
崔然竣“姜宁！许愿！鹿晗！你们涉嫌绑架、谋杀苏未、沈念，非法使用致幻物质，危害公共安全！现在立刻双手抱头，蹲下！”
强光下，姜宁脸上那冰封般的恨意没有丝毫融化，反而扬起一抹近乎凄厉的冷笑。
许愿咬着下唇，眼中愤怒未消，却掺杂了认命的灰败。
鹿晗紧紧攥着姐姐的照片，指节发白，眼神空洞地望着镜中那只悬停的泥足，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个血脉相连的姐姐，在冰冷水底最后的模样。
而林雪眠蜷缩在肮脏的角落，被镜中怨灵和眼前冰冷的枪口双重锁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呜咽，彻底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残破的镜面里，温语柔那张狞笑的脸，在崔杋圭散发的灵力涟漪中，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那只沾满淤泥的赤足，依旧固执地悬停在现实与虚幻的边界，无声地指向跪伏在地的罪人。
冰冷的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每一个在场者紧绷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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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局审讯室中，鹿晗和许愿平静地将一切都说了出来，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姜宁把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讲了出口，吐出了长长的、释然的气息。
#崔然竣“我还有个问题。”
崔然竣理了理手上的资料，眼睛略带惋惜的看向面前戴着手拷、目光空洞的姜宁。
#崔然竣“沈念、苏未都死了，为什么独独放过了林雪眠？为什么只是吓她，让她记起来，让她精神崩溃？”
姜宁“警官先生。”
姜宁突然露出了一个阴森森的笑容，语气冰冷。
姜宁“死亡太便宜她了。”
姜宁“活着，才是对她最好的惩罚。”
姜宁“她心中的“鬼”将会跟着她一辈子。”
姜宁“或许，镜子中真的有人在窥视着她呢？”
崔然竣无言，他招招手，让站在姜宁身边的女警员带她出去。
他一个人坐在无人的审讯室里，看着空气发呆。
这个镜中诡影的案件，终于是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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