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浴室瓷砖的冷光下,水滴自水龙头滴落,声音清晰可闻。你疲倦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镜中——肩膀之上,竟浮出一张女孩的脸,苍白如纸。
她唇角缓缓向上提起,越张越大,最终裂至耳根,显露一道漆黑深壑,如无底深渊;然而那双眼睛却似被冻住的湖面,凝固、冰冷,毫无笑意。她如同石膏像般静止,唯有那非人的笑容凝固在空气里。
耳膜被撕裂的尖叫炸响,你猛地转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那镜面依旧完好无损,映照出你一张惨白惊惧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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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杋圭从C大出来,坐进停在雨中的车里,拨通了崔然竣的电话。雨水密集地敲打着车顶,发出沉闷的鼓点。
崔杋圭“崔队,许愿反应激烈,回避问题核心,但明显知情。姜宁在琴房独自弹《未干的蓝》,情绪崩溃,弹奏方式完全是私人哀悼。她们俩的‘知道’,分量很重。”
电话那头传来崔然竣沉稳的声音,背景是雨刮器的规律刮擦:
崔然竣“嗯,我这边也有进展。查了林雪眠获奖前那段时间的行踪,发现她在温语柔死后不到三个月,就频繁出入学校档案室,调阅的正是温语柔生前未公开的习作记录和部分琴房使用登记。太急了,不合常理。另外,姜宁父亲姜立川当年那笔捐赠,附加条款里有一条很模糊:‘优先保障其女在作曲专业的资源倾斜’。结合时间点,耐人寻味。”
崔杋圭“指向性很强。林雪眠的‘灵感’,恐怕是剽窃。姜宁回国进她门下,不可能是偶然。”
崔然竣“同意。我现在去‘月汐’酒吧附近,看看能不能堵到许愿散场,或者她那个男朋友。保持联络。”
崔杋圭深呼出一口气,挂断电话,发动车子。
雨刮器左右摇摆,刮开一片片流动的水幕,映照着城市迷离而冰冷的灯火。
————场景转换————
“月汐”酒吧后巷弥漫着潮湿的垃圾和啤酒混合的酸腐气味。震耳的音乐声被厚重的防火门隔绝,只剩下雨水敲打铁皮棚顶的单调声响。
崔然竣靠在警车旁,他雨衣帽檐压得很低,盯着酒吧后门。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许愿第一个出来,脸上还带着舞台的油彩和未散的亢奋,但眼神疲惫。
她身后跟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那人摘下机车头盔,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路灯昏黄的光线打在他脸上时,崔然竣和刚刚赶到的崔杋圭都微微一怔。
他是鹿晗。许愿的男朋友。
但他此刻的模样,与温语柔档案里那张黑白照片,竟有六七分惊人的相似。
同样清秀的轮廓,同样温润的眉眼线条,尤其是那抿着的嘴唇和略显忧郁的下颌弧度。
只是温语柔的气质是沉静的哀伤,而鹿晗眉宇间带着年轻男孩的锐气和一丝玩世不恭。
鹿晗“啧,这雨下的没完了。”
鹿晗抱怨着,声音清亮,带着点少年气。
他动作利落地跨上那辆改装过的黑色摩托车,火焰纹身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刺眼。他拍了拍后座:
鹿晗“小愿,上来。”
许愿没说话,沉默地跨坐上去,双手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湿透的皮夹克后背。
#崔然竣“鹿晗?”
崔然竣上前一步,亮出证件,
#崔然竣“市局刑侦大队,崔然竣。有点情况需要向你和许愿了解一下。”
鹿晗转过头,看清证件,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被警惕取代。
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似乎想挡住身后的许愿:
鹿晗“警察?找我们什么事?我们……犯法了?”
崔然竣的目光锐利地在他和温语柔照片相似的眉眼上停留了一瞬:
#崔然竣“关于你女朋友的老师,林雪眠副教授,以及……一首叫《未干的蓝》的曲子。还有,你认识一个叫温语柔的人吗?”
“温语柔”三个字出口,崔然竣敏锐地捕捉到,鹿晗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丝警惕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是困惑。
而他身后的许愿,身体明显绷紧了,环在他腰上的手收得更紧。
鹿晗“温语柔?谁啊?没听说过。”
鹿晗回答得很快,语气带着真实的疑惑,
鹿晗“林雪眠?小愿的老师?她怎么了?那曲子……是林老师写的啊,挺好听的,怎么了?”
他看向崔然竣,又看看旁边沉默的崔杋圭,眼神坦荡,不像作伪。
崔杋圭的目光则落在许愿身上。
她依旧埋着头,身体细微地颤抖着。
鹿晗的茫然不似假装,他可能真的只是一个巧合的,承载了与逝者相似的容颜。
但许愿的反应……她显然知道鹿晗这张脸意味着什么,并因此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场景转换————
姜宁住的公寓灯光是冷白色的,映照着四壁素净,显得有些空旷。
她将空调开的很低,蜷在沙发里,穿着毛茸茸的居家服,抱着一个巨大的胡萝卜抱枕,下巴搁在上面,神情是卸下部分伪装后的疲惫。
平板电脑支在茶几上,屏幕里是一个笑容阳光、穿着家居服的年轻男人,背景是清晨明亮的阳光和整洁的客厅——她在国外的男友常华森。
常华森“……宁宁?今天脸色怎么还是不太好?C大的事还没处理完吗?别太累了。”
姜宁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沙哑:
姜宁“嗯……快了。就是一些……陈年旧账,翻出来挺烦人的。”
她下意识避开了“温语柔”、“林雪眠”、“镜子”这些关键词。
常华森“唉,你说你,当初在国外发展得好好的,教授那么看重你,非要突然跑回国读研……还是C大。要是为了更好的机会也就算了,可……”
常华森的语气带着不解和心疼,
常华森“你那个导师林雪眠,最近还惹上那种麻烦……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我请假回来陪你?”
姜宁“不用!真不用!”
姜宁急忙打断,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了一点,随即又软下来,带着恳求,
姜宁“华森,我……我这边能处理好。就是……就是需要点时间。你别担心,也别回来,专心你的学业。”
她避开了为什么突然回国的核心问题,眼神有些闪烁。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突兀的声音让姜宁浑身一颤,怀里的抱枕差点掉下去。
姜宁“谁……谁啊?”
她对着门口扬声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崔杋圭清冷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崔杋圭“姜宁同学,是我,崔杋圭。关于林老师的情况,还有些细节需要和你确认。”
姜宁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她慌乱地对视频里的常华森说:
姜宁“华森,学校老师来了,我先挂了!晚点跟你说!”
不等对方回应,她迅速切断了视频。
深吸一口气,她拢了拢头发,走过去开门。
崔杋圭站在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里,肩头一片湿痕。
崔杋圭“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姜宁略显慌乱的脸,
崔杋圭“关于温语柔……”
姜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家居服的衣角。
姜宁“其实……她是我表姐,你们肯定也查到了。”
她没有再否认,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疲惫和哀伤。
崔杋圭“那……为什么突然放弃国外的前程,回国进入林雪眠门下?”
崔杋圭单刀直入,目光如炬。
姜宁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神剧烈地闪烁,最终却只是用力咬住下唇,别开了视线,盯着客厅角落那盆绿植。
姜宁“只是……个人选择。觉得……国内更适合我发展。”
她的声音干涩,回避得生硬而明显。
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内心里无法言说的秘密。
————场景转换————
研究所特殊病房的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发苦。
林雪眠的崩溃已经持续了很久。镇静剂的效力似乎在她身上大打折扣,或者说,那来自“灵体”的侵扰已经强大到足以抗衡药物。
她不再是蜷缩,而是像濒死的鱼一样在床上剧烈地扭动、挣扎,束缚带在她手腕上勒出深红的痕迹。头发被冷汗浸透,黏在青筋暴起的额角和脖颈上。
她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到极致,只剩下纯粹的、无边无际的恐惧,死死地盯着病房雪白的墙壁。
林雪眠“墙!墙在流水!冷的!黑的!她来了!她爬上来了!啊——!别碰我!别用你的头发缠我!滚开!!”
她的头疯狂地左右摆动,仿佛在躲避无形的缠绕。
林雪眠的声音陡然变得尖细诡异,模仿着温语柔的声音,语气俏皮:
林雪眠“姐姐……水好冷……你的心比水还冷……镜子照着呢……照着呢……”
突然她圆眼一睁,接着又变回自己的哭嚎:
林雪眠“不是我!不是我拿的!是她们逼我的!苏未!沈念!是她们!镜子……镜子应该照的是她们!!”
她语无伦次,时而尖叫咒骂,时而哀声求饶,时而模仿那“水鬼”的声音。
颈项间,那几道新鲜的抓痕因为剧烈的挣扎而再次渗出血珠,在惨白的皮肤上蜿蜒出刺目的红线。
金泰亨和护士全力按着她,准备注射更强效的镇静剂。
崔杋圭和崔然竣站在稍远的地方,脸色凝重。
崔然竣紧锁着眉头,低声道:
崔然竣“她在指认同伙么?苏未和沈念。‘镜子照的是她们’?什么意思?难道当年她们合伙……”
他的话戛然而止。
崔杋圭的目光落在林雪眠死死盯着的墙壁上。
起初,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刺目的白。
但渐渐地,或许是林雪眠歇斯底里的意念太过强烈,或许是这病房里积聚的恐惧能量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崔杋圭的视线边缘,那片白墙上,极其突兀地“晕”开了一小片不规则的水渍。
那水渍迅速扩大、加深,颜色变得浑浊暗沉,如同被污染的水潭。
在水渍的中心,一个模糊的、扭曲的轮廓开始浮现。蓝色的裙摆,湿透后紧贴着头皮的、滴着水的黑色长发……
虽然没有清晰的五官,但那团阴冷的、充满怨毒的“存在感”,正穿透现实的壁垒,清晰地投射在那片水渍形成的“镜面”上。
崔杋圭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不是幻觉,是某种超自然力量在强磁场——林雪眠的极端恐惧和崩溃下的显化。
他下意识地看向崔然竣,发现对方正全神贯注于林雪眠的状态,似乎并未察觉墙上的异象。
就在崔杋圭目光再次扫向墙壁的瞬间,那水渍中的深蓝裙摆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模糊的、沾满黑色污泥的赤足轮廓,极其诡异地、缓缓地,从水渍的边缘“探”了出来。
仿佛那镜中的存在,正尝试着将脚,踏进现实的空间。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侵入了崔杋圭的心脏。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墙上的水渍在强效镇静剂注入林雪眠体内后,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迅速变淡、消失,只留下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那只探出的“赤足”也随之湮灭,仿佛从未出现。
病房里只剩下林雪眠陷入药物强制沉睡后粗重而不安的呼吸声,以及仪器规律的滴答。
崔然竣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细汗,转头看向崔杋圭,却发现他脸色异常苍白,目光还死死锁在那片已恢复雪白的墙壁上。
崔然竣皱着眉,脸上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崔然竣“喂,杋圭?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也被她吓着了?”
他走过来,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崔杋圭,
崔然竣“喂,回神!别告诉我你也开始看见‘那东西’了?”
崔杋圭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崔然竣。
崔杋圭“……没什么。只是有点累。”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病床上昏睡的林雪眠,
崔杋圭“她刚才的话……苏未和沈念。还有‘镜子照的是她们’。当年的412宿舍,恐怕不是简单的宿舍冷暴力。”
崔然竣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案情,眼神锐利起来:
崔然竣“对,她在崩溃下的指认,指向性很强,看来温语柔的死,林雪眠、苏未、沈念都脱不了干系。姜宁突然回国接近林雪眠,许愿的犹豫反应,甚至鹿晗那张与温语柔相似的脸……都像是冥冥中的反应。现在沈念死了,苏未失踪,林雪眠成了目标……”
他顿了顿,看向崔杋圭,语气带着一种决断,
崔然竣“我们下一步,必须找到苏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是解开当年真相,也可能是阻止眼前这一切的关键。”
崔杋圭点点头,目光沉沉:
崔杋圭“还有那面镜子的源头,C大旧仓库。那里残留的‘东西’,恐怕比我们想的更麻烦。”
他想起了墙上那只探出的泥足,寒意再次掠过脊背。
崔然竣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带着安抚:
崔然竣“行,仓库那边交给我带人去翻个底朝天。找苏未的线索也同步撒网。你……”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崔杋圭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别扭地补充了一句,
崔然竣“……悠着点。好好休息,别真把自己搭进去。”
他这别扭的关心让崔杋圭紧绷的神经莫名松了一瞬。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几乎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崔杋圭“放心,我也不喜欢自己休息不好。”
崔然竣嗤笑一声,又捶了他肩膀一拳:
崔然竣“知道就好,走了。”
他转身大步离开病房,背影挺拔,带着军人特有的雷厉风行。
病房门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
崔杋圭独自站在林雪眠的病床边,听着她不安的呼吸。
他再次缓缓抬起头,看向那片刚刚显现过诡谲水渍的墙壁。
那里,洁白如初。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