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栋老式公寓楼的浴室里,镜面总蒙着擦不净的陈旧水汽。
她抹开雾气,自己的脸清晰起来——可身后,仿佛有一角鲜红裙裾的影子,无声掠了过去。
她猛地回头,空无一物。
再看向镜子,她自己的倒影竟缓缓绽开一个笑容,嘴角僵硬地向上牵扯,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她,空洞得如同无物。
镜中她自己的嘴唇在动,却无声音。
她尖叫卡在喉咙里,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瓷砖。而镜中那个“她”,笑容丝毫未减,甚至更加深了。
雾气重新爬升,再度模糊了镜面,只留下那张僵笑的脸的轮廓,仿佛刻在了水汽深处。
她瘫软在地,瓷砖的寒意刺透衣服。黑暗中,一个细细的女声紧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冰凉的笑意:
“姐姐,帮我开下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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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所病房的灯光在崔杋圭推门而入时,微微晃动了一下。冰冷的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挥之不去。
林雪眠蜷缩在病床上,背脊弓起。她并非沉睡,而是以一种极度僵硬的姿态,死死盯着对面空无一物的雪白墙壁。昏暗的夜灯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惨白中透着一股濒死的青灰。
她的瞳孔在黑暗中异常地放大,里面翻涌着纯粹的、几乎凝固的恐惧。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咀嚼着旁人听不见的呓语。细密的冷汗浸湿了她额角的碎发,黏在皮肤上。
崔杋圭的目光掠过她下意识抓挠着脖颈的手——那里,赫然又多了两道新鲜的、边缘泛红的抓痕,危险地贴近颈动脉的搏动。
沈执星悄无声息地跟进来,手中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脸上是少有的凝重。
她将文件夹递给崔杋圭,声音压得很低:
沈执星“崔队那边传过来的初步报告。还有……姜宁的一些资料。”
崔杋圭接过,并未立刻打开。他的视线依旧锁在林雪眠身上。
她似乎被开门的声音惊动,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那双因恐惧而失焦的眼睛,在看到崔杋圭的瞬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林雪眠“她……她刚才……”
林雪眠的声音嘶哑,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濒临崩溃的颤音,手指颤抖地指向空白的墙壁,
林雪眠“就在那儿……墙上没有了……全是水……好冷……水……漫上来了……”
她猛地抱住自己的手臂,身体筛糠般抖动,牙齿咯咯作响,
林雪眠“她……她在笑……嘴角裂开了……湿的头发缠住了我的脖子……”
她的描述混乱而具象,仿佛那面墙真的在她眼前化作了冰冷的水幕,镜中的人正破镜而出。
崔杋圭在她床边坐下,并未触碰她,只是用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说:
崔杋圭“林雪眠,看着我。这里没有水,只有墙。你是安全的。”
他的声音像一块沉入沸水的冰,带着奇异的稳定力量。
林雪眠狂乱的目光在他脸上聚焦了几秒,急促的呼吸稍稍平缓,但眼底那层驱不散的惊怖浓雾并未散去。
她无力地垂下头,长发遮住脸庞,肩膀无声地耸动。
崔杋圭这才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崔然竣的简要说明和几份报告的摘要。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关键信息:
温语柔尸检补充报告:除溺水窒息外,发现死者手臂、背部有数处陈旧性皮下瘀伤,形态符合指压或抓握伤。颈部有轻微勒痕残留(非致命)。结合当年室友(苏未、沈念)模糊证词及辅导员记录,存在长期遭受宿舍内部言语羞辱、孤立及轻微肢体冲突(如推搡、物品被藏匿)的迹象。未正式立案,但指向校园冷暴力可能。
沈念自杀案补充:在其公寓发现大量未服用的抗抑郁药物。电脑浏览记录显示,死前一个月密集搜索关键词:“C大”、“温语柔”、“旧宿舍楼”、“镜子”、“水声”、“愧疚”。最后一次搜索记录是“未干的蓝 林雪眠”。
苏未失踪案进展:手机信号最后消失地点为本市南郊废弃工业区,无有效目击。其银行账户在失踪前一周有异常大额取现。
镜框“血渍”初步分析:成分复杂,确认为混合有机质。检出微量人体表皮细胞及陈旧血液成分(DNA降解严重,无法直接比对),同时混杂有某种未知的、具有微弱精神活性残留的微生物代谢物(与林雪眠血液中异常标记物存在相似性)。来源指向特定潮湿、密闭的木质环境(如旧仓库、地下室)。
崔杋圭的指尖在“校园冷暴力”、“沈念搜索记录”、“未知微生物”几行字上轻轻敲击。目光沉静,内里却如寒潭暗涌。
他翻到下一页,是姜宁的档案信息。
一张证件照上的女孩,眉眼低垂,带着一种近乎乖顺的安静。关键信息被沈执星用红笔圈出:
家庭关系:母亲:黎幽(已故)。父亲:姜立川。
备注:其母黎幽,系温语柔亲小姨。姜宁幼年丧母,由父亲抚养长大。进入C大前,其父姜立川曾向学院捐赠一笔不菲款项(用途:资助贫困音乐学子/购置设备)。姜宁入学后,被分配至林雪眠门下。
崔杋圭的眼神骤然锐利。
姜宁是温语柔的表妹!这条隐藏的线,将许多碎片猛地串联起来——她对林雪眠异常的关切与恐惧,对那张指控纸条的剧烈反应,她在林雪眠家同样看到的镜中异象……这绝非偶然。
他合上文件夹,病房内只剩下林雪眠压抑的啜泣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崔杋圭“林雪眠,”
崔杋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
崔杋圭“你认识一个叫黎幽的人吗?”
林雪眠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是纯粹的茫然,像被这个名字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却找不到任何与之相关的记忆碎片。
林雪眠“黎幽?谁?不……不认识。”
崔杋圭没有继续追问名字,而是换了个方向:
崔杋圭“《未干的蓝》……这首曲子,对你很重要?”
林雪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这个名字似乎触动了某个开关,她眼底的迷雾翻腾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混杂着骄傲和……心虚的复杂情绪,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她用力摇头,声音带着抗拒:
林雪眠“是……是我的代表作。获奖的……灵感是……”
她的话语卡住,仿佛“灵感”这个词烫伤了她的舌头,眼神又开始涣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单。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金泰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脸色有些古怪。他没看林雪眠,直接对崔杋圭说:
金泰亨“刚收到一份匿名邮件,发到了研究所公共邮箱,指名转交‘处理林雪眠事件的人’。”
他将平板递给崔杋圭。屏幕上是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几个冰冷的数字——正是温语柔的死亡日期:20121117。
崔杋圭点开播放。
一阵沙沙的电流噪音后,一个年轻女声的哼唱流淌出来。旋律空灵而哀伤,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音符如同冰冷的雨滴,敲打在听者的心上。
哼唱没有歌词,只有纯粹的情绪。短短十几秒后,哼唱停止,一个清晰得令人心头发冷的、带着水汽般的年轻女声低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
???“姐姐……水好冷……好黑……她们的笑声……还在……镜子……照不出你的心……”
声音戛然而止。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雪眠如遭雷击,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她双手死死抱住头,身体蜷缩成更小的一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抽气声。
她眼中的恐惧不再是针对幻象,而是被这声音直接唤醒了某种沉埋的、比死亡更可怕的认知。
林雪眠“是她!是那女人!是她的声音!!”
她失控地嘶喊,涕泪横流,
林雪眠“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啊——!”
金泰亨迅速上前查看她的状态,示意护士准备镇静剂。
崔杋圭握着平板,指尖冰凉。
这声音……与档案里温语柔生前获奖演奏的片段进行初步声纹比对,相似度极高。
这已不是幻觉,是来自亡者的“证词”。
他将平板递给沈执星,声音低沉:
崔杋圭“查发送IP,追踪来源。另外,重点查姜宁,还有许愿。她们和温语柔的关系网,尤其是姜宁父亲那笔捐赠的详细流向和附加条件。”
沈执星用力点头,立刻转身出去操作。
崔杋圭的目光再次投向崩溃的林雪眠。
镇静剂开始起作用,她的挣扎渐渐微弱,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泪水无声地滑落。
那三道颈上的抓痕,在惨白的灯光下,红得刺眼。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亡者的低语昵喃,生者的虚伪面具正被一层层剥落。冰冷的真相,正裹挟着十年前未干的泪与恨,从镜中、从水底、从记忆的深渊里,汹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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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月汐”酒吧陈旧的霓虹招牌上,将“Live Music”几个字母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晕。
潮湿的冷风裹挟着烟味、酒气和隐约的乐器调音声,从虚掩的门缝里钻出来。
崔杋圭推门而入,深灰色的防雨风衣肩头洇开深色的水迹。
酒吧内部光线昏暗,蓝紫色的射灯切割着弥漫的烟雾,空气粘稠。
他锐利的目光穿透喧嚣,精准地落在角落舞台边正在调试贝斯的许愿身上。
她今晚的装扮更显锋利。黑色紧身露脐背心勾勒出紧致的腰线,外套一件做旧磨损的黑色皮质短夹克,下身是撕裂感十足的破洞黑色工装长裤,搭配厚底马丁靴,几缕挑染的紫发从棒球帽檐下钻出。
她咬着下唇,眉头紧锁,手指用力拨弄着琴弦,发出沉闷的嗡鸣。
崔杋圭无声地穿过拥挤的人群,他停在舞台边缘的阴影里,离许愿只有几步之遥。
许愿调试的动作猛地顿住。
她似乎感觉到了那束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倏然抬头。那双画着浓重眼线的大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强烈的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取代。
她下意识地将贝斯往身后挡了挡:
许愿“你怎么在这儿?”
她的声音拔高了,试图盖过背景的嘈杂,带着明显的抵触,
许愿“找林老师?她不是在医院那儿吗?”
崔杋圭没回答她的问题,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酒吧的喧闹,清晰地钻进许愿耳中:
崔杋圭“《未干的蓝》,温语柔的遗作。你了解多少?”
“温语柔”三个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许愿眼中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贝斯琴颈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泛白。脸上那点故作的桀骜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和某种更深沉痛苦的复杂表情。
许愿“你……你胡说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变调,带着尖锐,
许愿“那是林老师的曲子!获了奖的!跟那个温语柔有什么关系!”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
崔杋圭“是吗?”
崔杋圭的语气平淡无波,眼神却锐利如鹰,捕捉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波动,
崔杋圭“她的创作时间对不上。温语柔死前,这首曲子的核心内容,就已经在她遗留的手稿里出现了。林雪眠,是后来者。”
他向前逼近半步,无形的压迫感让许愿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撞在了冰凉的舞台支架上。
崔杋圭“你认识温语柔,或者说,你知道她。不仅仅是通过林雪眠。姜宁是你的同学,也是温语柔的表妹。你们,都知道些什么?”
许愿的脸色彻底白了。她死死咬着嘴唇,眼神剧烈地闪烁。愤怒、挣扎、恐惧、还有一丝深埋的悲伤在她眼中交织翻腾。
她猛地别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胸膛剧烈起伏。
许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表妹,什么手稿!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她色厉内荏地反驳,声音却泄露了一丝颤抖,
许愿“林老师是好人!她只是……只是压力太大了!你们这些家伙懂什么!”
就在这时,舞台灯光骤然亮起,主唱在催促。
许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冲上舞台,将贝斯插上线,背对着台下,用力拨响了第一个狂暴的音符。
激烈的摇滚乐瞬间淹没了所有对话的可能。她站在炫目的灯光和震耳的音浪中,背影僵硬,肩膀微微耸动。
崔杋圭站在舞台下的阴影里,没有再追问。
许愿的反应,她的回避,她提及林雪眠时那种复杂难言的维护,以及她听到“温语柔”名字时的剧震,都已是无声的答案。
她不仅知情,而且陷得很深。她的愤怒,或许并非针对调查本身,而是源于某种被触及的、更私密的伤痛。
他最后看了一眼在声浪中竭力宣泄的许愿,转身融入酒吧门外冰冷的雨幕中。
雨水顺着雨衣下摆滴落。他知道,另一个关键人物,姜宁,此刻更需要“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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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另一端,音乐学院琴房的灯光,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孤寂清冷。
这间小琴房位于走廊尽头,远离主教学区的喧嚣。只有单调而沉重的钢琴声,如同冰冷的雨滴,持续不断地敲打着紧闭的门扉。
崔杋圭循着琴声而来,脚步无声。
他在门外停驻。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昏黄的灯光从里面泻出,在地面投下一条狭长的光带。
透过门缝,他看见姜宁。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素色的棉布连衣裙,坐在琴凳上,背脊挺得笔直。
昏黄的顶灯照着她低垂的侧脸,皮肤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影。
她纤细的手指在琴键上机械地移动,弹奏的正是《未干的蓝》的旋律,只是此刻的演绎,完全剥离了林雪眠版本中那些技巧性的华丽装饰音和刻意营造的“忧郁”氛围。
姜宁的演奏,是剥开所有伪饰后的核心。
那旋律变得无比纯粹,也无比沉重。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声从灵魂深处发出的、饱含痛苦的叹息,带着无法愈合的伤痕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琴音滞涩,如同哽咽,在空旷的琴房里回荡,充满了绝望的倾诉感。
这绝不是演绎他人的作品,而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弹奏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崔杋圭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姜宁紧闭的双眼,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看到她放在琴键上的手指,指尖因为用力按压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她单薄的身体随着那沉重如叹息的旋律,难以抑制地轻轻战栗。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沉重的和弦在空气中颤抖着消散,余韵如同呜咽。
姜宁的手指无力地垂落在琴键上,发出沉闷的杂音。她伏在冰冷的琴盖上,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溢出,在寂静的琴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发现门外的注视者。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被《未干的蓝》这首曲子所连接着的、充满了失去、谎言和未解之谜的痛苦世界。
她的眼泪,或许是为早逝的表姐温语柔而流,或许是为身陷恐惧的老师林雪眠而流,或许……也是为了她自己无法言说的重负和深埋的真相。
崔杋圭没有推门进去。
他无声地退后,身影重新没入走廊的昏暗之中。
姜宁的琴声与眼泪,是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的控诉与证词。
雨,还在下。冲刷着这座城市光鲜的表皮,也冲刷着深埋于旧日时光里的血泪与。
那镜中的倒影越来越清晰,赤着足的脚步声,仿佛已踏在了现实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