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灯管嗡嗡作响,惨白的光芒勉强照亮这方小空间。
我站在洗手台前,捧起冷水洗了把脸,试图驱散沉沉的睡意,水滴在寂静中敲打池底,异常清晰。
我下意识地擦拭镜子,无意间一抬眼,镜中那个自己也正抬手擦拭镜面——动作分明比我慢了整整一拍。
我心中猛地一颤,又试探着抬手,镜中人亦抬手,动作却依旧迟缓,仿佛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时间之河。
我凑近镜面,凝神细看,镜中人影也缓缓靠近,动作缓慢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
就在这时,镜中那张脸突然凝固不动了,我心头惊疑,未及反应,镜中我的嘴角却已缓缓朝耳根方向拉扯开去,笑容越扩越大,越来越深,最终撕裂成一张全然陌生的、木偶般狰狞的狂笑脸孔。
我的身体僵在原地,冰寒刺骨的感觉从脚底一直爬到发梢。
镜中那笑容,分明不属于我,却正牢牢嵌在我的倒影脸上——它凝固在镜子里,无声地朝我裂开,仿佛已将我纳入它永恒而无声的注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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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尾巴在C大校园内释放着黏稠的余热,但西苑4号楼却笼罩在一片不合时宜的阴冷里。
这栋老旧、即将下周被全面翻新的废弃女生宿舍楼,在午后的阳光下也显得灰扑扑的,爬山虎在砖墙上投下扭曲的暗影,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特有的、略带腐朽的气息。
崔杋圭、沈执星和白泽宇在与当年林雪眠与温语柔的导员了解过一些情况后,站在了412室紧闭的门前。
门锁早已换过,斑驳的深棕色木门上贴着封条。
崔杋圭穿着蓝白格子衬衫和黑色工装裤,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门框边缘细微的磨损痕迹。
沈执星穿了身白灰色的运动套装,将长发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习惯性地拿出小本子,指尖捏着笔,随时准备记录。
白泽宇则显得心事重重,白衬衫的领口微敞,双手插在裤袋里,眼神复杂地望着这扇门,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十年前那个湿冷的夜晚。
白泽宇“就是这里了。”
白泽宇的声音有些干涩,
白泽宇“412。当年……温语柔和林雪眠就住这间。”
崔杋圭没有回应,他微微侧身,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间公共盥洗室。
昏暗的光线,一排老式的水槽,瓷砖缝隙里是洗刷不掉的深色水垢。
他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深蓝色的校服裙子,白领口浸在水中,湿透的黑发如同水草般散开……
崔杋圭“先去琴房吧。”
崔杋圭的声音低沉,打破了沉寂。
————场景转换————
老琴房的红砖墙在斜阳下泛着暖光,爬山虎的叶片在微风中簌簌作响。
推开门,那股熟悉的松香、旧纸和木头混合的陈年气息扑面而来。
阳光穿过高窗,光柱里尘埃飞舞,三架三角钢琴静卧其中。
崔杋圭的目光精准地落在角落那架最旧的钢琴上——正是林雪眠那天弹奏的地方。
他走过去,指尖拂过冰凉的琴盖,动作轻缓地将其打开。
琴键整齐排列,象牙白键微微泛黄。
他的手指在琴键缝隙和琴凳下方的阴影里仔细摸索。
沈执星“哥,你在找什么?”
沈执星轻声问。
崔杋圭“她们班导提到过,温语柔也常来这里。”
崔杋圭的指尖停顿了一下,随即从琴凳坐垫的夹缝里,抽出了一本薄薄的、蒙着厚厚灰尘的活页乐谱本。深蓝色的硬质封面已经褪色发白。
他小心地拂去灰尘,翻开。
泛黄的纸页上,是娟秀却有力的音符。
翻到中间一页,一张边缘毛糙的纸条夹在其中。
纸条上的字迹略显潦草,墨水是褪色的蓝,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
“《未干的蓝》终稿?你的‘灵感’真是源源不断,连我的‘叹息’和‘痛苦’都能变成你的旋律。午夜的水声冷吗?镜子照得出你的脸,照不出你的心。”
没有署名。
但字里行间的冰冷怨毒,几乎要透过纸背渗出来。
这显然不是温语柔的风格。
沈执星迅速拍照记录。
沈执星“这语气……像是在指控林雪眠?”
白泽宇凑近看,眉头紧锁,
白泽宇“‘叹息’……‘水声’……‘镜子’……和她描述的幻觉太像了。难道温语柔的死,和林雪眠有关?是剽窃?竞争?”
就在这时,一个轻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听着像是踩断了枯枝。
三人警觉地回头。
一个女生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她穿着一条浅蓝色连衣裙,外面套着件米色开衫,身形单薄得仿佛能被风吹走。
她有一张清秀但过于苍白的脸,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郁和惊惶。
她手里抱着几本乐理书,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视线死死地钉在崔杋圭手中的乐谱本上。
姜宁“你……你们?”
白泽宇“姜宁?”
白泽宇一眼认出了姜宁,她和许愿一起被称为双姝——前者16岁时考去了国外知名的音乐学院,大学毕业后回国在C大读着研究生,今年才20岁;后者是15岁考入C大,创作的曲子曾在国际流行音乐奖榜中名列前茅,今年19岁,是林雪眠带的在读研究生。
姜宁“啊……是师伯啊,您今天怎么回来了?”
姜宁有些惴惴不安的盯着白泽宇旁边的崔杋圭和沈执星,小心翼翼的开口问:
姜宁“师伯,这两位是?”
白泽宇“我的朋友。”
白泽宇简短的解释,崔杋圭和沈执星朝她点示意。
姜宁“原来如此……”
姜宁的声音细弱蚊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姜宁“你们……在找林老师的东西吗?她……她还好吗?”
她的眼神飘忽不定,在乐谱本、崔杋圭的脸上和那张纸条之间快速游移,充满了过度的关注和一种极力掩饰的紧张。
当她的目光触及那张写着冰冷话语的纸条时,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嘴唇哆嗦了一下,仿佛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
崔杋圭“姜宁同学。”
崔杋圭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收好,合上乐谱本,
崔杋圭“我们只是来了解一些情况。林老师在医院里,暂时安全。你似乎很关心她?”
姜宁“我……我是她的学生,当然关心了!”
姜宁急切地说,向前迈了一小步,又急切的退后,
姜宁“林老师……她是个好老师。她最近太可怜了……”
她的话语有些混乱,眼神却始终无法离开崔杋圭手中的乐谱本,
姜宁“那……那是老师的谱子吗?你们……找到了什么?”
崔杋圭“只是一些旧物。”
崔杋圭的语气平静无波,目光却如探照灯般审视着姜宁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将乐谱及纸条放进了证物袋,岔开了话题。
崔杋圭“姜宁同学,你之前在林老师家也看到过镜中的异常,对吗?能再详细说说吗?特别是……关于那个‘东西’。”
姜宁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
她用力摇头,长发遮住了她的侧脸:
姜宁“我……我记不清了!可能……可能只是眼花!压力太大了!对不起……我还有课……失陪了!”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抱着书,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冲出了琴房,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脚步慌乱。
沈执星“她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沈执星低声道,
沈执星“恐惧里有隐瞒。”
白泽宇“她在害怕什么?又在隐瞒什么?”
白泽宇喃喃道,
白泽宇“她似乎特别在意那本乐谱和那张纸条。”
崔杋圭看着姜宁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姜宁的异常,纸条的指控,将调查的矛头隐隐指向了林雪眠可能并不无辜的过去。
————时间分割线————
夜幕降临,研究所特殊病房外的走廊一片寂静。
崔杋圭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在细密的雨丝中晕染开模糊的光团。
冰冷的雨水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手机震动,显示是崔然竣。
崔杋圭“喂?”
电话那头传来崔然竣略显疲惫却异常严肃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警用电台断断续续的电流噪音和雨刷器的规律刮擦声:
崔然竣“杋圭,我查了,有进展,但也有点棘手。我按你说的,深挖了当年412宿舍,除了林雪眠和温语柔之外的另外两人:宿舍老大苏未,还有另一个女生沈念。”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沉重:
崔然竣“沈念,三个月前,被发现在她独居的公寓浴室里割腕自杀。现场没有遗书,调查结论是抑郁症。时间点……很微妙。”
崔杋圭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
崔然竣“更麻烦的是苏未。她当年毕业后就离开了本市,几乎断了所有联系。我的人刚查到,她在外地租住的房子,房东说她已经两个月没交房租,人也彻底失联,电话不通,工作单位说早就辞职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崔然竣的声音透过电流,带着雨夜的湿冷气息:
崔然竣“直觉告诉我,这不是巧合。温语柔、沈念、苏未、林雪眠……当年412的四个女生,一个十年前溺死,一个三个月前自杀,一个两个月前失踪,还有一个正被镜中诡影步步紧逼……我已经正式申请将温语柔案、沈念自杀案、苏未失踪案,和林雪眠正在遭遇的‘事件’合并调查。”
崔杋圭“如果是温语柔,为什么她在十年之后才开始行动呢?如果不是她,是有人借她的手复仇吗?”
崔杋圭喃喃自语着,对面的崔然竣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崔然竣“这就是我们要弄清楚的,警方会全面介入,重点保护林雪眠。但你要小心,如果……那‘东西’真和十年前的旧怨有关,它……或者说,现在借助它、操控它的人,绝不会就此罢休。林雪眠现在就是重点目标,她知道的,或者她忘记的,都是关键。”
崔杋圭“明白了。医院这边我们会关注她的记忆的。”
崔杋圭的声音沉稳,目光投向病房紧闭的门,
崔杋圭“对了,那面镜子,还有镜框上的‘血渍’样本,检测有结果了吗?”
崔然竣“痕检那边在加急,初步报告显示,成分非常复杂,混合了多种陈旧有机质,包括……微量人体组织残留。具体年代和来源还在分析。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保持联络。”
电话挂断,走廊里只剩下雨声和崔杋圭自己的心跳声。
他推开病房的门。
林雪眠并没有睡。
她蜷缩在病床上,背对着门,瘦削的肩膀在昏暗的夜灯下微微颤抖。
她没有看那面特意被遮住的、反光的东西——病房内所有镜子都被处理过。
但她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对面雪白的墙壁。
墙壁上空无一物。
但在林雪眠惊惧放大的瞳孔里,崔杋圭仿佛能看到那面巨大落地镜的倒影——镜中,那个穿着深蓝旧校服裙、湿发滴水的女人身影,似乎比昨夜更加清晰。
尤其是那双赤裸的、沾满污泥的脚,正一步步,踏着无声的水痕,从镜面的深处,向她冰冷的现实世界,又迈进了一步。
崔杋圭不动声色地走到床边。
沈执星也跟了进来,神情凝重。
林雪眠缓缓转过头,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发青。
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
林雪眠“她……她刚才……就站在那儿……墙上……没有墙了……全是水……她……她在笑……”
她的手指神经质地抓挠着自己的脖颈,那里似乎又多了两道浅浅的、新鲜的红色抓痕,位置比手腕上的更高,更靠近动脉。
镜中女人出现的频率,正在以令人心悸的速度加快。
未知的阴影,如同窗外冰冷的雨幕,彻底笼罩下来。
林雪眠的记忆牢笼正在被暴力撬开,黑暗中的猎手,显然已经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