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终于刺透了听霖街古巷上空沉积了十八年的铅灰色阴云。不是和煦的金色,而是一种近乎锋利的、淬了水银般的冷白,斜斜地劈在3号屋的断壁残垣之上。
空气里浮动着尘埃、灰烬,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仿佛被阳光强行蒸发的甜腥气,顽固地黏在鼻腔深处。
风掠过,卷起细小的黑色灰屑,打着旋儿,像是那怨灵最后不甘的叹息,最终也消弭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
崔杋圭是被一种久违的、属于活人的暖意唤醒的。
意识如同沉在冰海深处的碎片,艰难地向上浮起。
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线,也不是声音,而是皮肤上传来的、源源不绝的温热。
那温度熨帖着他冰冷的肢体,驱散着骨髓深处最后一丝缠绕的阴寒。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模糊了片刻,才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雪白的天花板,简洁的线条,一盏吸顶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凛冽气味,但比研究所隔离病房的冰冷多了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他微微侧头,看到了自己放在被子上的右手。
小臂上的医疗绷带已经拆除了。
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原本三道并排的青黑色爪痕,颜色已褪成一种沉静的深紫,边缘那些蛛网般蔓延的灰白色坏死纹路完全消失了。
曾经深入骨髓、如同冰针穿刺的剧痛和蚀骨的寒冷,此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麻木和些许迟滞的酸胀。
他下意识地曲了曲手指,关节灵活,再没有那种被冰封的僵硬感。
诅咒,真的消散了。
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崔然竣“醒了?”
一个低沉而略显沙哑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崔杋圭循声偏过头。
崔然竣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手肘随意地撑在膝盖上。
他脱去了那身标志性的、沾满硝烟与尘土的深色作战服,只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高领毛衣,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
下颌的线条依旧硬朗,但冒出了一层淡青色的胡茬,眼下带着明显的倦怠阴影。
然而那双眼睛,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的眼睛,此刻正沉沉地落在他脸上,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喻——有未散尽的余悸,有确认他无恙后的释然。
崔杋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下移,落在崔然竣那只随意搭在床边的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覆盖着常年握枪磨砺出的硬茧,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轻轻覆盖在他放在被子外的手背上。
源源不断的暖意,正是从这里传递过来。
崔杋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崔杋圭“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干涩沙哑。
崔然竣没说话,只是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又稍稍收紧了些,带着一种无声的确认和安抚。
他另一只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崔杋圭唇边。
崔然竣“喝点温水。金泰亨说你喉咙被寒气伤着了。”
杯口氤氲起薄薄的热气。
崔杋圭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
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涸刺痛的喉咙,带来一种近乎熨帖的舒适感。
他抬眼,看到崔然竣专注看着他的眼神。
崔杋圭“她呢?”
崔杋圭喝完水,润了润嗓子,问道。
崔然竣自然知道他在问谁。
崔然竣“郁简在楼上的特殊监护病房。伯贤哥亲自盯着。”
他收回手,将保温杯放回原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仔细听,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崔然竣“生命体征稳定了,但……精神层面的创伤很重。秀彬说,她醒来过两次,眼神很空,不记得爆炸后的事,对贺家……似乎也只剩下模糊的碎片。但情绪很平静,没有再出现异常波动。”
他顿了顿,补充道:
崔然竣“那东西……贺铃,彻底消散了。听霖街的空气样本和残留能量检测,污染指数断崖式下跌,已经接近安全值。金泰亨给几个最严重的病人用了新配的阻断剂,效果显著。‘病根’,算是拔了。”
崔杋圭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窗外。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听霖街的阴霾,贺铃的怨毒,那如同跗骨之蛆的寒意和金属刮擦般的啼哭……都如同一个漫长而冰冷的噩梦,终于被这真实的阳光驱散。
崔杋圭“贺铃……”
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臂上已经褪色的伤痕,
崔杋圭“她……太痛了。”
被病痛折磨早夭的痛,被父母以邪术强行留下怨念的痛,看着另一个女孩占据自己名字和身份、所有人都忘了自己的痛……十八年的怨毒积累,最终酿成了吞噬一切的深渊。
崔然竣“贺行找到了。”
崔然竣的声音打断了崔杋圭的思绪,带着一丝冷意。
崔杋圭抬眸看他。
崔然竣“在偷渡遣返的人里,目前送到了精神病院,精神完全崩溃,只会念叨‘不是我……是铃铃要他们死……’。”
崔然竣的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崔然竣“十八年前的血案,是他动的手,但郁简在意识混乱时断断续续提到,贺行挥刀时,眼珠……是纯黑的。那东西,早就缠上他了。郁简躲进地下室,是贺行……或者说,是贺铃控制下的贺行,亲手封的门。后来被郁简养母发现救走。”
真相残酷而扭曲。
贺行既是凶手,也是受害者,是贺家夫妇扭曲执念和邪术催生的第一个牺牲品。
郁简是第二个被选中的容器,而真正的贺铃,则成了被怨念囚禁的、永不超生的怪物。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阳光静静地移动,光斑爬上了崔杋圭盖着的白色被面。
崔杋圭“那个音叉……”
崔杋圭忽然问。
崔然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证物袋。
里面正是那支银白色的金属音叉。
它静静地躺在透明的袋子里,叉身光洁依旧,但握柄处那圈蚀刻的、扭曲的铃铛符文,在阳光下似乎黯淡了许多,失去了那种邪异的活性。
崔然竣“在这里。上面残留的异常能量波动也基本消失了。”
崔然竣将证物袋递给他,
崔然竣“金泰亨检查过,现在就是个普通的古董音叉,顶多……音色特别一点。”
崔杋圭隔着袋子,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冷的叉臂。
没有刺痛,没有异样的感应。
它不再是一件法器,只是一段沉重过往的冰冷见证。
他想起郁简在诊所里,一遍遍擦拭它的样子,那动作里的专注,何尝不是一种被诅咒束缚的、无意识的恐惧和憎恨?
崔杋圭“她……”
崔杋圭犹豫了一下,
崔杋圭“以后会怎么样?”
崔然竣“心理干预会持续很久。她身体里那些‘药渣’的侵蚀被阻断了,但损伤不可逆。金泰亨说,她可能……活不过四十。”
崔然竣的声音低沉下去,
崔然竣“不过,她似乎并不在意。执星和池一昨天去看她,说她一直在看窗外,很安静。她问池一,外面的阳光……是不是很暖和。”
阳光。这个被贺家深宅和十八年诅咒阴影遮蔽了半生的女人,终于可以平静地感受阳光的温度了。
即使代价沉重,这或许,对她而言,已是某种解脱。
崔杋圭沉默地点点头,将证物袋递还给崔然竣。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对方温热的手掌。
崔然竣接过,随手放回口袋,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崔杋圭脸上,带着审视。
崔然竣“你呢?”
他问,声音低沉,
崔然竣“那寒气……真的都退了?”
他的目光扫过崔杋圭裸露在病号服外的手臂,落在那三道深紫色的印记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崔杋圭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血液在血管里顺畅流动带来的微麻感。
崔杋圭“嗯。”
他应道,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劫后余生慵懒的弧度,抬眼看向崔然竣,
崔杋圭“就是有点……饿。”
崔然竣盯着他那张依旧没什么血色、却因这抹浅笑而陡然生动起来的漂亮面孔,还有那微微上挑、带着点促狭意味的眼尾,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
崔然竣“等着。”
他硬邦邦地丢下两个字,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病房。
关门声响起,病房里只剩下崔杋圭一人。
阳光更暖了些,空气中的尘埃舞动得更加欢快。
他靠在枕头上,闭上眼,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车流声,感受着皮肤上残留的、属于崔然竣手掌的滚烫触感,以及体内那久违的、属于活人的温暖。
那蚀骨的寒冷,连同那个叫贺铃的怨灵制造的冰冷地狱,是真的远去了。
门外传来三下敲门声,白泽宇推门进来,坐在病床旁。
白泽宇“已经没事了吧?”
崔杋圭“嗯。还没来得及问你,那个时候,你在郁简身边听见了什么?”
白泽宇摘下了降躁耳机,淡淡道:
白泽宇“安魂曲上半段,”
他顿了顿,
白泽宇“最后是一个婴儿的哭声。”
崔杋圭“是贺铃那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妹妹吧……她果然吸收了她的怨气。”
白泽宇“好在事情都结束了。”
他又戴上了降躁耳机,眼睛盯着崔杋圭的右臂。
白泽宇“你的力量还没恢复?”
崔杋圭“啊,我把最后仅剩的一点力量用来唤醒郁简和告知她安魂曲的后半内容了。”
崔杋圭无所谓的笑笑,向窗户伸长左臂张开五指。
崔杋圭“幸好我当时这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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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崔杋圭出院。
天空是澄澈的冰蓝色,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落在身上带着久违的暖意,虽然空气依旧清冽。
他穿着厚实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外面罩着深灰色的格子衬衫,站在医院门口,微微眯起眼,适应着这过于明亮的光线。
鸦羽般的黑发被风吹起几缕,拂过光洁的额头。
一辆黑色越野车无声地滑到他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崔然竣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今天穿了件深棕色的皮夹克,里面是简单的黑色毛衣,下颌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露出利落的下颌线。
崔然竣“上车。”
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
崔杋圭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带着皮革和崔然竣身上特有的、淡淡的薄荷须后水的味道。
崔杋圭“去哪儿?”
崔杋圭系好安全带,随口问道。
崔然竣“吃饭。”
崔然竣言简意赅,发动了车子。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崔杋圭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阳光透过车窗,在他白净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听霖街的阴霾仿佛已隔世。
路过一家花店时,橱窗里一盆盛放的迎春花,金灿灿的,在阳光下耀眼得夺目。
崔然竣选的是一家远离喧嚣的私房菜馆,藏在一排高大的银杏树后面。
小小的庭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枝的声音。
菜上得很慢,但每一道都精致而温暖。
崔杋圭吃得不多,动作斯文,但每一口都带着一种久违的、品尝人间滋味的认真。
崔然竣吃得很快,但眼神却时不时落在崔杋圭身上,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缓慢咀嚼时微微鼓动的脸颊,看着他因热汤而泛起一丝薄红的脸侧。
气氛有些微妙地沉默,却并不尴尬。
只有碗筷偶尔的轻碰声。
崔然竣“你的手,”
崔然竣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崔杋圭放在桌面的左手上,
崔然竣“那天……在医院。”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指的是他攥红了他手腕的事。
崔杋圭舀汤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眼,看向崔然竣。放下勺子,慢条斯理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然后,在崔然竣的注视下,他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手腕朝上,递到崔然竣面前。
那道曾被攥出的红痕早已消失无踪,皮肤光洁如初。
崔杋圭“喏,”
崔杋圭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眼尾微微上挑,像只狡黠的猫,
崔杋圭“崔队长检查一下?看看……骨头碎没碎?”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眼神却清亮,直直地望进崔然竣眼底。
崔然竣被他看得呼吸一滞,随即一股被戳破的恼意涌上心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崔杋圭递过来的手腕。
力道不重,掌心滚烫的温度包裹了对方微凉的手腕皮肤。
崔然竣“骨头是没碎,”
崔然竣的声音有点沉,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眼神却紧紧锁着崔杋圭,
崔然竣“就是不知道,下次还敢不敢没什么准备就往那鬼地方冲?嗯?”
两人隔着小小的餐桌,目光在空中交汇。
餐厅里温暖的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崔杋圭没有挣开,任由他握着。
他反而轻轻弯了弯被握住的手指,指腹若有似无地蹭过崔然竣带着薄茧的手心。
崔杋圭“不敢了。”
崔杋圭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笑意,又带着点冰冷,目光却没有丝毫闪躲,
崔杋圭“下次……一定紧跟在崔队长后面。”
崔然竣被他指腹那一下轻蹭弄得手心一麻,再听到这近乎顺从的回答,一股莫名的热意瞬间冲上耳根。
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般,掩饰性地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茶水有点烫,他皱着眉咽下去,侧过脸看向窗外,只留给崔杋圭一个线条冷硬、耳尖却微微泛红的侧影。
崔杋圭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无声地勾起,低下头,慢悠悠地继续喝碗里温热的汤。
阳光透过窗棂,正好落在他握着汤匙的指尖,也落在他小臂上那三道淡去的深紫色印记上。
阳光的温度,和心底悄然滋生的另一种温度,交织在一起,驱散了所有残留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