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月光成为伤口,音乐化作药引,两个被过去囚禁的灵魂在黑白琴键上找到了第三种颜色。
你听,这首曲子有五分二十一秒的月光,刚好够一个破碎的人把自己重新拼凑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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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光落在左心房,所有沉默都成了最动人的副歌。"——郁简Cla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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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敲打诊所玻璃的声音像一首错拍的钢琴曲。郁简把咖啡杯放在《音乐治疗案例集》上,褐色液体在垫着的纸页边缘晕开一圈淡痕。
窗外,十一月的光线被乌云稀释成了灰色。
任何人代替助理:“下一位,朴智旻先生。”
助理在门外轻声提醒。
郁简抬头时,门把手正顺时针旋转出六十度角。
推门而入的男人给她感觉像一张被揉皱的乐谱,他黑色风衣下摆滴落的雨珠落在了实木地板上。
她注意到他左手小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是长期失眠而导致的神经过敏症状。
朴智旻“你好,郁医生,我是朴智旻。”
朴智旻“我听说你能用音乐杀死噩梦。”
朴智旻低哑的声音就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他递来的名片边缘沾着水渍,“著名作家”四个字映在她眼中。
郁简淡淡的接过名片,随后将钢琴凳调整至四十五厘米的最佳高度,幽幽开口道:
郁简“我其实更倾向于说,是把噩梦改编成了摇篮曲,让失眠的人放心的睡着。”
她的手指扫过中央琴键,在C键按下,发出清透的单音。
郁简“比如这个音,能让你想起什么?”
朴智旻眼睑下方有青灰色阴影,他嘴角轻微抽动:
朴智旻“编辑校对样稿时,用的红色水性笔。”
诊室角落的沙漏开始计时。
郁简即兴弹奏的旋律像手术刀,精准剖开朴智旻的记忆——升F小调对应童年书屋的气味,降B大调是高中时期吃在嘴里酸甜的柠檬糖。
当她的右手攀升到高音区时,朴智旻突然抓住钢琴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如同月光。
朴智旻“《第七夜》第三章。”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朴智旻“女主角失手打碎体温计的场景……我已经卡在这个情节两周了。”
听了他的话,郁简并没有停下演奏。她的左脚踩下弱音踏板,让肖邦的《雨滴前奏曲》从指间流泻而出:
郁简“体温计里的水银像不像音符的颜色?人在坠落时也会唱这么高的C音。”
朴智旻的风衣滑落在毛茸地毯上。
他蜷缩在真皮沙发里的样子,让郁简想起那被遗弃的低音谱号,那些在五线谱之外流浪的黑色蝌蚪。
朴智旻“你刚才偷看了我的病历。”
朴智旻突然说,眼皮沉重。
郁简没开口,用渐弱音为回答。
她当然知道这位文学界的新锐正被创作瓶颈折磨。
郁简“明天同一时间。”
她在处方笺上画了个月牙状的连音线。
郁简“记得带上您小说里描写雨声段落的原稿。”
朴智旻点点头,走向门外,却又在门关到三分之二时回头:
朴智旻“郁医生,其实你弹错了一个音符。”
他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嘴角扯出一点弧度。
朴智旻“在这里,降E本该是还原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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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像留下的泪痕。
郁简打开抽屉,取出那本被不小心咖啡渍染黄的《北回归线》。
扉页题签仿佛还散发着墨水的气息:“致把标点符号种成玫瑰的人”。
这是朴智旻在获文学奖前送给她的签名本,当时他们还不相识。
钢琴上的节拍器开始摇摆。
郁简把诊疗记录翻到最新一页,在“初步诊断”栏写下: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伴随创造性功能障碍。
墨水在纸上晕开的形状,让郁简想起了朴智旻小说里曾描写过的,“被雨淋湿的鸽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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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零七分,值夜班的护士听见诊疗室传来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
透过门缝,她看见郁简医生正在弹奏一段不存在于原谱的乐章。而那位著名作家蜷缩着,在沙发上沉睡,手里紧攥着被泪水浸湿的文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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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停了下来,看着朴智旻的脸若有所思,随后拿出了日记。
“音乐治疗的本质……”郁简在日记里写道,“是让两个破碎的节拍器在某个瞬间,同步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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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的第七天,朴智旻带着十一月特有的潮湿推开了诊所的门。
从他进门开始,郁简注意到他今天左手小指的颤抖频率从每分钟72次降到了68次——接近行板的节奏。
郁简“您迟到了三分三十秒。”
郁简的指甲轻轻敲着节拍器金属外壳。
郁简“正好是一首夜曲的长度。”
朴智旻将滴水的伞斜靠在沙发脚边,伞骨在柚木地板上投下阴影。
朴智旻“公交车在禄江大桥上停驻了太久。”
他今天的声音,轻柔得像大提琴揉弦时泛起的涟漪。
朴智旻“看着江水,突然想起您前天弹的《船歌》。”
郁简翻开病历本,钢笔悬停在"治疗反应"栏上方,滴下的墨水在纸面晕开成小小的蓝黑色湖泊。
郁简“今天想尝试什么调性?”
朴智旻“D大调。”
朴智旻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露出精致的锁骨。
朴智旻“新书男主角在威尼斯丢失了他的怀表。”
钢琴响起时,雨声自动退为了背景音。
郁简用三连音模拟贡多拉摇晃的韵律,左手低音部不时插入如钟表走动的单音。
当旋律进行到第24小节时,朴智旻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背影把今天灰蒙蒙的天光剪裁了一个缺口。
朴智旻“这里应该用减七和弦。”
他细长的手指在玻璃上画看看不见的谱线。
朴智旻“在这里,男主角的怀表沉入水底时,齿轮间还卡着半片玫瑰花瓣。”
郁简的指尖立刻在琴键上寻找他描述的和声。
奇妙的是,那些原本生涩的音符在朴智旻的词语指引下,竟如拼图般,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其他旋律。
当弹下的最后一个音静止,诊疗室里只剩下两个交错的呼吸声。
郁简“您的小说……”
郁简轻轻合上琴盖。
郁简“比病历更能看出病因。”
朴智旻转回身时,他从小指开始颤抖,这次连无名指也加入了震颤。他苦涩的笑道:
朴智旻“一年前那场车祸后,我再也写不出完整的故事了。”
他的喉结滚动。
朴智旻“直到听见您弹的即兴曲,那些词语突然……重新排列成队形,成了美妙的故事。”
郁简无言,将体温计放入消毒液,玻璃管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她想起了医学院的教授曾说过:最危险的治疗,是医患双方共享同一种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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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突至的周四傍晚,朴智旻提前一小时敲响了门。
郁简打开门时,他正低着头,用双手的小指反复按压两边太阳穴,黑色高领毛衣吸走了他所流下的汗珠。
朴智旻“《第七夜》的终章……”
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唱片。
朴智旻“女主角在旧公寓发现一打发霉的钢琴谱。”
郁简顺着他的动作看去,注意到他平时总刻意遮住的右手腕内侧有三道平行的浅色疤痕。
她没有点破,只是侧身让他进来,并将空调暖气调高两度,在谱架上放好空白五线谱纸。
郁简“今天我们用触键疗法。”
她站在钢琴右侧,拍拍琴凳空出的位置,示意朴智旻坐在钢琴前面。
他默默的走过来坐下,她发丝传来栀子花香洗发水的香气隐隐进入鼻腔。
郁简“像这样,用手指丈量每个音在你心里所代表的疼痛阙值。”
当朴智旻的食指刚触碰中央C键时,整个房间突然暗了下来。
停电的瞬间,郁简听见他倒抽一口气,接着是琴凳翻倒的闷响。
她摸着黑,准确抓住对方颤抖的手腕。
郁简感受到她手中握着的脉搏,快得如同肖邦的《冬风练习曲》。
她想伸手摸摸他的头,但又觉得不妥,于是轻言安慰道:
郁简“只是停电。”
郁简的声音在黑暗中被放大。
郁简“备用电源二十秒后会启动。”
在最后几秒的绝对黑暗里,朴智旻突然翻转手腕与她十指相扣。
他的掌心有潮湿的寒意,像被雨水浸泡过的羊皮纸又半干的感觉。
当应急灯亮起时,郁简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朴智旻“桌子上的那份乐谱……”
朴智旻不自自在地松开手,声音轻得像踩住弱音踏板下的泛音。
朴智旻“是柴可夫斯基的《回忆留恋的地方》。”
郁简的呼吸停滞了一拍,她不动声色地退回医生角色:
郁简“您在黑暗里怎么认出来的?”
朴智旻“因为纸张的气味。”
朴智旻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琴键上游走。
朴智旻“S联国时期的乐谱用纸都掺了亚麻籽,闻起来像……冬日里的向日葵。”
在备用电源的荧光里,郁简第一次完整地打量这个男人。
他眼尾的细纹里似乎藏着某种困兽般的倔强,下唇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陈旧咬痕。
当她注意到朴智旻正在用目光描摹自己耳后的碎发时,钢琴上节拍器的滴答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郁简“我们继续治疗。”
郁简转开视线,在谱架放上了柴可夫斯基的《回忆留恋的地方》,却不小心弹错了第一个和弦。
朴智旻嘴角浮现出极淡的笑意,轻轻开口道:
朴智旻“降B小调,不是降D大调。”
他修长的手指越过她的肩膀,在更高八度的位置按下正确的和声。
那一瞬间,郁简闻到他袖口传来的雪松气息,混合着墨水的苦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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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结束前,雨在窗户上敲打出不规则节奏。
朴智旻站在门口迟迟不肯走,他将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朴智旻“下周我可能缺席一次。”
他抱歉的声音融在雨声里,
朴智旻“因为要去参加文学奖的终评会。”
郁简正在写病历的手停顿了一下,蓝墨水在"情绪稳定性"一栏晕开成模糊的云朵。
郁简“带上这个。”
她从抽屉取出一个小巧的节拍器。
郁简“调到60拍,失眠时放在枕边。”
朴智旻接过时,指尖擦过她手腕内侧的青色静脉。
她突然感觉那一小块皮肤突然变得异常敏感,痒痒的,仿佛被羽毛拂过。
朴智旻“作为交换……”
他低头从公文包里找着什么,睫毛在脸上投下羽毛状的阴影。
朴智旻“请收下这个。”
一本牛皮纸包裹的校样稿被放在郁简手上。
郁简解开麻绳时,扉页上的钢笔字还带着未干的墨香:
"致我的音乐治疗师——您的手指弹下的每个音符让我听见词语落下时的声响"。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
郁简发现自己的心跳正以每分钟108次的频率,精确对应着《热情奏鸣曲》最激烈的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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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奖颁奖当晚,郁简在早早关门的诊所里弹了整夜的德彪西的曲子。
当《月光》进行到第三遍时,门铃响了。
她停了下来,走出诊室打开诊所的大门。
朴智旻倚在门框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文学金奖的奖章在胸口闪着钝光。
朴智旻“他们说我转型很成功。”
他晃了晃手中的香槟酒瓶,气泡在玻璃壁撞出细碎的声响。
朴智旻“可惜没人知道那些句子全是听着您的录音写出来的。”
郁简微笑着接过酒瓶时,注意到他小指不再颤抖。
他正带着笑意看向她,某种隐秘的颤动从他瞳孔深处泛上来,像是原本在湖面深处潜游的鱼群突然游了上来。
他们席地而坐,倒出的香槟在高脚杯里泛起气泡。
朴智旻“其实我骗了您。”
朴智旻突然说,郁简歪头看向他。
月光投射在他的酒杯里,随着揺晃,碎成无数小银币。
朴智旻“车祸那天,我姐姐就坐在副驾驶座。她手里还拿着刚校对的样稿……”
郁简要送入口中的酒杯停在半空。
她偷偷向下看,看见朴智旻右腕的疤痕在月光下居然泛着珍珠母的光泽。她忽然明白了,那些像休止符般的伤痕里藏着怎样的沉默痛苦。
她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钢琴边,音乐先于意识响起。
郁简的手指自动找到了《G小调叙事曲》的起始和弦——这是肖邦为亡友所作的安魂曲。
当悲伤的旋律漫过房间每个角落时,朴智旻慢慢滑落躺倒在地,后脑压着毛茸地毯。
朴智旻“一年零四个月……”
他的声音轻得被呢绒地毯吸收了大半。
朴智旻“第一次有人不用安慰的话,来打断我的忏悔。”
郁简无言,闭上眼继续演奏,但加入了微妙的变化——她把原曲中的绝望减和弦替换成了带有希望色彩的属七和弦。
朴智旻抬起头,泪水在他脸上划出透明的轨迹。
朴智旻“您篡改了肖邦。”
他这么说着,却露出获奖后的第一个真实笑容。
郁简“不。”
郁简的手指没有停,
郁简“我只是给您的悲伤加了条转调通道。”
——时间分割线——
凌晨零点二十二分,当香槟喝到第二瓶时,朴智旻突然抓住郁简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与那晚停电时的触感截然不同。
朴智旻“我能念段新作给您听吗?”
郁简没有抽开手。
不知道朴智旻是不是醉了,他的呼吸里有香槟的杏子香气。
但他的眸子,明亮得照出了自己的倒影。
朴智旻“关于一位在弹钢琴时,总会把发卡弄松的治疗师。”
郁简脸红了下,感到别在耳后的碎发突然有了重量。
她轻轻抽回手,却把节拍器往他那边推了推:
郁简“请用这个打拍子。”
朴智旻点点头,他的朗诵声与节拍器的滴答渐渐同步时,郁简意识到某种危险的平衡正在被打破。
当他读到“她的白大褂口袋里总装着钢琴弦”时,节拍器突然倒了,他也停止了朗诵。
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他们同时看向对方,又同时移开视线。
朴智旻“我该走了。”
朴智旻站起身时不小心碰倒了空酒杯,玻璃在地毯上滚出弧形的轨迹。
朴智旻“下周……还按原定时间?”
郁简点点头,却在送他到门口时突然开口:
郁简“其实我也骗了您。”
她指向书架上的那本《北回归线》。
郁简“那个签名,是我托出版社朋友要来的。”
朴智旻愣在原地,随后笑出了眼泪。
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拖得很长,很长。
直到他已不见,郁简轻轻关上门,发现自己的左手小指也开始微微颤抖。
她坐在旋转椅上,沉思良久,随后又从抽屉里拿出日记,在日记中写下:
“如果他不是我的患者该多好,我爱上他了。但没有他的伤痛,我们也不会遇见。”
郁简抬头看向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明亮的月光洒落在玻璃上。
郁简“瞧,雨后的月色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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