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室的追光灯像块化不开的热蜡，直挺挺砸在我后颈上。
镜头红着眼睛怼过来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麦克风里晃悠——
“受暖湿气流影响，未来三天本市将迎来持续降雨......”
提词器的字在我眼前游成蝌蚪。
我盯着"请注意携带雨具"那行字，余光却死死咬住导播间里朴部长的脸。
他的胖手捏着报表，眉心褶子能夹死蚊子。
"End！"
灯暗了一半，我才敢松开掐进掌心的指甲。
部长晃着报表进门时，我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了空调嗡鸣。
“愉理啊，"他把纸拍在台本上，标题"收视率周报表"红得扎眼，"你当值的时段，数据跟坐跳楼机似的。上周那数，台长看了都问我是不是播灵异节目。"
我攥紧了手边的气象图，塑料卡纸吱呀作响。来台里三个月，从接前辈产假的班开始，这串数字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我对着镜子练了上百遍微笑，把云系术语背到做梦都会说，可观众遥控器就是不肯在我这儿多停一秒。
"哥......"喉咙发紧，话没出口就被他打断。
"我知道你想好好干，"他往前凑了半步，身上的烟味混着发胶味扑过来，"但这行光靠啃书本不行。你看隔壁娱乐台的恩雅刚来多久？人家懂'来事'。"
他眼神在我西装领口扫了圈，那意思像根湿棉签，擦得我皮肤发疼，"观众爱看什么？得'养眼'。你条件不差，稍微'放得开'点，数据能不涨？"
我猛地攥拳，指甲掐进肉里。放得开？是像他暗示的那样，在镜头前少扣两颗扣子，还是去赴那些莫名其妙的"饭局"？
我盯着他发亮的谢顶，想说"我是来做气象的"，可话到嘴边，却只剩胸腔里的闷响。
"你琢磨琢磨，"他拍了拍我肩膀，那触感让我胃里直犯恶心，"下礼拜再没起色，台里可就得考虑换人了。"
部长走后，演播室只剩我和冷掉的仪器。
我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时，李妍雨的消息弹出来："下班速来'茶话会'，给你带了炸鸡，骂哭那个死胖子!!!"
看着屏幕上她永远带三个感叹号的消息，我吸了吸鼻子，回复："马上到。"
奶茶店的暖光裹着甜味漫过来时，我才觉得冻僵的指尖活了过来。
李妍雨把一杯堆成小山的奶茶推到我面前，马尾辫甩得像只小鞭子："不用你开口，看你这张脸就知道，朴见人又跟你灌猪油了。"
我戳着吸管，把朴部长的话和那串刺目的收视率数字全倒了出来。说到"放得开"那茬时，声音到底没忍住发颤："妍雨，我是不是真不适合干这行？我明明......"
"西八，放他的五香麻辣狗屁！"李妍雨啪地拍在桌上，珍珠奶茶溅出几滴，"那老色鬼就是想潜规则你！别理他，不过......"她突然眯起眼，像只发现老鼠洞的猫，"愉理，你说问题会不会出在'不够抓马'上？"
"抓马？"我舔了舔沾到奶油的嘴角，没听懂。
"对啊！"她掏出手机划拉两下，把屏幕怼到我眼前，"现在什么最火？短视频啊！你看这个《elevator》挑战，点赞都破百万了。"
视频里的女生扭着腰肢，动作俏皮得像颗跳跳糖，"我跟你说，你明天播完天气，直接来一段这个。严肃主播突然跳舞，这反差感不就来了？观众就吃这套。"
跳舞？我这种上体育课都躲在队伍最后的人，要在全国观众面前扭腰？这比让我穿比基尼播天气还吓人。
"我四肢跟生锈了似的，对娱乐圈我也一窍不通。"
"这舞简单得很。”李妍雨拽着我的手就开始比划，"你看，先扭左腰，再甩右手......我跟你说，我昨晚刷到一个卖菜大婶跳这个，评论区全是哈哈哈哈，播放量比明星还高。"
她手机里的音乐叮铃哐啷响着，舞者的动作确实不难。
我想起朴见人那油腻的笑，想起导播间里冰冷的镜头，想起实习合同上那行"收视率不达标可提前解约"的字。
也许......这真的是最后一根稻草？
李妍雨看我盯着屏幕不说话，突然握住我的肩："愉理，就当是为了气死朴见人，跳错了也没关系。你想想，要是明天热搜挂着'气象主播跳错舞'，收视率不就支棱起来了？"
窗外的雨停了，夕阳把奶茶杯染成橘红色。我盯着李妍雨亮晶晶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吸管的手——指节还因为紧张泛着白。
终于，我咬了咬后槽牙，听见自己说：
"......行，我试试。"
李妍雨立刻欢呼起来，差点把奶茶泼我身上。我看着她手舞足蹈地翻找教学视频，心里却像塞了团乱麻。
我不知道这个为了保住工作的决定，会把我卷进怎样的风暴里。
但此刻，握着这杯甜得发腻的奶茶，我只能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明天——那个可能让我一夜爆红，也可能让我彻底玩完的直播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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