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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妖女與毒門女

金庸武俠:金枝照山河

郭靖仍直挺挺地站在酒樓中央。

完顏悅璃那兩指點得並不重。

不傷經脈,也不阻呼吸,只是封穴的手法與中原門派不同。郭靖試著運氣衝了兩回,那股真氣才撞到穴位附近,便如一拳打進深水裡,被卸得乾乾淨淨。

黃蓉試了一次。

沒解開。

又換了一種手法。

還是不動。

她蹲在郭靖面前,伸指在他胸口附近試了幾處,眼珠轉得飛快。

完顏悅璃抱著手臂站在一旁看。

黃蓉忽然抬頭。

「你師父教你的?」

「嗯。」

「南宮宗主還真有閒心。」

完顏悅璃眉梢微抬。

江湖上大多數人並不知道南宮宗主本名。

提到他,更多還是叫那個雅號——

公子錦。

「公子錦」三個字傳得太久,以至於不少後輩甚至以為他真的姓公子。

黃蓉顯然知道得比普通江湖人多些。

完顏悅璃心裡對她的評價稍微往上提了一點。

也只是一點。

黃蓉忽然站起來,拍了拍手。

「我以前還聽人說,南宮宗主最疼的不是親兒子南宮醉,反倒是後來撿回來的二弟子。」

她笑眯眯地看向完顏悅璃。

「以前還覺得奇怪。」

「現在一見,倒好像明白了。」

完顏悅璃一聽就知道她沒好話。

「明白什麼?」

「你想呀。」

黃蓉走到她身邊,繞著她慢悠悠看了一圈。

「一個女真人的小姑娘,平白無故被南宮宗主從外面帶回萬毒山。」

「親自教武功。」

「親自教毒。」

「還養得比親生兒子都嬌。」

她故意壓低聲音。

「這麼巧?」

完顏悅璃看著她。

黃蓉一臉天真。

「你說有沒有可能——」

「他年輕時去北邊遊歷,碰巧認識了哪位女真美人?」

郭靖立刻覺得不好。

「蓉兒……」

黃蓉完全沒有停。

反而越說越像真有其事。

「後來人家帶著孩子找來了,南宮宗主不好認,只好說是撿的。」

她一拍手。

「這就說得通了。」

「難怪南宮醉是親兒子,你倒像親女兒。」

她最後還十分體貼地安慰:

「其實也沒什麼不好。」

「你不是一直不知道親爹是誰嗎?」

「這不是正好找著了?」

完顏悅璃眼神冷了一下。

黃蓉立即捕捉到了。

她嘴角那一點笑意更深。

有效。

她剛才在武功上沒佔到什麼便宜,郭靖還被這女人點在旁邊。

這口氣黃蓉怎麼可能就這麼咽下去?

打架是一回事。

讓自己吃虧又是另一回事。

她總得討點回來。

完顏悅璃本來確實有些生氣。

可下一刻,她便看見黃蓉眼底那點藏都藏不住的狡黠。

她忽然明白了。

這小丫頭在激她。

她若翻臉,黃蓉今晚大概能高興一路。

想到這裡,完顏悅璃心裡那點火反而慢慢壓了下去。

她甚至真的想了一會兒。

「南宮師父若真是我爹——」

黃蓉等著她發作。

卻聽她下一句:

「也挺好。」

黃蓉一頓。

完顏悅璃一本正經地算給她聽。

「他救過我的命。」

「又養我長大。」

「武功是他教的,毒術也是他教的。」

「若真是親爹,反而省事。」

她甚至點了點頭。

「南宮醉也不用再叫師兄,直接叫哥。」

「挺划算。」

黃蓉眨了眨眼。

「你倒會想。」

「總不能你隨便編兩句,我就哭給你看。」

黃蓉笑了一下。

「你不哭呀?」

「我還以為萬毒山二小姐被我說中心事,要回去找南宮宗主哭一場呢。」

完顏悅璃也笑。

「你一直說我爹,我倒也想起一件事。」

黃蓉立即道:

「我沒說你爹,我說你師父。」

「你方才不是才替我認了嗎?」

黃蓉:「……」

完顏悅璃沒給她接話的機會。

「你從剛才開始,一口一個我爹。」

「東邪如何。」

「桃花島如何。」

「黃島主如何。」

她打量黃蓉兩眼。

「怎麼沒聽你提過你娘?」

黃蓉臉上的笑沒有消失。

只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完顏悅璃沒察覺其中意味,繼續道:

「桃花島上不是有很多啞僕?」

「你娘不會——」

「那倒不勞你操心。」

黃蓉忽然截住她。

聲音還是甜的。

甚至笑得比剛才更漂亮。

「我娘自然不是桃花島上的啞僕。」

「不過你這麼喜歡猜別人的爹娘,我倒真可以陪你慢慢猜。」

完顏悅璃眉頭一挑。

黃蓉往前一步。

「比如你那位公主母親。」

「一個金國公主,若真是明媒正娶,孩子的父親怎麼會二十多年都查不出來?」

完顏悅璃眼神微沉。

黃蓉卻根本不給她插話。

「也可能不是查不出來。」

「是有人不想讓你知道。」

她托著下巴。

「你不是懷疑你爹可能是漢人嗎?」

「說不定還不是普通漢人。」

「沒準是你們金國人的仇家。」

「或者——」

她故意笑了一下。

「你娘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人。」

這一下比剛才那句「南宮宗主私生女」狠多了。

偏偏黃蓉說話時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只是在替人分析身世。

完顏悅璃終於真正理解,為什麼江湖上有人叫黃蓉「小妖女」。

這丫頭嘴毒不是靠罵人。

她是專門挑你最不願意細想的地方,笑著替你往下想。

還想得有模有樣。

完顏悅璃盯著她片刻。

忽然笑了。

「黃姑娘。」

「嗯?」

「你比武功有意思多了。」

黃蓉笑意一僵。

這句話怎麼聽都不像誇人。

果然,完顏悅璃下一句便道:

「我原先還覺得,東邪的女兒怎麼只有這點本事。」

黃蓉眼神頓時危險起來。

「你說誰只有這點本事?」

「你。」

完顏悅璃回答得乾乾脆脆。

這倒是她真正的想法。

剛才那一場打完,她心裡其實已經把黃蓉估了一遍。

招式很好。

身法也漂亮。

悟性尤其高。

臨敵應變甚至快得驚人。

可若按照萬毒山真正收親傳弟子的標準——

基本功不夠。

內力不夠沉。

出招偶爾貪巧。

有些地方明顯仗著自己聰明,練到「會了」便算了,沒有真正磨到骨子裡。

若這是普通江湖少女,已經算很出色。

可她是黃藥師的女兒。

完顏悅璃原本期待得更高。

她甚至忍不住想:

若黃蓉是南宮師父的弟子……

大概一天要被罰三次。

上午扎樁。

下午重練掌法。

晚上還得把白天偷懶少走的內功周天全部補回來。

黃蓉不知道她腦子裡已經把自己安排進萬毒山受罰了。

只聽到了那句——

「只有這點本事。」

「好啊。」

黃蓉笑了。

「我本事一般。」

「那你剛才怎麼不敢近我的身?」

「軟蝟甲。」

「那是我的本事。」

「是你爹的本事。」

「我爹給我的就是我的。」

「照你這麼說,我回去把南宮師父的毒全搬來,也算我的?」

黃蓉想都不想。

「你搬得動再說。」

「搬不動可以叫南宮醉。」

「原來打架還要叫哥哥?」

「你剛才還叫郭靖。」

黃蓉一頓。

郭靖站在旁邊,忽然覺得自己最好繼續裝成木頭。

黃蓉很快又笑起來。

「靖哥哥是自己要幫我。」

「那我師兄也會自己幫我。」

「你多大了還要師兄幫?」

「你多大了還要靖哥哥幫?」

「他樂意。」

「南宮醉也樂意。」

兩人互相看著。

沉默一瞬。

又同時冷笑了一聲。

郭靖頭更疼了。

黃蓉忽然道:

「你真不給靖哥哥解穴?」

「不解。」

「你就不怕我記仇?」

完顏悅璃有點奇怪地看她。

「你不是已經在記了嗎?」

黃蓉噗嗤一下笑了。

竟然真被她逗樂了。

「你倒也不笨。」

「比你大好幾歲。」

「年紀大又不代表聰明。」

「至少代表我比你多吃幾年飯。」

「難怪你那麼愛吃排骨。」

完顏悅璃一頓。

「你怎麼知道?」

黃蓉笑眯眯地道:

「你猜。」

這一次輪到完顏悅璃皺眉。

黃蓉立刻更加高興。

她方才早就注意到樓下趙王府侍從提著的食盒。

裡面那股炙肉味很重。

再結合完顏悅璃袖口沾著的一點香料——

猜也猜得出來。

她偏偏不說。

完顏悅璃盯了她兩眼。

心裡重新改了評價。

武功若按親傳弟子標準,只能算一般。

腦子確實麻煩。

非常麻煩。

難怪黃藥師寵。

這種女兒若不看緊,放出去大概一天能得罪八個人,還能讓其中六個覺得是自己理虧。

「走了。」

完顏悅璃忽然道。

黃蓉一愣。

「什麼?」

「回王府。」

她真的轉身下樓。

黃蓉立即喊:

「郭靖呢?」

完顏悅璃頭也不回。

「你的。」

「自己想辦法。」

「你點的!」

「我知道。」

「那你不解?」

「不解。」

「完顏悅璃!」

「聽得見。」

她扶著樓梯往下走,藍紫色薄紗在身後晃了一下。

走得那叫一個理直氣壯。

黃蓉趴在欄杆上喊:

「你就不怕我告訴我爹?」

完顏悅璃停住。

回頭。

「去。」

黃蓉眼睛一亮。

「你說的。」

「我說的。」

「讓黃島主親自來萬毒山。」

她想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記得告訴他。」

「我師父姓南宮。」

「公子錦只是江湖上的稱呼。」

「別到了山門口還找什麼公子姓的人,讓人笑話。」

黃蓉磨了磨牙。

「你放心。」

「我爹才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

「最好。」

完顏悅璃笑了一下。

「還有。」

「什麼?」

「你剛才不是說我師父排不上第五嗎?」

黃蓉立刻道:

「本來就是。」

完顏悅璃點點頭。

「我記住了。」

「記便記。」

「我會寫信告訴他。」

黃蓉:「……」

她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你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歲了還告師父?」

完顏悅璃一臉平靜。

「有人罵他,我為什麼不告訴他?」

「……」

「再見。」

這一次是真的走了。

黃蓉望著那道身影消失在樓下。

半晌。

忽然轉頭看郭靖。

郭靖還動不了。

「靖哥哥。」

「嗯。」

「她是不是有病?」

郭靖很為難。

「完顏姑娘好像也沒——」

黃蓉一眼瞪過去。

郭靖立刻改口。

「有一點。」

黃蓉這才滿意。

可是下一刻,她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倒也挺有意思。」

郭靖:「……」

他覺得這句話更危險。

黃蓉若是真的討厭一個人,通常懶得一直搭理。

能讓她氣成這樣還願意繼續鬥下去——

往後怕是安靜不了了。

最後替郭靖解穴的是王處一。

他來尋郭靖時,看見郭靖僵在酒樓裡,也吃了一驚。

問清是萬毒山二弟子所為後,王處一替他查了半晌,才以全真內功慢慢推開被封的穴道。

穴一解開。

黃蓉第一句便是:

「王道長,公子錦到底打不打得過我爹?」

王處一沉默了。

郭靖也沉默了。

半晌,王處一才道:

「這……貧道未曾見兩位前輩交過手。」

黃蓉立即道:

「那就是我爹厲害。」

王處一:「……」

另一邊。

完顏悅璃回到趙王府後,當真寫了一封信。

收信人自然不是「公子錦」。

而是——

南宮宗主。

只是江湖人稱公子錦已久,萬毒山內部弟子反而很少這麼叫。

完顏悅璃提筆寫道:

今日在中都遇見黃藥師之女。

武功尚可。

嘴很厲害。

然後,她想了想。

把「武功尚可」四個字劃掉。

重新寫:

「若以黃藥師親女論,武功頗為尋常;若只論江湖同齡人,倒也算得上好。」

她看了一遍。

覺得非常公允。

繼續往下。

黃蓉說:

萬毒山若論五絕,只怕南宮宗主未必排得上第五。

寫到這裡,她心情很好。

至於自己先說黃藥師躲在桃花島上是不是怕仇家的事——

一個字沒提。

三日後,信送出中都。

萬毒山上。

南宮醉拿著那封信看了足足兩遍。

然後抬頭。

「爹。」

「嗯。」

「悅璃是不是又在外面惹事了?」

坐在窗邊的人沒有回答。

江湖人稱他公子錦。

可「公子錦」從來不是姓名。

他姓南宮。

是萬毒山這一代宗主。

也是南宮醉的父親。

南宮宗主伸手接過信。

從頭看到尾。

看到那一句——

未必排得上第五。

停了很久。

南宮醉在旁邊道:

「她肯定少寫了一半。」

「我知道。」

「多半還是她先招惹黃藥師的女兒。」

「我知道。」

「那您還看?」

南宮宗主將信折起來。

「她第一次正式下山。」

「吃了虧?」

南宮醉想了想。

「照這信看,好像沒有。」

「那便好。」

南宮醉:「……」

果然。

嘴上再嚴。

還是偏心。

他正要走,卻聽身後的人忽然問:

「下一次華山論劍,還有多久?」

南宮醉腳步停住。

慢慢回頭。

「您問這個做什麼?」

南宮宗主神色平淡。

「江湖既然總有人要排個東南西北。」

「偶爾去看看,也無妨。」

南宮醉盯著父親看了半晌。

忽然笑了。

「您不是一直嫌這些排名無聊?」

「是無聊。」

「那現在?」

南宮宗主垂眼看了一眼桌上的信。

「孩子在外面已經把話說出去了。」

「做師父的——」

他語氣很淡。

「總不能讓她丟人。」

南宮醉這回是真的笑出了聲。

桃花島與萬毒山本人尚未真正相逢。

梁子卻已經被兩個姑娘先結下了。

黃蓉心裡想的是:

我爹天下第一,誰也別來沾邊。

完顏悅璃想的卻是:

你爹厲害歸厲害,我師父憑什麼排你爹後面?

而遠在萬毒山的南宮宗主,在看完那封明顯被二弟子添油少醋過的信之後,也第一次覺得——

那所謂的五絕之位,似乎確實可以爭一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