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邪之女，萬毒之徒

黃蓉趴在二樓欄杆上，最後那一句說得並不算很大聲。

「至於萬毒山是不是真的能排在四絕後面……」

她鼻尖輕輕一皺。

「那得先問過我爹再說。」

郭靖還在旁邊點頭。

樓下那道藍紫色的身影卻忽然停了。

完顏悅璃原本已經準備離開。

她的耳力從小便是公子錦一點點逼出來的。

萬毒山弟子辨毒，不只靠眼睛。

風聲、蟲鳴、暗器破空，甚至有人隔著牆壁拔開藥瓶木塞的聲音，都得分得清楚。

何況黃蓉距離她不過一層樓。

她站了一會兒。

忽然抬頭。

恰好對上黃蓉的眼睛。

黃蓉臉上的笑沒有收。

完顏悅璃也看了她片刻。

桃花島。

黃藥師的女兒。

她剛才其實已經從那一連串話裡猜到了。

普通江湖姑娘不會知道萬毒山那麼多事。

更不會一口一個「我爹」。

完顏悅璃索性轉身，又走了回來。

一步一步上樓。

郭靖低聲道：

「蓉兒，她是不是聽見了？」

黃蓉眨了眨眼。

「聽見便聽見。」

她才不怕。

片刻後，完顏悅璃已經站在兩人面前。

她先看黃蓉。

又看郭靖。

最後還是把目光落回黃蓉臉上。

「你爹很厲害？」

黃蓉笑道：

「自然。」

完顏悅璃點頭。

「原來如此。」

黃蓉一聽這語氣便知道後面沒好話。

果然。

完顏悅璃下一句便道：

「既然這麼厲害，為什麼一直躲在島上？」

黃蓉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完顏悅璃像沒看見。

「桃花島很遠吧？」

「嗯？」

「是仇人太多，不方便出門？」

郭靖：「……」

黃蓉：「……」

完顏悅璃甚至還很認真地想了想。

「還是怕一出來，天下第一的位置就保不住了？」

黃蓉瞬間站直。

「你說什麼？」

完顏悅璃看著她。

「耳朵不好？」

「要不要我再說一遍？」

黃蓉氣笑了。

她長這麼大，最聽不得別人說黃藥師一句不好。

更何況眼前這個女人方才明明把她在樓上的話全部聽清楚了，現在就是特意上來找麻煩。

黃蓉立刻反擊。

「我爹住桃花島，是因為外面的人太無趣。」

她上下看了完顏悅璃一眼。

「倒是你們萬毒山有意思。」

「躲在山溝裡養毒蟲養了這麼多年，總算養出一個會下山的人了？」

完顏悅璃眉梢微動。

黃蓉繼續道：

「公子錦若真那麼厲害，怎麼也沒見他去華山？」

「莫不是怕去了以後——」

她故意拖長聲音。

「第五都排不上？」

完顏悅璃臉上的神情終於變了。

不是很大。

只是眼睛微微眯起。

黃蓉立刻知道自己找對地方了。

果然。

說她本人沒用。

說公子錦有用。

黃蓉心裡得意，嘴上更不饒人。

「怎麼？」

「我說你師父一句，就不高興了？」

完顏悅璃淡淡道：

「你剛才說你爹的時候，也沒見你多大方。」

「我爹就是比你師父厲害。」

「打過？」

「不用打也知道。」

「那就是沒打過。」

「天下五絕是華山論劍打出來的，你師父又沒去。」

「所以我才問。」

完顏悅璃抱起手臂。

「你爹既然這麼厲害，怎麼天天在島上待著？」

黃蓉咬牙。

「我爹想去哪裡便去哪裡！」

「哦。」

完顏悅璃點點頭。

「那還是沒出來。」

「你——」

郭靖眼看兩人越說越不對，連忙上前。

「兩位姑娘，其實——」

「靖哥哥你閉嘴。」

「你別管。」

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

郭靖又默默退了回去。

完顏悅璃看向黃蓉。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黃蓉甜甜一笑。

「有啊。」

「什麼？」

「你那身衣服挺漂亮的。」

完顏悅璃一頓。

黃蓉又補了一句：

「我剛才還以為是酒樓新請來跳舞的。」

旁邊一桌客人猛地低下頭。

完顏悅璃安靜了兩息。

然後笑了。

「是嗎？」

黃蓉也笑。

「是呀。」

「那你眼神確實不好。」

「至少比有人穿得不像中原人，又不像西域人的好。」

「總比有人一張嘴只會搬自己爹出來強。」

「你說誰？」

「誰接話說誰。」

「好。」

黃蓉話音剛落。

人已經動了。

她原本站在欄杆旁。

這一步踏出時卻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衣袖一轉，右掌已經從極刁鑽的角度拍向完顏悅璃肩頭。

桃花島的武功本就講究奇。

落英神劍掌尤其如此。

掌影錯落，虛實相間，看似一掌，後面往往還藏著第二重、第三重變化。

黃蓉又生得靈巧。

她使這套掌法時不像尋常武人搏鬥。

倒真像在花影中轉身。

完顏悅璃卻沒接。

她早有準備。

黃蓉一動，她便向後滑了半步。

只半步。

恰好讓過掌緣。

黃蓉掌勢立即一變。

手腕輕折，五指從掌中探出。

蘭花拂穴手。

指勢纖巧。

看著甚至有幾分柔美。

落在人身上卻絕不柔美。

完顏悅璃又退。

黃蓉追。

一青一紫兩道身影很快從桌案之間穿過。

黃蓉越打越快。

完顏悅璃卻始終沒有真正還手。

只是躲。

左一步。

右一步。

有時借桌沿一點。

有時踏過長凳。

紫色薄紗在身後飄起來，像一片始終抓不住的煙。

黃蓉很快看出了不對。

「你只會跑？」

完顏悅璃避開她一指。

「我在看。」

「看什麼？」

完顏悅璃沒有回答。

公子錦早就和她說過桃花島。

尤其說過黃藥師。

「那人脾氣怪，得罪的人不少，偏又寶貝女兒。」

「他若真放女兒一個人在江湖走，身上不可能什麼都沒有。」

當時完顏悅璃還問：

「毒？」

公子錦說：

「黃藥師用不著學我。」

「但護身的東西一定有。」

所以從黃蓉起手開始，完顏悅璃就根本沒想過貿然貼身。

黃蓉見她不答，掌勢更急。

一掌斜斜掠來。

完顏悅璃忽然伸手。

卻不是攻黃蓉。

而是一把抓起旁邊桌上的竹筒。

隨手一甩。

呼——

竹筒直奔黃蓉胸前。

郭靖一驚。

「蓉兒！」

黃蓉卻連躲都沒躲。

手掌一撥。

竹筒方向微偏。

砰的一聲，正撞在她左肩附近。

黃蓉身子只是晃了一下。

完顏悅璃眼神一動。

黃蓉已經明白了。

她在試自己。

「你砸我？」

「嗯。」

「有病？」

「看看而已。」

完顏悅璃話音未落，又踢起一隻酒盞。

酒盞飛出去。

這次奔的是黃蓉肋下。

黃蓉側身一讓。

完顏悅璃又順手抄起兩根筷子。

刷刷兩聲。

一上一下。

一取肩頭，一取腰側。

黃蓉這次真的惱了。

「你當我是靶子？」

她袖子一掃。

兩根筷子被掌風掃落。

完顏悅璃卻笑了一下。

「原來如此。」

黃蓉心裡咯噔一下。

看出來了？

她突然改了打法。

不再和完顏悅璃隔著距離纏。

腳下步法陡然加快。

桃花島的身法本就飄忽難測。

只見她身形一晃。

明明在左。

下一刻卻已經從完顏悅璃右側欺了進來。

完顏悅璃反手一掌。

黃蓉竟然不避。

砰。

掌心拍中肩側。

觸感不對。

太硬。

完顏悅璃眼神驟然一冷。

軟蝟甲！

果然。

黃蓉等的就是這一下。

她故意讓完顏悅璃以為已經抓到機會。

完顏悅璃一掌落實的同時，黃蓉五指一翻，蘭花拂穴手已經點向她腕間要穴。

「看夠了沒有？」

黃蓉笑得極甜。

完顏悅璃卻在那一瞬間直接收掌。

沒有硬撤。

而是手腕一沉。

另一隻手已經落在腰間。

鏘——！

一聲刀鳴。

寒光突然從兩人之間劃過。

黃蓉立即收手。

指尖離刀鋒只差數寸。

她後退半步。

完顏悅璃手中已經多了一柄窄而微彎的女真刀。

刀身上那一道細長的血槽在燈光下泛著暗光。

黃蓉看了一眼。

「打不過就動刀？」

完顏悅璃道：

「你穿軟甲還怪我拔刀？」

黃蓉眨眼。

「有本事你也穿啊。」

「我沒你爹那麼操心。」

「我爹疼我，你嫉妒？」

「我師父也疼我。」

「那怎麼沒給你一件？」

「他教我別讓人打中。」

黃蓉：「……」

這句話又把她堵了一下。

完顏悅璃刀尖微抬。

「再來。」

黃蓉偏偏不信。

「來就來！」

兩人再次動手。

這一次完全變了。

黃蓉仍是桃花島的掌法。

掌影飄忽。

身姿靈動。

她知道完顏悅璃手裡有刀，便不再輕易硬進，而是在刀光外沿不斷變換方位。

有時明明像要攻左。

下一瞬卻從右邊伸手。

蘭花拂穴手最適合她這種靈巧性子。

手指若蘭花舒展。

漂亮得讓人幾乎忘了那是在點人穴道。

完顏悅璃則完全不同。

她的刀不漂亮。

至少不是中原人眼中的漂亮。

沒有大開大合。

沒有長刀劃出的堂皇氣勢。

她的刀總是貼著身體。

短。

快。

狠。

割手腕。

切指節。

逼咽喉。

每一刀都像在問：

你這裡能不能受傷？

不能？

那下一處。

黃蓉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萬毒山弟子的打法。

太不講究。

她一掌拍向完顏悅璃胸前。

完顏悅璃不退反進。

刀柄直接撞她小臂。

黃蓉抽手。

刀鋒立即追著手腕過來。

她旋身避開。

完顏悅璃卻順勢一腳踢向她膝後。

黃蓉借勢躍起。

人在半空竟然還反手一掌。

完顏悅璃偏頭。

掌風擦過耳畔。

幾縷頭髮被帶起來。

她反而笑了。

「這招好看。」

黃蓉落地。

「用你說？」

「可惜沒打中。」

「下一掌就打中！」

黃蓉又追。

郭靖已經看得心驚。

他能看出來。

黃蓉並沒有落到毫無還手之力的程度。

她的招式甚至比完顏悅璃更加精妙。

可完顏悅璃的基本功更穩。

內力也稍勝一籌。

尤其她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拿尺子量過。

該進時進。

該退時退。

根本不因一時佔便宜而貪招。

這不是天分。

是被人一遍一遍打出來的。

黃蓉從小得黃藥師寵愛。

她聰明。

學什麼都快。

可正因為太聰明，很多東西學會了便不願再苦練。

完顏悅璃卻沒有這份自由。

公子錦寵她歸寵她。

一日該走多少遍身法。

該運多少周天內息。

刀勢不穩便重來。

穴位辨錯便重背。

少一次都不行。

所以兩人天資或許難分高下。

此時真正動手，完顏悅璃卻明顯老練一些。

郭靖眼看黃蓉又被刀鋒逼退。

終於忍不住踏出一步。

「蓉兒，我來——」

完顏悅璃連頭都沒回。

左手忽然向後一甩。

一點銀光飛出。

郭靖下意識抬手去擋。

那銀光卻在半空中一折。

不是暗器。

是一根極細的黑絲。

絲端銀鈴輕響。

完顏悅璃手腕一抖。

黑絲繞過郭靖手臂。

她借力向前半步，左手兩指快得只剩一道影子。

啪、啪。

郭靖胸前兩處穴道同時一麻。

整個人瞬間定住。

「靖哥哥！」

黃蓉大怒。

完顏悅璃還有空說：

「我和你打，他過來做什麼？」

郭靖站在原地動不了。

只能道：

「我只是怕蓉兒受傷。」

完顏悅璃理直氣壯。

「那你站著怕。」

黃蓉氣得差點笑出來。

「你敢點靖哥哥的穴！」

完顏悅璃道：

「又沒毒他。」

「你還想毒他？」

「他再上來我就考慮。」

「你敢！」

黃蓉這次是真急了。

身形忽然變得更快。

她不再與完顏悅璃慢慢拆招。

落英神劍掌連綿而出。

一時間掌影如花瓣紛飛。

前後左右。

真假難分。

完顏悅璃連退數步。

刀光在身前接連閃動。

一掌。

兩掌。

三掌。

她擋住兩掌。

第三掌還是從刀勢間隙穿了進來。

啪！

正中她上臂。

完顏悅璃退了半步。

黃蓉眼睛一亮。

「打中了。」

完顏悅璃低頭看了一眼。

「嗯。」

「疼嗎？」

「還行。」

「嘴硬。」

黃蓉剛要再攻。

卻發現完顏悅璃忽然把刀反握。

她立刻警惕。

完顏悅璃卻沒有出刀。

而是右腳一勾。

地上一張長凳猛然滑過去。

黃蓉躍起。

就在她離地的一瞬間。

完顏悅璃動了。

這一次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身形幾乎貼著長凳掠過。

黃蓉人在半空，無處借力。

完顏悅璃卻沒有用刀刃。

刀柄一翻。

直接撞向黃蓉腰側。

黃蓉伸掌一拍。

軟蝟甲硬吃刀柄。

她借那股力在空中一轉。

竟然反過來一腳踢向完顏悅璃肩頭。

完顏悅璃抬臂格擋。

兩人同時落地。

隔著三步站住。

都沒有再動。

黃蓉胸口微微起伏。

完顏悅璃握刀的手也有些發麻。

酒樓早已一片狼藉。

桌子歪了。

凳子倒了。

盤子碎了一地。

掌櫃縮在櫃檯後面，臉都快綠了。

郭靖還被點在旁邊。

兩個姑娘互相看著。

誰也不肯先說輸。

最後還是黃蓉先開口。

「就這？」

完顏悅璃冷笑。

「你先把軟甲脫了再說。」

「有本事你把刀扔了。」

「可以。」

完顏悅璃竟然真把刀收回鞘。

黃蓉一愣。

下一刻。

完顏悅璃手已經摸向腰間另一個小袋子。

黃蓉臉色立刻變了。

「等等！」

完顏悅璃抬眼。

「怎麼？」

黃蓉盯著那個袋子。

「裡面是什麼？」

「毒。」

「……」

「你讓我不用刀。」

黃蓉瞪她。

「誰讓你用毒了！」

完顏悅璃一臉莫名其妙。

「我是萬毒山弟子。」

「不用毒用什麼？」

黃蓉第一次發現。

跟這女人講江湖規矩似乎真的沒有用。

她咬了咬牙。

忽然又笑了。

「好啊。」

完顏悅璃警覺地看她。

黃蓉笑得越甜，她越覺得不對。

果然。

黃蓉下一句便是：

「今天就算了。」

「等哪天我把我爹叫出來。」

「讓他親自去萬毒山找你師父。」

完顏悅璃當場回道：

「好啊。」

「記得讓他出島。」

黃蓉：「……」

「省得我們還要划船去請。」

「完顏悅璃！」

「黃蓉。」

「你等著！」

「你先把郭靖的穴解了再放狠話。」

黃蓉一怔。

轉頭。

郭靖還僵在旁邊。

「……」

完顏悅璃抱著手臂。

這一次終於笑得很明顯。

黃蓉的臉一下子紅了。

不是害羞。

是氣的。

她狠狠瞪了完顏悅璃一眼，轉身去替郭靖解穴。

結果點了兩下。

郭靖沒動。

黃蓉又點。

還是沒動。

她慢慢回頭。

完顏悅璃正靠在柱子旁看她。

「萬毒山的點穴法。」

「和你們桃花島不一樣。」

黃蓉咬牙。

「解開。」

完顏悅璃抬了抬下巴。

「求我。」

「你做夢。」

「那就讓他站一會兒。」

「你——！」

郭靖夾在中間，忽然覺得自己今天可能真的不該跟著過來。

這兩個姑娘。

一個比一個難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