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蓉第一次見到完顏悅璃,是在中都一間酒樓。
那日酒樓裡人很多。
郭靖才跟著黃蓉上了二樓,便聽樓下傳來一陣喧鬧。
他下意識往欄杆外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便愣了愣。
樓下站著一個年輕女子。
身量很高,在一群北地漢子之間都顯得格外醒目。
她生得極漂亮。
眉骨略高,鼻梁挺直,一雙眼睛顏色偏淺,長髮沒有完全梳成中原女子慣常的髮髻,而是披散大半,只在髮間編了幾股細辮,用銀飾與細小的藍色珠石扣住。
最奇怪的是衣裳。
裡面其實穿著漢家女子常見的裙裝。
只是顏色格外鮮亮。
上身是偏深的靛藍色短襦,下接一條淺紫長裙,裙擺層層疊疊,走動時會露出裡面更深一層的藍。
可她偏偏又在外面披了一層極薄的紗。
那紗不是中原女子常見的披帛。
而是從肩後繞過來,在兩側肩頭以銀質扣環固定,大片薄紗沿著手臂和腰際垂下。
風一吹,藍紫色的衣裙藏在紗下,像隔了一層霧。
腰間則束著一條柔軟的金帶。
金帶下還懸著一柄微彎的短刀。
整個打扮說是宋人,不像。
說是西域人,也不完全像。
若不仔細看,很容易把她當成西域來的舞姬。
郭靖看了半晌,只憋出一句:
「蓉兒,這姑娘生得真漂亮。」
黃蓉立刻轉頭看他。
郭靖又很老實地補了一句:
「就是打扮得有些奇怪。」
黃蓉這才重新看向樓下。
她原本只是隨意一瞥。
下一刻,眼睛卻微微眯了起來。
「不是西域人。」
郭靖問:
「你認識她?」
「不認識。」
黃蓉趴在欄杆上,托著下巴。
「不過我知道她是哪裡來的。」
郭靖又看了一眼樓下。
「哪裡?」
黃蓉伸手往下一指。
「看她腰上。」
郭靖看了半天。
「刀?」
「誰讓你看刀了。」
黃蓉有些嫌棄。
「刀上面。」
郭靖這才注意到。
女子腰間除了那柄短刀,還繫著幾件很小的東西。
其中一枚銀鈴尤其顯眼。
鈴鐺只有拇指大小,沒有普通鈴鐺那種圓潤的形狀,而是細長如花苞,上面刻著一圈極細的藤紋。
下面垂著幾縷黑色絲線。
郭靖問:
「那是什麼?」
黃蓉道:
「萬毒山的東西。」
郭靖怔了一下。
「萬毒山?」
黃蓉嘴角微微翹起。
那神情明顯帶著幾分「總算有你不知道而我知道的東西」。
「你當然沒聽過。」
「萬毒山又不是什麼少林、丐幫,天天在中原武林裡走來走去。」
她又往樓下看了一眼。
「他們那一門的人,平日很少下山。」
「可真碰上了,也最好別亂惹。」
郭靖聽得認真。
「很厲害嗎?」
黃蓉輕輕哼了一聲。
「還行吧。」
這一句「還行」,明顯不是什麼客觀評價。
郭靖沒聽出來。
「比丘道長呢?」
黃蓉想了想。
「不好說。」
「比洪七公呢?」
黃蓉立刻道:
「那當然是七公厲害。」
郭靖又問:
「那和你爹比呢?」
黃蓉連想都沒想。
「那還用說?」
她眉梢一揚。
「我爹當然厲害。」
回答得理直氣壯。
在黃蓉心裡,東邪黃藥師本來就是天下最厲害的人。
什麼東邪西毒南帝北丐,那是江湖人非要把幾個人放在一起排。
真要她自己排——
第一當然是她爹。
至於其他人,慢慢往後站。
萬毒山也不例外。
郭靖卻很好奇。
「那萬毒山為什麼這麼有名?」
「因為他們宗主。」
黃蓉終於認真了一些。
「公子錦。」
她說出這三個字時,倒沒有剛才那麼隨便。
因為即便是黃藥師提起公子錦,也確實說過:
此人不要輕易招惹。
不是單純因為武功。
而是因為公子錦用毒實在太厲害。
江湖高手比武,最怕的不是對方拳腳比自己高一線。
而是你明明贏了,回去三天後才發現自己中了毒。
那才麻煩。
「江湖上有些人說,四絕之外若一定要再找一個,萬毒山宗主也勉強能算進去。」
黃蓉說到這裡,鼻子輕輕皺了一下。
「不過那都是他們亂排的。」
「華山論劍又沒請他。」
「真要排,也得打過才知道。」
言下之意十分明白。
想跟她爹並列?先打了再說。
郭靖點點頭。
「那他武功應該很好。」
「當然不差。」
黃蓉道。
「不過萬毒山真正麻煩的從來不是武功。」
她伸出一根手指。
「毒。」
「暗器。」
第二根。
「還有那些奇奇怪怪的藥。」
第三根。
「我爹說過,和萬毒山的人動手,有時候輸贏根本不是當場看的。」
「你把他打跑了,未必算你贏。」
「說不定回去睡一覺,第二天起來手就黑了。」
郭靖聽得眉頭都皺了起來。1
万毒山的设定好带感呀
「這樣不是很不光明正大嗎?」
黃蓉反而笑了。
「人家本來就沒說自己是名門正派。」
她又看向樓下。
「而且這個還不是普通弟子。」
郭靖問:
「你又看出來了?」
「當然。」
黃蓉指著那枚銀鈴。
「公子錦門下的親傳弟子,鈴上的紋路和其他人不一樣。」
「萬毒山這一代最有名的是兩個人。」
「第一個是南宮醉。」
「公子錦的大弟子。」
黃蓉停了一下,又補充:
「不過說是大弟子,其實就是他自己的兒子。」
郭靖有些意外。
「兒子也是徒弟?」
「為什麼不能?」
黃蓉看了他一眼。
「既是兒子,也是衣缽傳人。」
「江湖上認識萬毒山的,大多先知道公子錦,再知道南宮醉。」
「南宮醉下山比他爹多,劍法、輕功和毒術都很出名。」
她再次望向樓下女子。
「至於第二個……」
這次她沒有立刻說。
而是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藍紫色。
薄紗。
女真短刀。
銀鈴。
高挑得不像普通漢家姑娘的身形。
黃蓉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原來是她。」
郭靖問:
「誰?」
「公子錦收養的二弟子。」
「金悅璃。」
黃蓉知道這個名字。
並不是因為金悅璃本人有多大的江湖名聲。
恰恰相反。
這個女人幾乎沒怎麼在中原江湖上露過面。
真正讓人記住她的,是她的身份。
公子錦當年不知道從哪裡撿回去的一個女真小姑娘。
從小養在萬毒山。
名義上是弟子。
實際上和半個女兒也沒什麼區別。
黃蓉小時候還聽父親隨口提過一句。
說公子錦這個人脾氣古怪,親生兒子管得像徒弟,撿回來的女兒倒養得像親生的。
黃蓉當時還笑過。
沒想到今天真見著了。
郭靖又往下看。
「她就是金悅璃?」
「應該是。」
黃蓉道。
「這一身藍藍紫紫的衣裳,再加那柄女真刀,十有八九錯不了。」
她的語氣裡已經有了幾分先入為主的評價。
「聽說她很少下山。」
「公子錦看得緊。」
「江湖經驗大概也沒多少。」
郭靖道:
「那她武功呢?」
「公子錦親手養大的,能差到哪裡去?」
黃蓉嘴上承認。
下一句卻立刻補上:
「不過肯定沒她師父厲害。」
郭靖:「……」
「也未必有南宮醉厲害。」
黃蓉又補了一刀。
在她看來很合理。
師父是公子錦。
師兄是萬毒山下一代宗主。
金悅璃排行第二。
那自然就是往後排。
至於江湖上有人說萬毒山宗主勉強可以排在四絕之後——
黃蓉更是不怎麼放在心上。
四絕就是四絕。
哪裡突然冒出個第五?
她爹還沒說話呢。
就在這時,樓下忽然有人伸手抓住了那層紫色薄紗。
大概真把金悅璃當成了哪家舞姬。
那漢子喝得醉醺醺的,還笑道:
「姑娘這衣裳倒漂亮——」
話沒說完。
金悅璃動了。
她甚至沒有回頭。
右手往後一扣。
抓腕。
翻掌。
一送。
砰!
那個比她高出半個頭的男人整個人飛出去,直接撞翻了旁邊一張桌子。
酒壺、碗碟摔了一地。
郭靖愣了。
黃蓉也微微挑眉。
好大的力氣。
不對。
不是蠻力。
借了對方自己的衝勁。
手法很快。
身法也乾淨。
金悅璃這才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人。
沒有生氣。
也沒有罵。
只是把被扯歪的薄紗重新扣回肩上。
然後淡淡說了一句:
「再碰一次,我卸你的手。」
黃蓉趴在欄杆上看著。
片刻之後,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有點意思。」
郭靖問:
「你不是說她沒什麼江湖經驗嗎?」
黃蓉立刻糾正:
「沒江湖經驗和不會打架是一回事嗎?」
郭靖想了想。
「好像不是。」
「本來就不是。」
黃蓉理直氣壯。
她重新低頭看向那道藍紫色身影。
原本只覺得是個被公子錦養在山上的二弟子。
現在倒有些想看看——
這個萬毒山的「半個女兒」,到底有多少本事。
至於萬毒山是不是真的能排在四絕後面……
黃蓉心裡輕輕哼了一聲。
那得先問過她爹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