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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死因

金庸武俠:金枝照山河

完顏悅璃在趙王府住下來之後,和完顏洪烈熟得比所有人預想中都快。

她不是個會刻意討好長輩的人。

恰恰相反。

她想問什麼就問什麼,想要什麼也很少繞彎子。

「舅父,我娘以前住哪裡?」

「宮中舊邸早已封了。」

「能進去嗎?」

「能。」

「那我明日去。」

「好。」

「我娘以前有多少財產?」

「……你還惦記這個?」

完顏悅璃理直氣壯。

「她的就是我的。」

完顏洪烈竟也逐漸習慣了。

甚至有時候聽見她這種話,反而會笑。

他喜歡這個外甥女身上的直接。

宮中和王府裡的人說一句話往往要繞三層意思。

完顏悅璃不一樣。

她若喜歡你,便坐到你旁邊吃肉。

若不喜歡你,連眼皮都懶得抬。

有一日完顏洪烈忽然問她:

「你既然自幼便會女真語,如今還記得多少?」

完顏悅璃想了一會兒。

然後用女真話回了一句。

發音仍在。

只是有些詞已經忘了。

尤其是那些宗室稱謂、禮制用語和書面語,她幾乎完全不會。

畢竟她失散時年紀太小。

這些年又一直住在萬毒山。

平日在山上,不是跟公子錦說話,就是和南宮醉鬥嘴,能用到女真話的地方少得可憐。

完顏洪烈聽完,倒沒有失望。

「底子還在。」

第二日,他便真的從中都找來了幾位通曉女真語文和宗室舊制的人。

其中一位年紀已經很大。

第一次見完顏悅璃時,老人盯著她看了許久。

然後用女真語問了一句:

「你還記得母親怎麼叫你嗎?」

完顏悅璃愣住。

過了一會兒,她才慢慢用女真語回答。

最開始有些生澀。

後來越說越順。

有些東西不是忘了。

只是埋得太久。

幼年時母親叫她起床的聲音,兄長牽著她跑過雪地時說過的話,逃難途中那些女真人驚慌的呼喊——

一點點重新浮了上來。

她學得很快。

幾個月後,王府裡便經常出現一個旁人完全插不進去的場面。

完顏洪烈坐在書房裡。

完顏悅璃靠在一旁,手裡拿著一卷女真文字的舊冊。

兩個人直接用女真語交談。

說得極快。

有時候甚至故意不說漢話。

楊康偶爾進來,只能聽懂零零碎碎幾個詞。

「父王。」

完顏洪烈抬眼。

「康兒來了。」

然後轉頭又用女真語和完顏悅璃說了幾句。

完顏悅璃笑了一聲。

楊康皺眉。

「你們說我什麼?」

完顏悅璃用漢話回答:

「沒什麼。」

「那你笑什麼?」

「想到好笑的事情。」

「……是不是在說我?」

「你想多了。」

她說完,又轉頭用女真語補了一句。

這次連完顏洪烈都笑了。

楊康:「……」

他開始懷疑自己確實應該把女真話重新學一遍。

至少不能讓這兩個人當著他的面說他壞話,他還聽不懂。

然而另一邊,包惜弱卻越來越不喜歡這個突然出現在王府裡的姑娘。

倒不是完顏悅璃對她做過什麼。

恰恰相反。

完顏悅璃幾乎不招惹她。

見面會行禮。

該叫王妃便叫王妃。

除此之外,再沒有什麼。

可正是這份涇渭分明,讓包惜弱本能地不安。

她看得出來。

完顏悅璃和王府裡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樣。

她是真的把自己當成完顏家的人。

她不避諱女真身份。

甚至以此為榮。

她學女真話,查宗室譜牒,問母親當年的封號、舊部、封邑。

完顏洪烈與她說起金國舊事,她也聽得極認真。

她從來沒有像楊康那樣,因為漢人和女真人之間的差別產生過猶豫。

這讓包惜弱很不舒服。

那日晚上,她特意把楊康叫到身邊。

「康兒。」

「娘。」

「你以後……離你那位表姐遠一些。」

楊康怔住。

「為什麼?」

包惜弱沉默片刻。

「她不是你一路人。」

楊康反倒笑了。

「她雖然脾氣差些,倒也沒有做什麼。」

包惜弱搖頭。

「你不懂。」

她見過完顏悅璃看人的眼神。

太冷。

也太明白。

不像尋常女子。

甚至不像普通江湖人。

那姑娘對善惡沒有多少興趣。

她只分親疏。

是她的人,她便護。

不是她的人,死活與她無關。

這種人若只是一個普通江湖女子也就罷了。

偏偏她還是萬毒山弟子。

包惜弱低聲道:

「她會用毒。」

楊康忍不住道:

「娘,她是萬毒山弟子,不會用毒才奇怪。」

包惜弱瞪了他一眼。

「總之你少招惹她。」

楊康沉默一下。

想到白日裡自己袖子上那道刀痕。

「我本來也沒打算招惹她。」

包惜弱這才稍稍安心。

可她不知道的是——

完顏悅璃真正開始做的事情,遠比在王府裡學女真話麻煩得多。

她在查自己的母親。

不是查身份。

那件事已經確認了。

宗室譜牒在。

舊物在。

老人也認得。

她母親確實是金國公主。

她現在要查的是另一件事。

她娘到底怎麼死的。

王府給出的說法很簡單。

戰亂。

失散。

後來病死。

完顏悅璃不信。

至少不全信。

她在萬毒山長大。

公子錦教她的第一件事便是:

死人不會說謊。

活人會。

所以不要聽別人告訴你死者是怎麼死的。

自己去看。

可二十多年過去了。

屍骨早已無從查驗。

她只能找人。

找當年的侍女。

找護衛。

找跟隨母親南下或者北逃的舊人。

一個一個問。

她甚至畫了一張很大的圖。

把當年所有可能與母親有關的人都寫在上面。

女真人。

漢人。

蒙古人。

金國官員。

流民。

潰兵。

她一個都不放過。

南宮醉若在這裡,看見這張圖,大概一眼便知道師妹是真的記仇了。

完顏悅璃平日看著懶。

吃東西積極。

能坐著絕不站著。

可一旦記住一件仇,她能記很多年。

小時候有個師兄騙她吃了一顆極苦的藥丸。

三年後,她還記得。

然後在那位師兄成親前一天,往他的洗澡水裡丟了一把能讓皮膚發綠的藥草。

公子錦問她:

「三年前的事,你還記得?」

她當時答:

「為什麼不記得?」

所以如今,她也不可能接受一句輕飄飄的「死於亂世」。

亂世是什麼?

亂世又不會拿刀。

總得有人。

有人殺。

有人追。

有人逼。

又或者真的只是病死。

那她也要知道是什麼病。

一天晚上,完顏洪烈走進她的院子。

桌上散著一堆舊紙。

完顏悅璃正伏在燈下看。

「還不睡?」

「不困。」

「查什麼?」

「我娘。」

完顏洪烈的腳步停了一下。

他走過去。

桌上已經列了不少名字。

其中幾個甚至是他都快忘了的舊人。

「你查到哪一步了?」

完顏悅璃抬頭。

「有人說,母親最後一次出現是在北邊。」

「有人說是南邊。」

「有人說她帶著護衛。」

「還有人說她身邊根本沒有護衛。」

她用筆在其中一個名字上畫了叉。

「至少有三個人在撒謊。」

完顏洪烈沉默。

「你懷疑她不是病死?」

「不知道。」

「那你懷疑誰?」

完顏悅璃放下筆。

她回答得很平靜。

「都懷疑。」

「漢人?」

「有可能。」

「蒙古人?」

「也有可能。」

她靠回椅子上。

「母親是金國公主。」

「那年月,恨女真人的人不少。」

「漢人裡有人恨我們,蒙古人也在打我們。」

「金國自己人裡,想讓一個公主死的人,難道就沒有?」

她甚至沒有刻意偏袒自己的族人。

血脈值得看重。

可血脈不能讓死人變成好人。

若最後查出殺母親的是女真人——

她照樣殺。

完顏洪烈看著她。

「若查出來,你想怎麼辦?」

完顏悅璃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好像這個問題根本沒有必要問。

「報仇。」

「若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呢?」

「那又如何?」

「那人若已經死了?」

「找他的主使。」

「若主使也死了?」

完顏悅璃想了想。

「那就去墳前告訴我娘一聲。」

她的語氣非常自然。

「人死了,我總不能把他從墳裡挖出來再殺一次。」

停了一下。

她又道:

「除非他墳修得特別好。」

完顏洪烈:「……」

他忽然不知道這句究竟是不是玩笑。

完顏悅璃低頭重新拿起筆。

「舅父。」

「嗯?」

「你別瞞我。」

完顏洪烈看著她。

她沒有抬頭。

「你若知道什麼,就告訴我。」

「我不喜歡別人替我決定什麼真相能聽,什麼不能聽。」

燭火晃了一下。

很久之後。

完顏洪烈才道:

「好。」

完顏悅璃點點頭。

「那就行。」

她沒有再多說。

因為她已經把這個舅父認進了自己人裡。

所以她願意先信他一次。

只是一次。

至於母親究竟死在誰手裡——

漢人也好。

蒙古人也好。

甚至女真人自己也好。

完顏悅璃並不在乎答案好不好聽。

她只想知道答案。

然後決定——

這筆帳到底該記在誰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