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王府當晚設了宴。
說是宴,其實並沒有請外人。
白日裡那些江湖武士、門客、客卿,一個都沒有留下。
完顏洪烈只讓人在內院擺了一桌。
意思很明白。
這不是趙王宴請萬毒山高徒。
是舅父給多年未見的外甥女接風。
完顏悅璃也完全沒有把自己當外人。
她下午才剛在王府裡跟楊康打了一架,晚上換了件衣裳,便準時到了。
衣裳還是沒按中原姑娘的規矩穿。
王府侍女原本給她送了幾套新衣,她挑來挑去,嫌袖子太長,裙子太重,腰身又束得麻煩,最後只穿了其中一件比較輕便的內衫,外面還是罩自己的薄紗。
腰間那條軟金腰帶也沒換。
至於白日裡被楊康抓壞的肩扣,她重新換了一枚。
另一枚還是原來的。
一邊新,一邊舊。
她自己毫不在意。
進門第一件事,先看桌上有什麼。
然後眼睛便亮了。
烤羊腿。
炙鹿肉。
還有一大盤剛剛烤好的排骨。
王府的廚子顯然知道女真人的口味,肉炙得焦香,外層刷了油脂和香料,骨邊還泛著一點焦褐色。
完顏悅璃坐下後,目光便沒怎麼從那盤排骨上移開。
完顏洪烈看得好笑。
「喜歡?」
「喜歡。」
她答得很乾脆。
「山上不給吃?」
「給。」
「那怎麼像沒吃過一樣?」
完顏悅璃拿了一塊排骨。
「師父管得多。」
她咬了一口,眉眼都明顯舒展了一點。
「早上藥粥,中午藥膳,晚上有時還要喝清毒湯。」
她停了一下。
「吃肉也不許吃太多。」
完顏洪烈道:
「萬毒山不是用毒的麼?」
「所以才管得多。」
她很自然地說。
「師父說,學毒的人若自己先把身體吃壞了,那是笑話。」
完顏洪烈笑了一聲。
「倒有道理。」
坐在另一側的楊康沒說話。
他今天晚上心情很差。
非常差。
白日裡那一肘正撞在肋下。
完顏悅璃的內力不算陰毒,可滄溟訣那股勁道綿裡藏重,當時他還強行把湧上來的血氣壓了回去,現在坐久了,胸腹仍舊隱隱作痛。
偏偏還不能不來。
父王說是家宴。
既然是家宴,他這個兒子總不能缺席。
於是他只能面色如常地坐著,看著白天剛把自己打得差點吐血的人坐在對面吃排骨。
而且吃得很香。
完顏悅璃吃完一塊,又拿第二塊。
她甚至還問:
「這個能再上一盤嗎?」
完顏洪烈立即吩咐:
「再烤一盤。」
楊康:「……」
他忽然覺得自己肋下更疼了。
完顏洪烈倒是真的心情不錯。
這個外甥女來得突然,可認下之後,他越看越覺得親近。
不是那種宮裡養出來的端莊貴女。
她身上甚至沒有多少宗室女子該有的規矩。
可眉眼是完顏家的。
脾氣也像。
尤其是那種理所當然的性子。
進了王府便吃。
認了舅父便叫。
問起母親留下的東西,也毫不遮掩。
想要就是想要。
不裝。
這一點反倒讓完顏洪烈十分喜歡。
他喝了口酒,問道:
「你這些年一直在萬毒山?」
「嗯。」
「從幾歲開始?」
完顏悅璃想了想。
「記不太清。」
「七八歲?」
她搖頭。
「應當更小。」
「那時候就與家人失散了?」
「對。」
她說起這些事情時並沒有多少悲戚。
大概是因為時間太久了。
久到那些東西都已經變成一段模糊的舊事。
「我記得有兵,有火,還有人一直往南跑。」
她低頭把排骨上的肉咬下來。
「我本來跟著母親和兄長,後來不知道怎麼就散了。」
完顏洪烈的手停了一下。
「你還有兄長?」
「有。」
「叫什麼?」
完顏悅璃報了一個女真名字。
完顏洪烈眼神微沉。
他似乎聽過。
但沒有立即說。
只是又問:
「後來呢?」
「後來遇到了師父。」
她說到公子錦時,語氣便自然了許多。
「師父問我要不要活。」
「我說要。」
「他就把我帶走了。」
完顏洪烈忍不住問:
「就這麼簡單?」
完顏悅璃抬眼。
「不然呢?」
「他沒有問你是誰家的孩子?」
「問了。」
「你怎麼說?」
「我說不知道。」
「……」
「那時候我只記得自己的名字,還會說女真話。」
完顏洪烈皺眉。
「公子錦聽得懂?」
「聽不懂。」
完顏悅璃自己想到這裡,居然笑了一下。
「所以我剛上山那幾個月,和他吵架基本靠猜。」
楊康終於沒忍住,抬眼看了她一下。
完顏洪烈也笑。
「你還敢和你師父吵?」
「現在也敢。」
她回答得毫不猶豫。
「打不過而已。」
這話說得太自然。
楊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忽然開始明白這女人為什麼白天敢當眾問他「你們全真派就這些」。
她不是專門針對自己。
她對自己師父大概也是這副德性。
完顏洪烈問:
「你師父待你好嗎?」
完顏悅璃這次沒有立刻回答。
她拿著排骨想了一會兒。
「好。」
很簡單的一個字。
卻答得很肯定。
「他管得很多。」
「不許亂吃,不許偷懶,不許拿活人試新毒,不許在同門房裡放蠍子。」
楊康:「……」
完顏洪烈:「……」
完顏悅璃又補充:
「但他對我很好。」
她自己似乎也覺得前後有點矛盾。
想了想,又道:
「反正萬毒山就是我家。」
這句話說完,桌上安靜了一瞬。
完顏洪烈看著她。
沒有不悅。
反倒微微點了點頭。
「應當如此。」
「養你長大的是萬毒山。」
完顏悅璃抬頭看了他一眼。
大概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然後點頭。
「嗯。」
她喜歡這句話。
因此又很自然地把離自己最近的一壺酒往完顏洪烈那邊推了一點。
算是表示親近。
楊康把這個動作看在眼裡。
莫名更加鬱悶。
白日裡這女人見到自己,第一句像樣的話是問他會不會說女真話。
問完就嫌棄。
現在跟父王倒聊得有來有回。1
悦璃这吃货属性太真实了
完顏洪烈問什麼,她就答什麼。
半點戒心都沒有。
偏偏又不是刻意討好。
她是真的已經把這個舅父劃進了「自己人」。
完顏洪烈又問:
「你今年多大?」
完顏悅璃正在拆第三根排骨。
聽見這話,抬頭。
「二十二。」
楊康手裡的筷子停住。
完顏洪烈也頗為意外。
「二十二?」
「嗯。」
「已經二十二了?」
完顏悅璃皺眉。
「不像?」
完顏洪烈打量了她一會兒。
確實不像。
她身量很高,骨架也已經完全是成年女子的模樣,可臉生得年輕。
加上常年待在山中,沒經過多少外面的風霜人事,神態裡總有一點與年齡不相稱的直接。
尤其是不說話時。
乍一看,也不過十八九歲。
甚至再小一些也有人信。
「本王還以為你只有十八九歲。」
完顏悅璃聽了,心情似乎很好。
「山上人都這麼說。」
楊康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二十二?」
她轉頭。
「怎麼?」
楊康看著她。
白日裡他一直下意識把她當成與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女子。
甚至還想過,若她是姑母的女兒,多半應該算自己的表妹。
現在才知道——
她居然比自己大了好幾歲。
完顏悅璃似乎也看懂了他的表情。
「所以我白天說了。」
「別亂叫表妹。」
楊康:「……」
她甚至很欠地補了一句:
「叫表姐。」
「……」
楊康沒有叫。
完顏悅璃也不在意。
她本來就不是很在乎這些中原禮數。
反正年紀擺在這裡。
愛叫不叫。
完顏洪烈倒笑得十分開懷。
「康兒,你確實應當叫一聲表姐。」
楊康沉默半晌。
「父王。」
「怎麼?」
「她白日裡還拿刀劃我的衣服。」
完顏悅璃立刻抬頭。
「是你先不拔兵器。」
「你——」
「而且你最後還用那個爪子抓我。」
她指了指自己肩上剛換的金扣。
「這個你得賠。」
楊康差點氣笑。
「你打傷我,還要我賠你東西?」
「我也挨了你一掌。」
「你——」
「好了。」
完顏洪烈終於開口。
語氣裡卻沒多少真正責備。
「吃飯。」
兩人同時停下。
完顏悅璃停得尤其快。
因為第二盤烤排骨正好端上來。
她立即不管楊康了。
楊康看著她伸手去拿排骨,胸口那股氣堵得不上不下。
憋了半天,只能低頭喝了一口酒。
牽動肋下傷處。
又疼。
他的臉色更差了。
完顏洪烈看了他一眼。
到底是自己養大的兒子。
還是心疼。
「傷得很重?」
「沒有。」
楊康回答得很快。
「一點小傷而已。」
完顏悅璃咬著排骨抬頭看他。
「你明明——」
楊康猛地看過去。
她眨了一下眼。
哦。
要面子。
懂了。
於是她非常配合地改口:
「——明明武功很好。」
楊康:「……」
不知道為什麼。
比揭穿他還讓人生氣。
完顏洪烈忍著笑,問完顏悅璃:
「你既然已經二十二,這些年你師父沒讓你下山歷練?」
「下過。」
「去了哪裡?」
「附近。」
「沒去過中原?」
「沒有。」
她搖頭。
「以前師父不許走遠。」
「為何?」
「怕我惹事。」
楊康這次真的笑出了聲。
完顏悅璃看他。
「你笑什麼?」
「公子宗主倒是很了解你。」
她想了想。
竟然沒有反駁。
「是。」
楊康的笑一下子又沒意思了。
這女人有一個很麻煩的地方。
你若說她不在意的事情,她根本不會被激怒。
想拿話刺她,都找不到地方下手。
完顏洪烈則越問越細。
問她在萬毒山學了什麼。
問她平日住在哪裡。
問她有多少同門。
問公子錦脾氣如何。
問南宮醉又是誰。
完顏悅璃也不嫌煩。
能說的都說。
不能說的便直接道:
「這是宗門的事,不能告訴你。」
完顏洪烈也不追問。
這讓她更加滿意。
後來甚至主動講起自己小時候偷公子錦藥酒,被罰在藥谷裡辨了一整夜毒草的事情。
說到最後,桌上的氣氛竟真的像一家人。
只是這個家有些古怪。
一個是金國趙王。
一個是被當作王府世子養大的小王爺。
另一個則是失蹤多年、在毒門裡長大的公主之女。
偏偏三個人坐在一桌,竟也沒有多少生疏。
宴席快結束時,完顏洪烈忽然道:
「既然回來了,便在王府多住一段日子。」
完顏悅璃正在喝湯。
聞言抬頭。
「多久?」
「你想住多久便多久。」
她想了想。
第一反應不是感動。
而是問:
「管飯嗎?」
完顏洪烈愣了一瞬。
隨即大笑。
「管。」
「那我住。」
楊康閉上眼。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傷至少還要再疼半個月。
而且這半個月裡,他大概每天都要看見這個女人。
完顏悅璃則心情極好。
王府有烤肉。
有酒。
有住處。
還不用花自己的盤纏。
最重要的是,舅父看起來並不討厭她。
至於那個表弟——
她瞥了一眼旁邊臉色不太好的楊康。
算了。
脾氣差一點。
武功倒還可以。
勉強也算自己人。
她低頭又夾了一塊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