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駝山的人進中都那一天,排場不算小。
幾匹白馬從長街而過,馬上騎的卻不全是男子。
十幾名年輕女子或著白衣,或穿西域樣式的彩裙,腕上金鈴隨著馬蹄聲輕輕作響。有人背琴,有人抱琵琶,還有兩個女子腰間纏著細長的軟鞭。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一身白衣。
手裡搖著摺扇。
眉目俊秀,神態悠然。
正是白駝山少主——歐陽克。
他一路從西域進入中原,沿途已經引來不少人側目。
只是歐陽克早就習慣了。
他本就喜歡美人。
身邊的侍女也幾乎個個容貌出眾。
到了趙王府,完顏洪烈親自派人迎他入府。
西毒歐陽鋒的名號,在江湖上本就值得趙王府重視。
更何況白駝山用毒、馭蛇、奇門武功俱是一絕。
這樣的人,自然是完顏洪烈樂於招攬的。
然而歐陽克入府不到半個時辰——
他的院子外面就多了一個不請自來的人。
完顏悅璃。
她原本根本不知道今日來的是誰。
她只是路過。
然後聽見樂聲。
笛子。
琵琶。
還有一串很輕的銀鈴聲。
她腳步當場就停了。
側耳聽了一會兒。
又往院牆裡看了一眼。
院中幾個西域女子正在跳舞。
裙擺旋開。
金鈴細響。
其中一人手上甚至還托著一條花紋鮮艷的小蛇。
完顏悅璃眼睛亮了。
免費的。
那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她直接進去了。
門口的白駝山弟子伸手想攔。
「姑娘——」
完顏悅璃腳步沒停。
「我看一會兒。」
「這裡是我們公子的院子。」
「我知道。」
「姑娘認識我們公子?」
「不認識。」
「那你——」
完顏悅璃已經走進去了。
她甚至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下。
桌上有葡萄。
她順手拿了一串。
一邊吃,一邊看。
白駝山弟子站在後面,半天沒反應過來。
歐陽克從屋中出來時,看見的便是這一幕。
一個穿著藍紫色衣裙的年輕女子坐在他的院子裡。
身上仍是那套很難被中原人歸類的打扮。
內裡是宋人樣式的襦裙,外面卻覆著薄薄的紫紗。
肩頭用銀扣固定。
腰間束金。
旁邊還放著一柄女真短刀。
她看舞看得十分認真。
甚至還隨著曲子輕輕打拍子。
完全不像闖進了別人的地方。
更像是特意來赴宴的。
歐陽克搖著摺扇走過去。
「姑娘。」
完顏悅璃抬頭。
看他一眼。
又看看院中跳舞的幾個女子。
「你的?」
歐陽克微微一笑。
「算是。」
完顏悅璃立即評價:
「不錯。」
歐陽克一時竟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不錯。
「姑娘是說……」
「姑娘。」
她指了指正在跳舞的人。
「都很漂亮。」
歐陽克笑了。
「原來姑娘也喜歡美人。」
「漂亮的人誰不喜歡看?」
完顏悅璃說得理所當然。
她尤其喜歡其中一個穿白裙的。
腿長。
腰細。
舞也跳得好。
看著賞心悅目。
她又拿了一顆葡萄。
「她們天天都跳嗎?」
歐陽克這次真的被問笑了。
「姑娘若喜歡,可以常來。」
「真的?」
「自然。」
「那你人不錯。」
歐陽克:「……」
白駝山幾名侍女都忍不住笑。
她們跟著歐陽克這麼多年,見過的女人不少。
有人怕他。
有人厭他。
有人明知他的名聲,仍想攀上白駝山。
還真沒有哪一個第一次來,完全不看歐陽克,光顧著看她們。
歐陽克自己也覺得有趣。
他的目光落到完顏悅璃腰間。
先是刀。
再是銀鈴。
最後是那幾道黑色細絲。
笑意微微收了一點。
「萬毒山?」
完顏悅璃這才真正抬眼看他。
「你認得?」
「當然。」
歐陽克收起摺扇。
「若連南宮家的東西都認不出來,回去只怕要讓叔父笑話。」
完顏悅璃一聽「叔父」兩字,心裡已經猜到了。
又看了看他。
白衣。
西域。
用毒。
身邊一群漂亮姑娘。
答案實在不難。
「歐陽克?」
「正是。」
她上下看了他一遍。
然後「哦」了一聲。
歐陽克發現這個反應似乎比完全不認識自己更讓人不舒服。
「姑娘知道我?」
「知道。」
「南宮宗主與你提過?」
完顏悅璃點頭。
「提過白駝山。」
歐陽克饒有興趣。
「如何說?」
完顏悅璃想了想。
師父原話其實是:
「歐陽鋒那人用毒很有本事,就是不肯認輸。」
而後又說:
「若遇見他家那個小的,別隨便摸他身邊的蛇。」
完顏悅璃當然不可能原樣複述。
最後只挑了好聽的。
「說西毒很厲害。」
歐陽克笑意更深。
「南宮宗主難得如此誇人。」
完顏悅璃補充:
「也說他脾氣不好。」
歐陽克:「……」
這便像南宮錦說的話了。
白駝山與萬毒山確實有些淵源。
歐陽鋒與南宮錦年輕時便認識。
那時兩人都還沒有後來那麼大的名聲。
一個在西域研究蛇毒。
一個守著萬毒山的毒谷。
曾為了一味罕見藥材一起進過大漠。
也曾因為一張毒方究竟誰改得更好,在客棧後院打了一整夜。
第二天兩個人各自中毒。
一個臉青。
一個手紫。
最後還得坐下來交換解藥。
說是朋友——
見面十句有八句互相嘲諷。
說是仇家——
真有人想趁其中一人中毒偷襲,另一個又會順手把人毒死。
江湖人也說不清。
後來歐陽鋒成了五絕之一。
南宮錦卻始終沒參加華山論劍。
兩人之間那點誰高誰低的舊帳,便一直沒算清。
歐陽克自然也知道萬毒山。
尤其知道南宮醉。
那是南宮錦的親生兒子,也是萬毒山大弟子。
至於二弟子——
歐陽克重新打量完顏悅璃。
「你就是金悅璃?」
「完顏悅璃。」
她如今已經把宗室姓氏認回來了。
在江湖上有人叫她金悅璃,她也懶得糾正。
可遇見認識萬毒山的人,還是更習慣報完顏氏。
歐陽克點頭。
「原來如此。」
「叔父提過你。」
完顏悅璃有些意外。
「歐陽前輩知道我?」
「南宮宗主養了一個女真小姑娘,這件事情很多年前便不是秘密。」
歐陽克笑道:
「叔父還說過,南宮宗主自己的兒子練錯一招,要罰二十遍。」
「你練錯了——」
完顏悅璃立即打斷。
「也罰。」
歐陽克挑眉。
「是嗎?」
「不然呢?」
「江湖傳言可不是這樣。」
完顏悅璃吃了一顆葡萄。
「江湖傳言還說我師父每天拿毒蛇睡覺。」
「假的?」
「當然。」
她停頓一下。
「他嫌蛇掉毛。」
歐陽克看著她。
「蛇不掉毛。」
完顏悅璃:「……」
「所以是假的。」
兩個人對視片刻。
旁邊的白駝山侍女終於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完顏悅璃自己也笑了。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還挺有意思。
至少比趙王府那些文縐縐的門客有意思。
「你多大?」
她忽然問。
歐陽克一愣。
沒想到話題跳得這麼快。
「姑娘問這個做什麼?」
完顏悅璃看了看他。
「三十多?」
歐陽克手裡的扇子停了。
「……差不多。」
完顏悅璃立刻皺眉。
「三十多還沒成親?」
旁邊幾名侍女已經開始低頭忍笑。
歐陽克依舊保持笑容。
「大丈夫何必如此急著成家。」
「也是。」
完顏悅璃很理解地點頭。
歐陽克剛覺得這句還算順耳。
下一刻。
「天天跟這麼多漂亮姐姐待在一起,難怪不想成婚。」
院子裡一下笑出了聲。
歐陽克額角似乎跳了一下。
「完顏姑娘。」
「嗯?」
「我身邊這些姑娘,有些年紀比你小。」
「漂亮就是姐姐。」
她毫無心理負擔。
說完又看了看歐陽克。
「你倒確實是叔叔。」
「……」
白駝山少主第一次見面,便被一個二十二歲的姑娘當面叫成三十多歲的大叔。
偏偏對方並不像在罵他。
她是真的這麼想。
歐陽克竟一時無法發作。
完顏悅璃又道:
「南宮醉天天被師父逼著練功。」
「你天天忙著陪姑娘。」
「難怪他功夫比你好。」
歐陽克終於忍不住。
「我與南宮醉還沒有比過。」
「那你打得過你叔父嗎?」
「自然打不過。」
「南宮醉也打不過我師父。」
「所以呢?」
完顏悅璃一臉理所當然。
「那你們可以比。」
歐陽克沉默片刻。
突然笑了。
「你是不是很喜歡替萬毒山找人比武?」
「最近有一點。」
「最近?」
「黃藥師的女兒說我師父排不上第五。」
歐陽克頓時來了興趣。
「黃藥師的女兒?」
「黃蓉。」
這個名字,歐陽克此時還沒有真正見過。
只是聽過。
東邪之女。
桃花島的小妖女。
歐陽克用扇柄輕輕敲了敲掌心。
「有意思。」
完顏悅璃看他。
「你也覺得我師父能爭?」
「我是說黃藥師的女兒。」
「……」
她一下沒興趣了。
「哦。」
歐陽克覺得她那個「哦」真是無論聽多少次都讓人想把後半句問出來。
「你與她有仇?」
「剛打過。」
「誰贏?」
完顏悅璃回答:
「我。」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
「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兩人同時回頭。
院牆外的一株樹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纖細身影。
黃蓉坐在樹枝上。
一身青衣。
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完顏悅璃。
郭靖則站在下面。
顯然又沒攔住她。
完顏悅璃看見黃蓉就頭疼。
「你怎麼又來了?」
「中都是你家的?」
黃蓉跳下樹。
「我愛去哪兒就去哪兒。」
完顏悅璃指著腳下。
「這裡還真差不多算我舅父家。」
黃蓉:「……」
她忘了這女人真是趙王的外甥女。
黃蓉眼珠一轉,立刻換了說法。
「那我找的又不是你。」
完顏悅璃問:
「找誰?」
黃蓉還沒回答。
歐陽克已經看到了她。
那一瞬間,他手中的摺扇停住了。
與完顏悅璃不同。
黃蓉的漂亮帶著完全不同的味道。
不是那種帶著北地血統的高挑明艷。
而是靈。
眼睛尤其靈。
像所有心思都藏在裡面,又偏偏讓人抓不住。
她一笑,便像春水裡突然跳出的一尾魚。
歐陽克身邊從來不缺美人。
甚至正因為見過太多漂亮女子,一般容色很難真正讓他放在心上。
可黃蓉不同。
他第一眼便多看了幾息。
黃蓉立刻察覺。
她最敏銳的就是別人的目光。
「看什麼?」
歐陽克展開摺扇。
「在下只是第一次見黃姑娘。」
「你知道我是誰?」
「方才才知道。」
他笑道:
「東邪黃島主的女兒,果然名不虛傳。」
黃蓉最愛聽別人誇黃藥師。
對歐陽克的第一印象因此並沒有立即壞到底。
她打量了他兩眼。
「你又是誰?」
完顏悅璃在旁邊搶答:
「三十多歲還沒成婚的大叔。」
歐陽克:「……」
黃蓉噗嗤一聲。
「真的?」
「黃姑娘。」
歐陽克終於覺得有必要自己介紹。
「在下歐陽克。」
黃蓉臉上的笑稍微一收。
「白駝山?」
「正是。」
她立刻看向完顏悅璃。
「難怪。」
完顏悅璃莫名其妙。
「難怪什麼?」
「一個萬毒山,一個白駝山。」
黃蓉笑眯眯地道:
「蛇鼠一窩。」
歐陽克:「……」
完顏悅璃:「……」
這次連歐陽克都終於明白,為什麼完顏悅璃剛才提起黃蓉時那副表情了。
這張嘴確實不饒人。
完顏悅璃立刻回敬:
「你桃花島滿山都是啞僕,至少我們山上的人會說話。」
黃蓉瞇眼。
「是呀。」
「會說話。」
「就是說出來的沒幾句好聽。」
「彼此。」
歐陽克站在兩人中間。
忽然覺得有趣。
尤其是黃蓉。
他原本只是覺得她漂亮。
現在卻又多了一層興趣。
漂亮女子,他見過很多。
聰明、刁鑽、完全不把他白駝山少主身份放在眼裡的——
少。
黃蓉越不給他面子,他反而越想知道她下一句能說出什麼。
這種興趣此時還算不上惡意。
更多只是歐陽克一貫的性情。
他喜歡漂亮的東西。
漂亮又難得到的東西,就更有意思。
只是他自己此刻也不知道,這份興趣若一直得不到回應,最後會變成什麼。
完顏悅璃卻一眼看見了他的眼神。
她看看歐陽克。
又看看黃蓉。
再看看歐陽克。
突然明白了。
「你喜歡她?」
黃蓉:「?」
歐陽克:「……」
郭靖:「!」
歐陽克手裡的摺扇差點停住。
「完顏姑娘。」
「嗯?」
「有些事情不必說出來。」
「為什麼?」
她是真的不理解。
喜歡漂亮姑娘這件事情,全中原大概都知道。
這有什麼不能說的?
黃蓉倒是立刻皺起鼻子。
「誰要他喜歡。」
完顏悅璃對歐陽克露出一個同情的眼神。
「她不要你。」
「我聽見了。」
「那你換一個吧。」
她還很體貼地指了指院子裡的白駝山侍女。
「這麼多漂亮姐姐。」
「哪個不比她脾氣好?」
黃蓉立刻怒了。
「完顏悅璃!」
「我說錯了?」
「你——」
歐陽克卻忽然笑出了聲。
他這一次是真笑。
「完顏姑娘。」
「嗯?」
「你師父沒有教過你,男女之事不是這麼算的?」
「沒有。」
她回答得非常快。
「師父只教我用毒。」
「南宮醉呢?」
「他教我喝酒。」
歐陽克突然覺得萬毒山能把她養成現在這樣,確實很有道理。
黃蓉在旁邊哼了一聲。
「怪不得。」
完顏悅璃立刻道:
「至少我沒從島上偷跑。」
「我那叫自己出門!」
「沒告訴你爹。」
「要你管?」
「不要。」
完顏悅璃轉頭就走。
黃蓉一愣。
「你去哪?」
「看跳舞。」
她又坐回去了。
甚至朝其中一個白駝山侍女招手。
「姐姐,剛才那一段能不能再跳一次?」
那姑娘先看歐陽克。
歐陽克笑著點頭。
樂聲再次響起。
完顏悅璃真的不理他們了。
她坐在桌旁,一邊吃葡萄,一邊看舞。
看得比誰都認真。
歐陽克站在旁邊。
黃蓉站在另一邊。
郭靖則始終警惕地盯著歐陽克。
最後連黃蓉都有點不知道自己今天跑進來究竟是做什麼的。
她看了看完顏悅璃。
又看看那些跳舞的姑娘。
忽然走過去。
也抓了一把葡萄。
完顏悅璃立即道:
「這是人家的。」
黃蓉咬下一顆。
「他又沒說不給我吃。」
歐陽克立即笑道:
「黃姑娘若喜歡,儘管取用。」
黃蓉轉頭看他。
「我又沒問你。」
歐陽克:「……」
完顏悅璃在旁邊很不厚道地笑出了聲。
歐陽克看她一眼。
「很好笑?」
「有一點。」
「你方才還勸我換一個。」
「現在更勸。」
完顏悅璃很認真。
「她嘴太毒。」
黃蓉立刻道:
「你也配說我?」
「我只說實話。」
「你那叫沒分寸。」
「你那叫心眼多。」
「總比你沒心眼好。」
「我有。」
「在哪?」
「不告訴你。」
「沒有就是沒有。」
兩個姑娘又吵了起來。
歐陽克忽然有些理解南宮錦與歐陽鋒當年為什麼能一邊互相下毒,一邊還能坐在同一張桌上研究藥方。
毒門的人大概多少都有點毛病。
只是毛病不太一樣。
—
當夜。
完顏悅璃回內院時,恰好碰見完顏洪烈。
趙王問她:
「今日與白駝山少主相處得如何?」
完顏悅璃想了一下。
「還行。」
「他武功不錯?」
「不知道。」
「沒交手?」
「沒有。」
她又想了想。
「他院子裡的姑娘跳舞很好看。」
完顏洪烈沉默片刻。
這似乎不是他想問的。
「你覺得歐陽克此人如何?」
完顏悅璃終於認真回答。
「三十多歲。」
「未婚。」
「身邊很多漂亮姑娘。」
「喜歡黃蓉。」
「武功應該沒有南宮醉好。」
完顏洪烈:「……」
短短一句話。
不知道為什麼,白駝山少主聽起來已經很不像什麼值得趙王府重視的高手。
完顏洪烈忍不住道:
「你怎麼知道他武功不如南宮醉?」
「猜的。」
「理由?」
「南宮醉每天練功。」
她回答。
「歐陽克每天看姑娘。」
「……」
「舅父。」
「嗯?」
「白駝山的人可以多住一陣嗎?」
「為何?」
「她們跳舞很好看。」
完顏洪烈看著自己的外甥女。
最後還是點頭。
「可以。」
完顏悅璃立即滿意了。
至於白駝山和萬毒山到底誰的毒更厲害。
西毒和南宮錦當年究竟誰贏得多。
歐陽克又到底打不打得過南宮醉。
這些事情以後總有機會慢慢算。
反正人都到中原來了。
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