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荒凉景致,在引擎单调而固执的轰鸣声中悄然流逝。
驾驶位已经由路有为换成了时无维。钢铁打造的越野车像一头不知疲倦的机械巨兽,在广袤无垠的平原上奔驰不息。
车灯的光柱刺破浓重的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布满碎石与沟壑、仿佛永无尽头的土路。车身在剧烈的颠簸中发出沉闷的呻吟,每一次震动都清晰地传递到车厢的每一个角落。
空气里混杂着尘土、劣质机油和路有为先前残留的雪茄气息,沉闷而压抑。
副驾驶位上,路有为歪着头,呼吸均匀而深沉,显然在连续驾驶和紧绷的神经后陷入了沉眠。
时无维专注地盯着前方被灯光切割的黑暗,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深邃的眼眸映着仪表盘幽蓝的光芒。
突然——
“滴…滴…滴…”
一阵短促而清晰的电子蜂鸣声,毫无预兆地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和引擎的独奏。
声音源自驾驶台下方一个镶嵌在面板上的、略显老旧的方形设备——那是这辆改装越野车上搭载的短距电报机。
时无维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这种时候,谁会发来电报?他瞥了一眼身旁沉睡的路有为,略一思索,还是伸出手臂,轻轻拍了拍路有为的肩膀。
“醒醒,老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睡梦的力度。
路有为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眼皮艰难地掀开,露出布满血丝的、带着浓浓睡意和被打扰的不耐烦的眼睛。
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带着浓重的鼻音:“唔…干嘛?”
“你手下好像有人给你发消息了?”
时无维指了指还在持续发出“滴滴”声的电报机。
路有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语气带着被吵醒的烦躁和理所当然。
“啧……你不能接一下吗?吵死了。”
时无维耸了耸肩,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哎呀,你手下的人又不认我。万一是什么机密,或者人家只认你这张脸呢?”
“知道了,知道了……”
路有为没好气地应着,一边用力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带着一脸“真麻烦”的表情,懒洋洋地伸手,摸索着按下了电报机的接收键,然后将听筒凑到耳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喂?找我干什么?大半夜的,赶紧说!” 他下意识地以为只是堡垒里哪个手下在汇报些日常琐事。
然而,听筒里首先传来的并非人声,而是一阵刺耳、密集的“沙沙”噪音,如同无数细小的沙砾在金属表面疯狂摩擦,瞬间刺得人耳膜生疼。
这噪音本身就带着不祥的预兆。紧接着,一个极度沙哑、仿佛喉咙被砂纸磨过、充满了惊惶和绝望的声音艰难地穿透了嗓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老…老大!是…是我!出…出大事了!我们的堡垒…堡垒…被…被南方基地市的人给攻陷了!”
“什么?!”
路有为的睡意瞬间被这句话驱散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如同被冰水浇透,猛地坐直了身体,握着听筒的手骤然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电报那端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惧,语速极快,却又因为激动而不断卡顿。
“他们…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情报!太狡猾了…他们…他们伪装成了那三仓库的‘货物’,混在那些祭品里面…就这样…就这样潜伏进了我们的堡垒!就在…就在昨夜!他们突然发难,里应外合…堡垒…堡垒的防御被他们从内部破坏了!我们…我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大部分…大部分的弟兄们,都被…都被他们杀死了!血流得满地都是…到处都是尸体…剩下的,还活着的弟兄们,都被…都被他们抓走了…我是…我是侥幸躲在通风管道里,才…才没被发现…我…我昨天被爆炸震晕了,直到…直到现在才醒过来…才…才敢给你发这通电报……”
“什么!!!”
路有为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狭小的车厢内炸开,震得车窗玻璃都嗡嗡作响。
这声音里蕴含的暴怒、震惊和难以置信,让一旁开车的时无维也骤然绷紧了神经,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脚下不自觉地松开了油门。
“对方是[异能者]吗?!说清楚!”
路有为几乎是咆哮着追问,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听筒,仿佛要透过电波将说话之人揪出来。
“是…是的!老大!对方是的!而且是…是两位[异能者]!非常…非常强!我感觉…感觉他们至少都有五阶的【精神力】!”
对面的声音充满了恐惧的回忆。
“弟兄们…弟兄们当时想冲进核心区去启用【封石】…那是我们最后的依仗…可是…可是他们里面有一个…一个眼睛颜色不一样的小子!一金一黑!他…他绝对是双系[异能]!其中一系…绝对是空间系!快得…快得根本看不清!就是他…就是他像鬼一样突然出现在启动装置旁边,把…把去启动【封石】的兄弟全…全干掉了!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对面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颤抖得不成样子。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女人!冷…冷得像块冰!她一挥手,就有…就有无数的冰刺从地上冒出来,好多…好多弟兄…瞬间就被刺穿了…冻成了冰块…太…太可怕了……”
说到此处,电报那头已经清晰地传来了压抑不住的、泣不成声的呜咽。
“然…然后…”
对面强忍着巨大的悲痛和恐惧,声音断断续续。
“我…我醒来后,偷偷检查了…堡垒的核心区…【封石】…【封石】不见了!被他们拿走了!他们还…还在控制台上,留下了一段预设好的电报信息…说…说……”
阿强的声音充满了屈辱和愤怒。
“说让我们去南方基地市…不然…不然就把剩下的那些被抓的弟兄们…都…都杀了!一个不留!那…那三仓库的‘货物’,也…也全被他们带走了…老大…老大…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啊?!兄弟们…兄弟们死得太惨了…”
“冷静!!!”
路有为再次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强行压住自己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和悲痛。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因为暴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驾驶座上的时无维,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老时!我觉得……”
“我知道。”
时无维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他的目光依旧直视着前方的黑暗,但握住方向盘的手腕却猛地一旋,同时脚下刹车与离合配合,方向盘瞬间被用力打满!
吱嘎——!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寂静的荒野!
沉重的越野车在强大的离心力作用下,车身剧烈倾斜,轮胎在松软的土路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卷起漫天尘土!一个近乎完美的、充满暴力美学的漂移甩尾,车头在短短几秒内便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调转!
车灯的光柱如同两柄巨大的扫帚,将原本车后的黑暗瞬间扫开,照亮了来时被碾压过的荒凉路径。
“先把这件事情解决了。”
时无维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个极限的调头只是微不足道的操作。他松开刹车,一脚油门狠狠踩下!
引擎发出狂暴的嘶吼,越野车如同被激怒的猛兽,朝着【黑鳄】堡垒的方向狂飙而去!强烈的推背感将路有为狠狠按在座椅靠背上。
旋即,时无维一边操控着在崎岖路面上疯狂跳跃的车辆,一边冷静地分析道。
“官方已经派人接触彼岸基地市的事情,代表着那边多半已经败露,张秋霖自顾不暇。我们暂时不用管那边了。”
他的思路十分清晰。
“先解决你这边,救回你的人,夺回【封石】。现在,该怎么做?”
他侧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路有为,征询他的意见。
“是直接去南方基地市要人,还是先回堡垒看一眼情况?”
路有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在引擎的咆哮中依然清晰可闻。
他的脸色铁青,牙关紧咬,额角的青筋如同蚯蚓般蠕动。车厢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引擎的嘶吼和车轮碾过障碍物的砰砰声在回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在煎熬。时无维没有催促,只是稳稳地操控着车辆,在颠簸中高速前行。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路有为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犹豫、悲痛都被一种近乎实质化的、冰冷的杀意所取代。他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一字一顿,带着斩钉截铁的决心和刻骨的恨意。
“先!去!南!方!基!地!市!把!我!手!下!的!人!要!回!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血腥味。
“明白。”
时无维没有任何废话,脚下油门再次深踩,越野车的速度骤然提升,如同离弦之箭射向黑暗的南方。车身在剧烈的颠簸中仿佛随时会散架。
突然,时无维像是想起了什么,懊恼道。
“糟了!我们的补给!食物和水是按去彼岸基地市五天准备的,现在临时改道去南方基地市,路上……”
“没关系!”
路有为打断了他的担忧,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努力让思维回归理智计算。
“南方基地市就在离我们当前位置不足400公里的地方!我记得很清楚!我们出发时油箱几乎是满的,按现在的油耗算,汽油足以支撑我们跑到那里!食物和水……省着点,坚持到地方应该没问题!现在,速度就是一切!”
“好的。”
时无维不再多言,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驾驶上。
越野车在坑洼不平的荒野上疯狂地跳跃、冲刺,如同一头发狂的钢铁犀牛。他空出来的右手,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别在腰间那柄佩刀的冰冷刀柄。
这个细微的动作,透露出他内心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他深知,此去南方基地市,无论对方以何种名义——“正义之师”也好,“清除邪恶”也罢——一场冲突已在所难免。他时无维从来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他的原则只在乎自己人和目标。
为了救路有为的手下,为了夺回【封石】,他不在乎手上是否沾血。或许他会尽力控制不取人性命,但刀锋所向,必然有人要付出代价,流血与伤痛,已是必然的序曲。
车厢内只剩下引擎的咆哮和车身与地面碰撞的噪音。
沉默持续了片刻,时无维再次开口,声音在颠簸中依旧清晰。
“到那里后,你打算怎么办?直接打进去?还是……有个计划?”
他需要路有为的思路,毕竟对方更了解南方基地市。
路有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他紧锁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车门内侧的钢板,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嗯…”他沉吟着。
“强攻肯定不行,我们只有两个人。我的想法是…利用我的土系[异能]。”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我可以尝试从地下潜行进去。南方基地市的地下结构我虽然不熟,但总比地面防御薄弱些。只要能潜入进去,找到关押兄弟们的具体位置,就有机会……”
“但是。”
他的语气随即变得凝重,充满了顾虑。
“我担心南方基地市的‘防护膜’!那东西覆盖范围极广,很可能连地下深处也包括在内!我的土遁如果被它阻碍或触发警报,那就等于自投罗网!”
“‘防护膜’?那是什么?”
时无维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侧头问道。
“一个巨大的能量力场。”
路有为言简意赅地解释,语气带着忌惮。
“像一层透明的、巨大的碗,倒扣着笼罩整个南方基地市及其周边一定深度的地下空间。它能抵御外来的物理攻击和能量冲击,更是探测潜入者的强大屏障。是大型基地市的标配防御系统。”
“这样……”
时无维略一思索,一个简单直接的计划迅速在他脑海中成型。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那我在地面吸引火力,想办法给他制造动静,最好能试探出‘防护膜’的强度或者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而你,就趁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从地下找机会潜伏进去。只要你的土遁能绕过或者短暂干扰它的探测,就有机会。”
“那我要是成功进去了,你怎么办?”
路有为一脸错愕地看向时无维,这个计划听起来完全是时无维在为他承担巨大的风险。
“你一个人在地面上,面对整个基地市的防御力量?那太危险了!”
时无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担忧,反而又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那个‘防护膜’,强度如何?最高能支撑几阶[异能者]的全力攻击?”
路有为愣了一下,随即努力回忆着关于南方基地市的情报。
“据我所知…南方基地市规模不算最大,它的‘防护膜’强度…大约…能硬抗七阶[异能者]的全力攻击而不破。”
“哦,大约七阶啊…”
时无维的语气陡然变得异常轻松,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听到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依旧稳定,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被车灯劈开的黑暗,轻描淡写地说道。
“那没事了。”
“啊?”
路有为彻底懵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那没事了’?时队长,你的境界也才七阶!就算你能打破,那也必然是倾尽全力,之后呢?基地市的守备力量会像潮水一样把你淹没!”
“都说了,相信我。”
时无维的语气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悠闲样子,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计划不变。你潜入救人。我在地表替你吸引火力,尽量不硬碰硬。如果…”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冰冷的锋锐。
“如果后面情况实在棘手,或者你那边需要更大的混乱掩护……”
他微微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睥睨的弧度,目光如同穿透了时空,直视着那尚未见到的巨大防护罩:
“那我就直接打破那个‘防护膜’,从正面——硬闯进去。”
这轻描淡写的话语,却蕴含着石破天惊的狂妄与自信!
“啊?你……”
路有为目瞪口呆地看着时无维,嘴巴微张,一时间竟找不到任何言语。
他看着时无维那张在仪表盘微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侧脸,看着他稳稳操控着狂暴越野车的样子,看着他抚摸刀柄时那仿佛在抚摸情人般的自然动作……
最初的错愕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惊疑、荒谬、担忧……最终,这些情绪在他脸上交织、变化,竟慢慢化开,变成了一丝无奈的淡笑。这笑容越来越大,最终演变成一阵低沉、却又充满了某种释然和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好!”路有为笑得几乎要拍打车门,“你这家伙…你这家伙!够…够意思!”
他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或许混杂着别的什么),用力拍了拍时无维的肩膀,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认同和一种奇异的兴奋:
“我现在是真的相信了!你这家伙,的确有当【neutral person】队长的资格!绝对的!哈哈哈!”
狂放的笑声在颠簸的车厢内回荡,与引擎的嘶吼交织在一起,冲淡了之前的沉重与悲愤。越野车依旧在无边的黑暗中疯狂奔驰,车灯如同两柄倔强的光剑,刺向未知的、注定充满凶险与变数的南方。
时无维的脸上,那抹看似轻松的笑意之下,眼神却如同深潭般沉静而锐利,无声地诉说着:前路曲折,但刀锋所指,必破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