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在广袤无垠的荒原上奔驰。
车灯的两道光柱如同两柄利剑,奋力切割着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却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颠簸起伏、布满碎石与深坑的土路。
车轮碾过障碍物,车身随之剧烈地摇晃、颠簸,每一次震动都清晰地传递到车厢内的每一个角落,金属骨架发出沉闷的呻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气息、燃油燃烧后的味道,以及路有为指间那根雪茄特有的、辛辣而醇厚的烟草味。
烟雾在狭小的驾驶室内袅袅盘旋,被颠簸的气流搅动着,如同某种不安分的幽灵。
长时间的沉默被引擎的低吼和车身的震颤填满。
副驾驶座上,时无维的目光从前方无尽的黑暗中移开,转向了车窗外那片深邃得令人心悸的夜空。
浩瀚的墨蓝天幕上,稀疏的星辰如同被随意抛洒的碎钻,闪烁着遥远而冰冷的光芒。这无垠的寂静与深邃,似乎触动了他脑海中的某个弦。
他微微侧过脸,看向身旁专注操控方向盘的同伴,声音在引擎的噪音中显得格外清晰:
“之前关于【Abyss】的事,你还没给我讲全呢。再讲讲呗?”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旅途中的闲适与好奇,仿佛在打发这漫长而枯燥的行程。
“好啊。”
路有为答得十分干脆,似乎也正需要点话题驱散这荒野夜行的孤寂与沉闷。他深深吸了一口雪茄,橘红色的烟头在昏暗的光线中骤然明亮,映亮了他线条硬朗的下颌和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的眼睛。
他缓缓吐出烟雾,让思绪在尼古丁的刺激下沉淀、翻涌。
几秒钟后,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讲述秘闻的郑重:
“【Abyss】,据我所知,他们目前摆在明面上的顶尖力量,总共有四位七阶[异能者],还有一位……高踞其上的八阶[异能者]。”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信息的重量沉淀下去。
“其中那四位七阶。”
路有为继续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
“代号分别是:‘cheese’、‘墓碑’、‘王后’以及‘Editor’……”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补充道。
“这个‘cheese’,应该是不久前才加入的,资历尚浅,只能算是个新人。其他三位,才是【Abyss】真正的底蕴,是支撑起这个庞然大物的核心支柱。尤其是‘墓碑’与‘王后’……” 他的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凝重。
“‘Editor’的能力。”
路有为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在回忆某个模糊而危险的片段。
“我这边的情报稍微多一点点。传闻他的能力极其诡异,似乎是通过某种……‘编程’的方式,能够直接干涉、甚至篡改现实世界的底层逻辑。非常棘手,非常规。而且,我还知道一点,他不是Z国人,背景成谜。”
提到这里,路有为微微摇头,显然对这个对手也充满了忌惮。
“至于‘墓碑’与‘王后’嘛……”
路有为的目光离开了前方被车灯切割的狭窄视野,投向了挡风玻璃外那浩瀚无垠的星空。
点点微光落在他深沉的瞳孔里,仿佛映照着未知的深渊。
“‘墓碑’……”
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带着一种面对未知的茫然。
“关于他的一切,几乎都是谜团。他的能力是什么?他的行事风格?甚至他的样貌?一概不知。唯一能确定的,他是个男人。像一块真正沉默的墓碑,只留下一个令人不安的代称。”
“而‘王后’……”
路有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像是警惕,又像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忌惮。
“她的能力,传闻,她拥有一种……能够‘无视一切防御’的[异能力]。”
“无视一切防御力?!”
时无维原本有些放松的身体瞬间绷紧,他微微眯起眼睛,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收缩了一下。
这个描述带来的冲击力非同小可,仿佛一把无形之刃悬在头顶,足以让任何倚仗防御的强者心生寒意。他轻轻吸了口气,感叹道。
“挺厉害的……或者说,挺要命的。”
“具体的运作机制、发动条件、极限在哪里……”
路有为摆了摆手,雪茄的烟雾随着他的动作飘散。
“这些细节我就不清楚了。我刚才说的这些,也都只是道听途说,在废土的暗流中流传的碎片。真假参半,甚至可能全是烟雾弹。在真正交手之前,谁也不知道这些代号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怪物。”
他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然,带着一种对情报不确定性的清醒认知。
“那那位八阶[异能者]。”
时无维的思路很清晰,立刻指向了金字塔的顶端。
“想必就是那个拥有空间系[异能],将‘cheese’传送走的人了吧?”
他回想起城市那令人震撼的一幕。
“对。”
路有为肯定地点点头,雪茄的微光在他脸上明灭。
“就是他。代号不明,行踪成谜,力量……深不可测。空间系,本身就立于能力的顶端。”
“那作为平衡,Z国官方有多少名顶尖的[异能者]坐镇?”
时无维将话题转向了官方阵营。
“这个嘛……”
路有为皱起了眉头,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官方力量的底牌,藏得比【Abyss】只深不浅。具体的数量、层级,不是我这种层面能完全掌握的。但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笃定。
“我知道Z国官方至少拥有两位八阶[异能者]!而且,还有两位极其强大的【载子】体术高手!他们四人,被知情者合称为【岚风】。”
“【岚风】?”
时无维重复着这个名字。
“对。尤其是那两位专修【载子】的体术高手。”
路有为的语气中带着由衷的赞叹。
“他们的实力,据说已经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两人联手,配合无间,足以在正面战场上……抗衡‘丧尸母体’!”
他将“抗衡”两个字咬得很重,强调着这份力量的份量。
“这么强?!”
时无维的眉毛高高挑起,眼中闪过赞叹的光芒。能与那种能力逆天的怪物正面抗衡,这实力已经超出了他之前的预估。
“那那两名八阶[异能者]呢?他们的能力是什么?”
“‘岚风’中的两位八阶,代号分别是‘玄影’和‘天平’。”
路有为努力回忆着零碎的情报。
“‘玄影’……顾名思义,他的能力似乎与‘影子’有关。传闻他能操控影子,化影为实,或者潜行于阴影,非常诡异莫测。但再深入的核心情报,比如弱点、发动限制,我就完全不知道了。”
他坦诚了自己的信息边界。
“至于另一个‘天平’……”
路有为摊了摊手,脸上露出更加无奈的神色。
“这个就更加神秘了。关于他的消息,比‘墓碑’还少。我只隐约听说过一点,他似乎……是非战斗人员?或者说,他的能力并非直接作用于战斗?具体是什么,有什么效果,根本无从得知。就像一个真正的代号,只有名字在天平上,却看不到任何砝码。”
“非战斗人员……却位列八阶?”
时无维独自陷入了沉思,眉头紧锁。一个非战斗系的八阶异能者?这在末世废土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充满了令人费解的神秘感。
他尝试着在脑海中构建各种可能性,但缺乏关键信息,最终只能放弃,像面对一团无法解开的迷雾。
他暂时搁置了这个难题,目光重新聚焦在路有为身上,带着一丝新的审视和试探。
“路有为啊,你这份情报网……铺得够广的啊?”
他歪着头,眼神锐利,仿佛要穿透路有为表面的粗犷,看清他背后的脉络。
“对。”
路有为没有回避,反而坦然地承认了,嘴角甚至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你们【黑鳄】……除了干‘老本行’,还顺带贩卖情报?”
时无维根据路有为的坦率和信息的广度,敏锐地猜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猜对了,无奖。”
路有为轻笑出声,带着几分得意,甚至还腾出夹着雪茄的手,朝着时无维比了个大拇指,动作随意却带着点戏谑。
“去你大爷的吧!”
时无维毫不客气地笑骂了一句,顺手拍开了路有为比划的手。
“好好开你的车!这破路颠得我骨头都要散了。”
说完,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身体放松下来。有些疲惫神经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沉重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
他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竟在引擎的轰鸣和车身的颠簸中沉沉睡去。
车厢内再次被引擎声、颠簸声和雪茄的烟雾填满。
路有为瞥了一眼身旁陷入沉睡的时无维,脸上的戏谑收敛,目光重新投向无尽的黑暗前路,只剩下雪茄的红点在黑暗中孤独地明灭。
“你心是真大的大呀……”
他浅浅吐槽了一句。
与此同时,【黑鳄】堡垒深处,关押“祭品”的仓库区……
堡垒的喧嚣早已随着夜色沉淀下去。
白日的战斗痕迹在昏暗中模糊不清,只有风穿过破损墙壁和扭曲钢筋的缝隙时,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尖啸,更添几分阴森。
冰冷的月光吝啬地透过高墙上几处残破的缺口,在仓库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投下几块形状扭曲、边缘模糊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铁锈的腥气,以及……一种混杂着恐惧、绝望和凌厉的浑浊气息。
巨大的仓库内大部分空旷的空间,都被或坐或卧、挤在一起的人影占据。
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眼神空洞或充满惊惶,如同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货物。死寂笼罩着他们,只有偶尔压抑的咳嗽或啜泣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激起微弱的回响。
在这片绝望的阴影中心,靠近一小片被月光勉强照亮的地面,静静伫立着那个曾被时无维称为“女主”的少女。
她背对着仓库唯一那扇厚重、紧闭的铁门,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纤细,甚至有些脆弱。
然而,她的姿态却透着一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仿佛周遭的绝望与污浊都无法沾染她分毫。
“我能察觉到……”
一道清冽得如同冰泉滴落的女声突然响起,打破了仓库死水般的寂静。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浑浊的空气,传到了仓库的每一个角落。说话之人正是那背对门口的少女。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陈述感。
“那两个人,已经彻底离开了堡垒的范围。距离足够远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仓库内弥漫的死寂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角落里一些蜷缩的身影似乎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本能的恐惧。
空气中无形的压力似乎骤然增加。
就在少女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身后那片被月光分割出的光影,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
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光影荡漾、聚合,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极限。
下一刹那,一道身影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少女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从阴影中显形。正是那个拥有异色眼瞳的青年!
他异色的双瞳在昏暗中闪烁着幽冷而诡异的光芒,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
他出现得如此突兀,没有脚步声,没有空气的流动,仿佛空间本身为他让开了道路。
“既然如此的话。”
异瞳青年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质感,在寂静的仓库中清晰地回荡。
“便动手吧。”
他的目光扫过仓库里那些因恐惧而蜷缩、因绝望而麻木的人影,那双异色的瞳孔深处,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执行命令般的漠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即将到来的“工作”的专注。
今晚的月光,透过破洞洒下的清辉,似乎比往日更加惨淡、冰冷。
仓库内弥漫的浑浊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一种无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如同悄然蔓延的冰霜,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那些被囚禁的人们,即使不明所以,也本能地感到了源自生命深处的、巨大的恐惧,他们蜷缩得更紧,连啜泣声都死死地憋在了喉咙里。
铁门外,堡垒的夜哨依旧在远处机械地巡逻,对这片仓库深处悄然弥漫开来的、冰冷刺骨的杀机,毫无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