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断壁残垣涂抹上一层浓重而悲壮的橘红。
凛冽的风卷过废墟，裹挟着沙尘和铁锈的腥气，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尖啸。
时无维和路有为沿着堡垒内先前因战斗压出的、坑洼不平的土路并肩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踏碎了满地凝固的阴影。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堡垒的防御结构滑落到某个不知名聚居点的传闻。
时无维的声音带着一种淡然；路有为则时而低沉，时而夹杂着雪茄烟雾的沙哑。
这本该是战后难得的片刻松弛，却因周围的景象而显得格外突兀。
原先【黑鳄】的成员们，那些在废土上挣扎求存、习惯了用警惕和凶狠武装自己的人们，此刻却定住了身形。
他们停下了手中修补堡垒的工作，放下了擦拭的武器，甚至忘记了点烟的半截烟卷。一双双眼睛，饱含着惊愕、困惑、难以置信，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路有为和时无维身上。
路有为——他们那位以性情略有些阴郁的首领，此刻竟和那个不久前还在堡垒几乎拆了小半个防御工事的人……并肩而行？甚至还在交谈？
那画面之诡异，简直如同看到嗜血的豺狼与雄狮在夕阳下散步谈心。
死寂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如同无数只受惊的蜂群在低鸣。
“看……看见没？老大和那个……”
“我没眼花吧？刚才还打得要死要活，现在……”
“不像啊，老大看着还好……”
“这唱的哪一出？”
“该不会是……联手了？”
声音起初还压得极低，带着试探和畏惧，但见路有为和时无维似乎并无反应，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
窃窃私语汇成了嘈杂的声浪，原先因战斗而紧绷、肃杀的气氛，此刻被一种荒诞而躁动的“热闹”取代。
路有为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背上。
他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那双平日里就带着几分戾气的眼睛此刻更是凶光毕露，如同被激怒的头狼扫视着狼群。
“看啥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厉色，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
“没见过活人走路？还是堡垒自己会复原？都给我干活去！快点！”
最后那个“快点”，如同平地炸雷，裹挟着无形的威压扩散开去。
聚集的众人如同被鞭子抽散的羊群，瞬间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慌忙捡起工具，作鸟兽散。
修补堡垒的敲打声、搬运重物的吆喝声、焊接金属的滋滋声，这才重新响起，虽然依旧杂乱，却比刚才那诡异的“围观”正常了许多。
路有为看着手下们仓皇散去的背影，这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堡垒那塌陷了一大块的厚重金属大门上——那是时无维一拳震开的杰作——以及周围散落一地的扭曲钢筋和破碎水泥块。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意味，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浓重哀怨的叹息。
“啧……”
路有为咂了咂嘴，夹着雪茄的手指点了点时无维，语气里是十足的无奈和肉疼。
“我说时队长，前面你跟我‘切磋’的时候，这手底下……也忒没个轻重了吧？瞧瞧这破坏力，知道的咱俩是在打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搁这儿拆家呢！”
他心疼地看着那些需要大量人力和时间才能修复的损毁，仿佛那塌掉的不是门，而是他攒了半辈子的家当。
感受到路有为那几乎要实质化的哀怨目光，时无维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他咧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少年人般的“没心没肺”。
“Sorry呀。”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刻意的轻描淡写。
“一时没太……嗯，把控好力度嘛。”
他耸耸肩，仿佛那惊天动地的一拳只是不小心踩坏了邻居家的花盆。
看着他这近乎“欠揍”的无辜笑容，路有为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猛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眼珠子几乎要翻到天灵盖里去，胸腔起伏了两下，才勉强把那股吐槽的冲动压下去。
他狠狠吸了一大口雪茄，让浓烈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似乎想借此平复心情。
“呼……”
白烟缭绕中，路有为转移了话题，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沙哑，带着探询。
“行了行了，破坏堡垒的事回头再算账。接下来，你这位新晋的时队长，有什么打算？总不能就在我这破堡垒里窝着吧？”
他斜睨着时无维，等待着他的答案。
时无维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
他望向远方，目光似乎穿透了弥漫的沙尘和渐沉的暮色，落在那不可见的地平线之外。
“我想去彼岸基地市。”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呦？”
路有为挑了挑眉，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短促感叹，雪茄的火光在他指间明灭。他凑近一步，脸上写满了好奇。
“之前你不是跟我说，你编那个‘故事’就是为了套我话吗？怎么，现在故事编完了，反而真要去那龙潭虎穴了？”
他刻意加重了“龙潭虎穴”几个字，提醒着那里的危险。
时无维微微侧过头，夕阳的余晖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闪烁着冷静而理性的光芒。他轻轻抚摸着别在腰间那柄古朴长刀的刀柄，冰冷的触感似乎能让他思维更加清晰。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正因为你说了，张秋霖那家伙在用‘祭品’搞事情。按正常小说或现实逻辑推演，这种行为的目的无非两种：要么是试图强行提升他自己的[异能]，走某种邪门歪道；要么……”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
“就是在准备召唤某些……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玩意儿。异世界的怪物？沉睡的远古魔神？或者其他什么更糟糕的东西。总之，无论哪一种，都绝不会是什么‘好事’。放任不管，后患无穷。所以……”
他收回目光，直视路有为。
“必须去‘了解’一下。或者说，去‘处理’一下。”
“处理？”
路有为咀嚼着这个词的分量，眉头紧锁。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权衡着利弊，语气变得有些凝重。
“那……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我们每年从彼岸基地市那边拿到的、还算稳定的物资供应，可就要彻底断掉了。这可不是个小损失。”
作为曾经的掠夺者首领，他对维持一个团体的生存所需有着深刻的认知。
时无维似乎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嘴角勾起一抹带着野心的弧度，目光灼灼。
“没关系。断掉了，我们就自己拿回来，而且。”
他语气一转，带着一种攻城略地般的豪气。
“如果我们最终的目标是攻陷彼岸基地市，把它彻底掌控在我们手里，那么攻陷之后，里面仓库堆积如山的物资，不自然就都是我们的了吗？”
“攻陷……”
路有为被时无维这大胆到近乎狂妄的计划震了一下，但看着他眼中那份笃定的光芒，心中竟也莫名地升起一股久违的躁动。
他沉默片刻，算是默认了这个方向。
“对了。”
时无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关键问题，他停下脚步，正色问道。
“彼岸基地市搞这种伤天害理、拿活人当祭品的事情，官方难道就坐视不管吗？他们应该不会容忍这种大规模的人口失踪和邪术行为吧？”
他想象中，官方的力量应该是维持秩序的最后一道屏障。
路有为闻言，嗤笑一声，笑容里充满了对现实的讽刺。
他再次深吸一口雪茄，让烟雾在肺叶中盘旋，然后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大团浓厚的灰白色烟雾。烟雾在夕阳的光线下扭曲变幻，如同他口中即将吐露的真相般模糊不清。
“官方？”他
夹着雪茄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两下。
“官方当然会出面，前提是——他们‘知道’！”
他加重了“知道”两个字，语气带着一种洞悉内幕的嘲弄。
“这种事情，张秋霖他们做得极其隐秘，所有相关的情报链条都被层层加密、切割，核心部分只有极少数真正的心腹才能接触。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外围的丝线断了无数，也撼动不了最中心的巢穴。就算偶尔有风声泄露出去，也顶多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言，或者无关痛痒的皮毛，根本涉及不到祭品、召唤这些真正要命的核心内容。没有确凿的证据链，没有铁板钉钉的证人，官方就算想查，也无从下手，顶多是敲打敲打，根本伤不了他的根基。这就是张秋霖能玩这么久的原因。”路有为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揭露着这末世阴影下潜藏的规则。
“そうですね（翻译：是这样啊）……”
时无维下意识地低声应了一句，眉头紧锁，显然在消化路有为所描述的现实。
“什么‘搜得死类’？”
路有为猛地转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时无维，雪茄都忘了抽。这突如其来的陌生音节让他有些懵。
时无维这才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霞柱时透无一郎的记忆碎片偶尔会带来一些语言习惯上的“小意外”。
“哦，抱歉，说错了。”
他连忙解释，试图掩饰那点不自然。
“我刚刚说的是R语，翻译成我们的话，就是‘是这样啊’、‘原来如此’的意思。”
“你还会说R语？”
路有为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他上下打量着时无维，像是第一次认识他。在这片语言早已被生存需求高度简化、甚至混杂成独特废土语言的土地上，会一门外语简直像是拥有了一项失传的技艺。
“那是当然。”
时无维下巴微扬，带着点小得意看向路有为，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怎么样，想不想学两句？关键时刻说不定有奇效？”
路有为愣了一下，随即像赶苍蝇似的连连摆手，脸上露出“你莫不是有毛病”的表情。
“得了吧！都末世了，学这玩意儿有啥用？是能多换一些物资，还是能让[异能]升级？有那功夫不如多练练怎么保命！”
“不学也没关系。”
时无维也不强求，笑了笑，目光扫过这片荒芜破败的大地。
“毕竟，在这个时代，各国语言的边界早已模糊，活下去的本事才是硬通货。”
他认同了路有为的现实主义。
短暂的插曲过后，路有为将话题拉回正轨，他弹了弹雪茄的烟灰，问道。
“那接下来具体怎么干？总不能靠两条腿走去彼岸基地市吧？那得走到猴年马月。”
时无维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而务实。
“先去弄辆车，性能好点，能适应荒野地形的。然后，立刻启程，目标——彼岸基地市！”
他手臂一挥，指向那未知的远方，声音里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断和豪情万丈的气势，仿佛那高墙耸立的基地市已然是他囊中之物。
“得嘞！”
路有为应得干脆，他习惯了雷厉风行。但刚转身欲走，又猛地停住，一拍脑门。
“等等！还有个事儿差点忘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我们既然打算去掀张秋霖的桌子了，那我之前辛辛苦苦攒了那么久，准备‘上交’的那三仓库的‘货’……那些人，该怎么办？”
他指的是那些被掳来准备作为“祭品”的无辜者。这些人现在成了烫手山芋，放也不是，留着也消耗粮食。
“啧，差点忘记了这茬。”
时无维也皱起了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刀鞘。他沉吟了片刻，目光扫过正在忙碌修复堡垒的【黑鳄】成员和堡垒相对坚固的结构，做出了决定。
“让他们暂时先在这里住下吧。堡垒的防御还算完善，暂时安全。我们尽快去彼岸基地市把张秋霖的事情解决了！等我们回来，再妥善安置他们。”
他强调“尽快”，时间成了关键。
路有为听到这个方案，不再迟疑。
他立刻走向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黑鳄】成员，那汉子正指挥着几个人搬运一根沉重的钢梁。路有为的声音恢复了首领的威严，清晰地下令：
“听着，立刻去给我们备一辆车！要底盘高、马力足的越野车！车里备好两人份、能坚持五天左右的食物和水！燃油按能跑两天的量加满！另外……”
他顿了顿，指向堡垒深处仓库区的方向。
“那三仓库里的人，暂时别动。每天按数量给他们有限度的粮食和水。看管好，别出乱子，也别让他们跑了。一切等我再处理！听明白了吗？”
“是，老大！”
那小头目挺直腰板，毫不犹豫地应下，随即招呼了身边两三个得力手下，快步朝着堡垒的车库和物资储备区方向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阴影和忙碌的人群中。
效率很高。
不多时，一辆经过改装的、车身布满刮痕和焊接痕迹、轮胎宽厚、散发着粗犷气息的军用越野吉普车，轰鸣着引擎，停在了堡垒那扇破损的大门前。车斗里整齐地码放着用防水布捆扎好的物资包和水箱。
路有为走到驾驶座一侧，拉开车门，厚重的车门发出嘎吱的金属摩擦声。
他动作利落地一步跨上车，高大的身躯坐进驾驶位，熟练地调整了一下后视镜。
他侧过头，透过敞开的车窗看向站在车旁的时无维，脸上露出一丝踏上征途的郑重，声音洪亮地喊道：
“准备出发了，时队长！”
时无维点点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敏捷地钻了进去。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堡垒的嘈杂和风沙的呜咽。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轮胎碾过碎石和尘土，车身微微震动了一下，开始缓缓移动。
吉普车驶出堡垒的阴影，重新沐浴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下。它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沿着蜿蜒的土路，朝着被暮色笼罩的、广袤而未知的荒野驶去。
车轮卷起滚滚黄尘，在车后拖出一条长长的、浑浊的尾迹。
堡垒的身影在车后视镜中越来越小，最终化为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轮廓。夕阳彻底沉没，天空被染成深邃的紫罗兰色，几颗早亮的星辰如同冰冷的碎钻点缀其上。
荒野的夜风更大了，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无尽的空旷感，拍打着车窗。
时无维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迅速掠过的、被黑暗吞噬的荒凉景象，眼神沉静。路有为专注地驾驶着，雪茄的红点在昏暗的车厢内明灭不定，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那时的时无维，心中怀揣着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和对彼岸基地市阴谋的清晰目标，只道此行是去揭开一个秘密，铲除一个祸害，然后满载而归。
他并未意识到，车轮碾过的不仅仅是荒野的尘土，更是驶向了一张早已悄然编织、远超他当前想象的巨大而复杂的网。命运的轨迹在前方分岔，未知的阴影如同此刻车灯照射范围之外的无边黑暗，正悄然汇聚、涌动。
这趟通往彼岸基地市的旅途，远比他此刻所能预见的，要曲折、凶险和诡谲得多。吉普车孤独的灯光，如同投入深海的微光，很快便被无垠的黑暗彻底吞没，只留下引擎的轰鸣，在死寂的旷野上固执地回响，驶向那深不可测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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