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在王启年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稳,他顾不得自身的伤势,猛地推开王启年,踉跄着扑向滕梓荆倒卧的地方。
“老滕!老滕!撑住!!”范闲嘶吼着,声音因为恐惧和悲痛而变了调。
滕梓荆静静地躺在碎裂的陶片和血泊之中。他双眼圆睁,瞳孔涣散,脸上凝固着一种混合着剧痛与某种奇异解脱的表情。
他胸口的衣衫被程巨树那擦身而过的铁靴撕裂,露出下面血肉模糊、明显塌陷的胸膛。最致命的是,他的口鼻处已无丝毫气息,身体冰冷僵硬,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王启年也急忙蹲下,伸出两根手指,颤抖着探向滕梓荆的颈侧动脉,又翻开他的眼皮仔细查看瞳孔。片刻后,他脸色煞白,沉重地对着范闲摇头,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悲怆:“小范大人…滕壮士他…他…心脉断绝,生机已绝…怕是…怕是…回天乏术了…” 他作为鉴查院文书,见惯了生死,此刻也难掩悲痛。
“老滕——!!!”
范闲的悲吼撕裂了牛栏街死寂的空气,如同受伤孤狼的哀嚎,充满了绝望与刻骨的仇恨,他紧紧抱住滕梓荆冰冷僵硬的身体,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滴落在好友毫无生气的脸上。
澹州的患难与共,京都的并肩作战,方才还开着玩笑说要“第一个跑路”的老滕…转眼间,竟为了救他,已天人永隔。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目死死盯住地上还在抽搐、尚未完全断气的程巨树!滔天的杀意如同实质的火焰,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我要你偿命!!”范闲挣扎着就要扑上去,用最残忍的方式结果这个杀害挚友的凶手
“小范大人!冷静!千万冷静啊!”王启年吓得魂飞魄散,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范闲的腰,“此人乃北齐重犯!身份非同小可!杀不得!万万杀不得啊!必须留活口!只有留活口,才能审出幕后真凶!才能为滕壮士讨回真正的公道啊”
然而,眼看范闲的挣扎并未因“公道”二字而减弱,反而因悲愤更加狂暴,王启年心急如焚,几乎是口不择言地加了一句,试图用“现实”和“价值”来压制范闲的冲动:
“小范大人!您清醒一点!他…他不过是个侍卫!为了个侍卫,搭上您的前程甚至性命,值得吗?!留下这北齐凶徒的命,撬开他的嘴,挖出背后指使之人,那才是正途啊!那才是对您、对朝廷最有价值的!一个侍卫的命,死了也就死了,可这活口,关系着两国邦交,关系着京都安危的大局啊!”
“侍卫”?!“死了也就死了”?!
这两个词,如同两道淬毒的霹雳,狠狠劈进了范闲被仇恨和悲痛灼烧得滚烫的脑海。
王启年那带着功利性、理所当然的“现实分析”,那轻描淡写地将滕梓荆定位为“不过是个侍卫”的言辞,那将“侍卫的命”与“活口价值”、“国家大局”放在冰冷天平上衡量的态度——这一切,像一根浸透了燃油的火把,猛地投入了范闲那源自现代灵魂、根植于“人人生而平等”信念的干柴堆。
轰——!
一股远比之前纯粹复仇怒火更加炽烈、更加冰冷、更加暴虐的火焰,从范闲灵魂最深处轰然炸开。那不仅仅是失去挚友的悲痛,更是对眼前这种根深蒂固、视人命如草芥的等级观念的滔天愤怒。是对将“侍卫”的生命视为可随时牺牲、价值低于“大局”的冰冷逻辑的彻底否定。
“你给我闭嘴!”范闲猛地扭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王启年,眼神中的暴怒和冰冷让王启年如坠冰窟,瞬间噤声,连抱着范闲的手都下意识地松了几分。范闲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每一个字都带着刮骨的寒意和燃烧的怒火:
“侍卫?呵…侍卫?!” 他猛地指向地上藤梓荆毫无生息的躯体,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却又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看清楚!他不是什么‘不过是个侍卫’!他叫滕梓荆!他是我范闲在澹州生死与共的兄弟!是在京都这虎狼之地,明知我处境艰难,却依旧选择留下与我并肩作战的朋友!他为了救我,用身体去挡那致命的一脚!他拿命换我的命!你告诉我,这样的一个人,他的命在你眼里,就只是轻飘飘的一句‘死了也就死了’?!”
范闲的胸膛剧烈起伏,那股因“平等”被践踏而激起的怒火,彻底点燃了他心中所有的悲恸和杀意,让它们燃烧得更加纯粹,更加疯狂。
他剧烈地喘息着,看着程巨树那濒死的惨状,又低头看着怀中再无生息的滕梓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那紧绷的身体在王启年的拉扯下,颓然地松懈下来,只是眼中的恨意,已凝如实质的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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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闲在王启年和小部分闻讯赶来的范府护卫搀扶下,带着一身伤痕、满心悲恸,踉跄着走在返回范府的路上。牛栏街的血腥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端,滕梓荆最后定格的眼神不断在眼前闪现。路上的行人纷纷惊恐地避让,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如同无数根细针,扎在他的心上。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比他们的脚步更快地传遍了京都的每一个角落。
范若若心急如焚,带着府中精锐护卫匆匆赶来接应。看到兄长浑身浴血、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心疼得几乎落下泪来,强忍着上前扶住范闲的另一边手臂。
“哥!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范若若的声音带着哭腔。
范闲艰难地抬起头,眼神空洞而疲惫,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若若…我没事…皮外伤…”他顿了顿,巨大的悲伤再次涌上,声音哽咽,“老滕…老滕他…”
范若若看到兄长惨白的脸,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丝力量。
范闲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他紧紧抓住范若若的手臂,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若若…替我…替我去一趟醉仙居…告知二皇子殿下…就说…就说范闲在赴约途中…于牛栏街遭北齐高手程巨树伏击…身受重伤…随行护卫滕梓荆…力战殉职…范闲…无法前往赴约了…请殿下…恕罪…”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泪。
“哥,你放心!我这就去!”范若若抹去眼泪,眼神变得坚定,立刻带着两名护卫,转身朝着醉仙居的方向疾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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熏香依旧袅袅,琴音早已断绝。二皇子李承泽依旧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捻着葡萄的动作却已停滞。他脸上的玩味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惊疑。范闲迟到了太久,这本身就不寻常。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范若若走了进来,她的眼圈微红,脸上带着尚未褪尽的悲戚与一丝强装的镇定。她对着李承泽盈盈一礼,声音清晰却难掩哽咽:“臣女范若若,见过二皇子殿下。”
李承泽坐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如刀:“范小姐?何事?”
范若若抬起头,直视着李承泽,一字一句地复述了范闲的话:“殿下容禀。家兄范闲,应殿下之邀前来醉仙居赴约,行至牛栏街附近时,突遭北齐高手程巨树伏击!家兄虽奋力搏杀,终将凶徒重创,然…然随行护卫滕梓荆壮烈殉职!家兄亦身受重伤,无法前来赴约,特命臣女前来禀告殿下,恳请殿下恕罪!”
“遇袭?程巨树?!”李承泽猛地从软榻上站起,手中的葡萄掉落在地,滚了几滚。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眼眸,此刻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
他约的范闲!范闲在赴他约的路上被刺杀,随行护卫当场身死,范闲重伤。这盆脏水,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狠毒,简直是迎头泼下。
他瞬间意识到,自己竟成了这桩刺杀案最大的嫌疑人!是谁?太子?长公主?还是…父皇?李承泽心思电转,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精心策划的试探之局,瞬间变成了将他架在火上烤的陷阱。
“范小姐,范闲他…伤势如何?”李承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家兄…性命无碍,但伤势颇重,精神…更是…”范若若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悲痛已说明一切。
李承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迅速恢复了惯有的从容,只是眼神深处依旧冰冷:“本王知道了。请转告范闲,让他好生养伤。此事…本王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至于滕护卫…忠勇可嘉,本王…深表痛惜。”他的话语看似关切,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和急于撇清的态度。
范若若再次行礼,默默退下。雅间内,只剩下李承泽和垂首不语的司理理。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李承泽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北齐即将与庆国开战,此刻派程巨树这样的标志性人物来刺杀一个刚入京都、并无实权的范闲?这绝非北齐的行事风格!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嫁祸!目标,就是他李承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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