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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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御书房。

庆帝身着常服，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威严。

太子李诚虔和二皇子李承泽垂手肃立在下首，气氛凝重。

“牛栏街刺杀，范闲遇袭，护卫身死，凶手是北齐程巨树。”庆帝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两人心上，“说说吧。”

太子李诚虔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愤怒，抢先开口：“父皇！儿臣听闻此事，亦是震怒非常！那程巨树乃北齐成名凶徒，竟敢潜入京都行刺我庆国官员，简直丧心病狂！儿臣虽与那郭保坤有旧，但绝无可能指使北齐凶徒刺杀范闲！此乃赤裸裸的构陷！请父皇明察！”他言辞恳切，急于将自己摘干净。

庆帝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应太子。沉默如同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整个御书房。

半晌，庆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承泽，是你约的范闲？”

李承泽心头一凛，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父皇，确是儿臣。儿臣仰慕范闲诗才，又因司理理姑娘琴艺双绝，故邀范闲至醉仙居一聚，品诗听琴，绝无他意。未曾想…竟会发生如此变故。”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终于转过身来的庆帝，“儿臣此刻，亦是百口莫辩。但儿臣恳请父皇明鉴，儿臣若要动手，绝不会选在赴儿臣之约的路上，更不会动用程巨树这般惹眼的目标。此举…非是刺杀，更像是…栽赃！”

庆帝深邃的目光在李承泽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一脸义愤的太子，最终落回窗外沉沉的夜色。

北齐要开战了…此时刺杀范闲？动机何在？为了激怒庆国？代价未免太大。嫁祸皇子？挑起庆国内斗？这倒更像那些躲在暗处搅弄风云之人的手笔。庆帝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水，越浑，才越有意思。范闲…你果然是个能搅动风云的变数。

“此事，朕自有主张。”庆帝的声音恢复了平淡，“程巨树何在？”

“回父皇，重伤被擒，已押往鉴查院大牢。”李承泽答道。

“嗯。都退下吧。”庆帝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太子和二皇子各怀心思，躬身告退。御书房内，只剩下庆帝一人。他走到御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眼中精光流转，仿佛在下一盘涵盖整个天下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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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万籁俱寂。

范府那处僻静的小院，笼罩在浓重的悲伤与疲惫之中。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血腥气。范闲拒绝了所有人的陪伴，独自一人，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踉跄着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巨大的悲痛和身体的伤痛几乎将他压垮，脑海中反复闪现着滕梓荆倒下的画面，程巨树那狰狞的面孔，以及…那致命的、擦身而过的铁靴。

就在他踏入房门的瞬间，一股源自灵魂深处、被五竹用无数生死磨砺出的超常感知猛然警醒。一股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却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的气息，如同冰冷的蛛丝，缠绕在他的感知边缘。

“谁？！”范闲全身汗毛倒竖，疲惫和悲痛瞬间被高度警惕取代，腰间的匕首已无声无息滑入掌心，体内残存的霸道真气疯狂运转，蓄势待发，他如同受伤的猛兽，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内室的方向。

烛火摇曳。

昏黄的光晕中，一个身影静静地伫立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她已褪去了白日里的深灰斗篷，换上了一身素雅得近乎朴素的月白色常服，长发简单地挽起，未施粉黛。昏黄的烛光柔和了她平日里过于锐利深邃的轮廓，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此刻正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经过精确计算的关切，静静地注视着门口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范闲。

正是去而复返的李云睿。

“云睿…你怎么会在这里？！”范闲的声音充满了震惊，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他紧绷的神经在看到这张熟悉面孔的瞬间，竟产生了一丝动摇。

李云睿轻盈地踏入更明亮的烛光下，坦然迎向范闲审视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本是要去天机阁处理些紧要事务，路径附近，忽感此地真气激荡、血气冲天。”她微微蹙眉，目光扫过范闲凝固的血迹和破损衣衫，最终落在他苍白悲痛的脸上，“心中不安，便来查看。未曾想…竟是你。更未曾想…”她轻轻一叹，叹息声仿佛重逾千斤，“滕梓荆那汉子…竟遭此横祸。好在，程巨树伏诛，仇…算是报了。”

这番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摧毁了范闲强行支撑的意志堤坝。连日积压的委屈、愤怒、无力感，尤其是失去挚友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理智的防线彻底崩溃！

“云睿…！”范闲嘶吼着，如同抓住唯一的浮木，猛地向前几步，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了李云睿冰凉的手臂，那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忘记了身份鸿沟，忘记了眼前女子的深不可测，破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老滕他…老滕他是为了救我！是为了救我啊！程巨树那一脚…他本来能躲开的…他是为了替我挡住…才…才…”泪水混合着血污汹涌而下，他像个迷失在黑暗中的孩子，对着眼前唯一似乎能理解他痛苦的人，毫无保留地宣泄着绝望与自责。

看着平日智计百出、狡黠如狐的少年，此刻脆弱如风中残烛，看着他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滚烫的泪水，李云睿那万年冰封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难以捕捉的涟漪——是冰冷的计算？一丝真实的怜悯？抑或更深沉的东西？无人能知。

她微微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空中顿了一瞬，似乎想轻拍他颤抖的后背给予安抚。然而，那只手最终只是悬停在半空，未曾落下。这细微的动作，无声地诉说着她内心坚不可摧的壁垒和绝对的控制。

就在范闲被巨大悲痛与失控情绪彻底吞噬边缘，他凭着近乎本能的冲动——对温暖的渴望，对慰藉的祈求，对眼前“理解者”的复杂情愫——做出了惊人之举。他猛地低下头，在李云睿光洁微凉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短暂却无比炽热、饱含所有混乱情绪的吻。

时间仿佛凝固。

李云睿眼眸骤然睁大，长睫如受惊蝶翼般剧烈颤动，眼底深处，冰封的湖面被巨石砸碎，掀起惊涛骇浪——惊愕、猝不及防的慌乱，但更深层、更迅猛涌现的，是冰冷的算计、对失控的评估与重新掌控的绝对意志。这情绪风暴仅存一瞬，便被沉静如渊的平静取代。

范闲在唇瓣触及冰凉的瞬间清醒，触电般松开手踉跄后退，撞上门框。羞愧、恐惧、无地自容将他淹没：“云睿！对不起，我…我失态了…” 反应过来后，他害羞得恨不得钻入地缝。

李云睿缓缓抬手，指尖极其缓慢、带着审视意味拂过被吻的额角，如同拂去微尘。眼神彻底恢复深邃疏离：“范闲。”声音不高，却带着冻结骨髓的威严，“冷静。悲痛会让人做出愚蠢之举。”

目光如冰刃切割着他混乱的心神，“记住：滕梓荆‘已死’的消息，必须坐实！这是对他、对他家人、对你我计划最大的保护！绝不可泄露半分！否则，前功尽弃，陛下震怒，谁也保不住你们！”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