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张老师剪开温以夏肩头被血黏住的纱布，倒吸一口冷气：“伤口感染了！边缘红肿化脓，还有玻璃碎屑残留！必须去医院清创缝合！”
温以夏脸色惨白，冷汗浸湿额发，却固执地摇头：“不行…不能去医院。” 他不能让林薇看到这道伤口，更不能让任何正式医疗记录留下痕迹。
“胡闹！”张老师又急又气，“感染会要命的！温以夏，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张老师，”温以夏抬起眼，因发烧而湿润的眼睛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脆弱，“求您…帮我处理。我保证按时换药。”
张老师看着他苍白脸上异常坚决的神情，联想到他之前关于“被打”的隐晦询问，心头猛地一沉。她最终叹了口气，戴上手套，动作比之前更轻柔，却也更凝重：“忍着点，我得把脏东西刮出来。”
冰冷的器械探入翻卷的皮肉，刮擦腐肉的剧痛让温以夏眼前发黑，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始终没发出一声痛哼。汗水顺着下颌滴落，洇湿了蓝色的无菌垫单。
“好了。”张老师额头也沁出汗珠，用大量碘伏冲洗后重新包扎，“消炎药加倍吃，伤口不能沾水，不能受力！再发烧必须去医院！”她将几板强力消炎药和换药包塞进温以夏书包，压低声音，“那个…需要帮助的孩子，你自己也要先站得住。”
温以夏虚弱地点点头，拉好校服拉链，遮住厚厚的纱布。推开医务室门的瞬间，刺目的阳光让他眩晕了一下。他扶住墙壁，缓了几秒，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教学楼。
顶楼的风带着未散的湿气。路景熙背对着入口，靠在锈蚀的栏杆上，指间夹着的烟只燃了半截。听到脚步声，他也没回头。
温以夏走到他身边，沉默地将一个塑料袋放在旁边的水泥台上。里面是干净的纱布、碘伏、消炎药，还有几个独立包装的牛奶面包。
“张明说刀疤强下午会来。”路景熙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嗯。”温以夏应了一声，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个加密录音文件，按下播放键——
【“…路哥他爹昨晚又发疯，把路哥打了，温学霸去拉架，肩膀被那老混蛋用酒瓶划了老大一口子！流了好多血！”】（张明激动的声音）
【“路哥不让报！说报了也没用，警察一走他爹更疯！温学霸的意思，警察管不了家务事，但龙哥那帮人收高利贷，威胁学生人身安全，警察肯定能管！”】
【“还有路哥他爹长期家暴，只要有证据，就能告他！”】（林小满冷静的分析）
【“绿毛你被刀疤强他们打的伤也是证据！”】
【“刀疤强他们今天不是还要去学校堵路景熙吗？这是最好的机会…取证的机会！”】（林小满斩钉截铁）
录音结束。天台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路景熙猛地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温以夏：“你疯了？！让他们掺和进来？！刀疤强是疯子！林薇要是知道…”
“她迟早会知道。”温以夏打断他，声音因虚弱而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以为昨晚的事能瞒住她雇的私家侦探？”他拉开一点校服拉链，露出里面渗血的纱布边缘，“这伤，就是证据链的第一环。”
路景熙看着他肩头刺目的红，像是被烫到般移开视线，胸口剧烈起伏：“…这是我的事！不用你们…”
“闭嘴！”温以夏第一次对他用了如此严厉的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疲惫，“路景熙！看看你自己！”他指着路景熙嘴角未愈的裂口，青紫的颧骨，“看看那个绿毛！看看昨晚那个家！一个人扛？你扛得住吗？！扛到死吗？！”
路景熙被他吼得愣住，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听着，”温以夏喘了口气，压下伤口的抽痛，放缓语气，却更显沉重，“弦断了，还能接上。人要是被打断了脊梁，就真的废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截刻着“W”的断弦，冰凉的金属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拿着它，不是让你记住疼，是让你记住，有人想拉你上来。”
他将断弦塞进路景熙紧握的拳头。路景熙的手指冰冷僵硬，那截弦硌着掌心，带着温以夏微弱的体温。
“下午，”温以夏看着他的眼睛，“按林小满的计划走。刀疤强动手的时候，张明会录像。只要他们先动手，就是寻衅滋事、故意伤害。你父亲的家暴和龙哥的高利贷，警察才有理由并案深挖。”
路景熙看着掌心那截刻着字母的弦，又看看温以夏苍白脸上不容置疑的坚定。那层用愤怒和冷漠筑起的硬壳，终于被这血与痛浇灌出的、近乎蛮横的关切，凿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他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哽咽，猛地低下头，用沾着灰尘和汗水的袖子狠狠擦过眼睛。
“好。”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挤了出来。
温以夏推开家门时，客厅里弥漫着顶级大红袍的茶香。林薇正优雅地翻着一本艺术画册，仿佛之前的警报从未发生。
“回来了？脸色怎么这么差？”她抬眼，目光像精准的扫描仪，掠过温以夏略显苍白的脸和刻意挺直的背脊。
“淋了雨，有点着凉。”温以夏换上拖鞋，动作比平时迟缓。
“哦？”林薇放下画册，端起骨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陈悦下午打电话来家里，很关心你。她说你体育课晕倒了？”
温以夏的心脏猛地一沉。陈悦…她怎么会打家里电话？
“没有，只是有点头晕，去医务室休息了一下。”他强迫自己语气平稳。
林薇抿了口茶，没再追问，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过他拉紧的校服外套：“最近学习压力大？听说你们班那个…路景熙，又惹麻烦了？和校外混混牵扯不清？”
温以夏的指尖瞬间冰凉。私家侦探的效率，远超他的预计。他面上不动声色：“不太清楚。他最近请假了。”
“是吗？”林薇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温以夏，声音听不出情绪，“以夏，妈妈一直觉得，你是个分得清轻重、懂得取舍的孩子。交朋友，要讲究门当户对，志同道合。有些泥潭，一旦陷进去，想干干净净出来，就难了。”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完美的、关切的笑容，眼神却冰冷锐利：“离那个路景熙远点。他那个赌鬼父亲，还有那些放高利贷的烂事…妈妈不想看到你被拖累，更不想看到…你身上沾上不该有的麻烦。”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慢，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温以夏的右肩。
温以夏感觉肩上的伤口在那目光下灼痛起来。他迎上林薇的视线，第一次没有闪避，声音平静无波：“我知道了，妈。”
他转身上楼，脚步沉稳。直到关上卧室门，反锁，他才像被抽干了力气，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喘息，额上全是冷汗。伤口在剧烈地抽痛，林薇话语里赤裸裸的威胁像毒蛇缠绕着心脏。
他挣扎着起身，走到书桌前，没有开灯。黑暗中，他摸索着打开那个藏钥匙的《牛津高阶词典》夹层。指尖触到的，除了冰冷的钥匙，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磨损的纸——是路景熙画的那张他的素描。
他展开那张被雨水晕染过的画。黑暗中看不清线条，但他能清晰地回忆起画中自己微微低头的侧影，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路景熙捕捉到的沉静。
他将画纸按在剧烈跳动的心口，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林小满五分钟前发来的加密信息：
「目标已出现。A计划启动。风眼已至，保持通讯。」
放学铃如同战斗的号角。
人流涌向校门。温以夏混在人群中，刻意放缓脚步。他拉链拉到顶的校服外套下，藏着打开录像模式的手机，镜头对准校门外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
树荫下，刀疤强带着三个跟班，像几尊凶神恶煞的门神，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涌出的学生。光头在阳光下格外晃眼。
路景熙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跟在几个高大的男生后面走出校门，脚步略显拖沓，刻意营造着一种颓丧和畏惧的气息。
“路哥！这边！”黄毛张明突然从旁边小卖部冲出来，手里晃着两罐可乐，咋咋呼呼地揽住路景熙的肩膀，“走走走！网吧五连坐！”
这突兀的招呼立刻吸引了刀疤强的目光。他狞笑一声，带着人径直穿过人群，堵在了路景熙和张明面前。
“哟？路哥，挺悠闲啊？”刀疤强伸手就去拍路景熙的脸颊，动作充满侮辱性，“钱呢？龙哥可等得不耐烦了！”
路景熙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偏头躲开，帽檐下的眼神晦暗不明：“…再宽限两天。”
“宽限？”刀疤强一把揪住路景熙的衣领，将他猛地拽到自己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你他妈当老子是开善堂的？！今天不把钱吐出来，老子卸你一条腿！”
周围的同学惊恐地散开一片空地。人群中的温以夏，校服口袋里的手机镜头，稳稳地对准了冲突中心。
“强哥！有话好说！”张明试图上前拉开刀疤强的手，却被一个混混猛地推开，踉跄着摔倒在地。
“滚一边去！小杂毛！”混混骂骂咧咧。
“钱没有！”路景熙似乎被激怒，猛地挣扎起来，“有本事弄死我！”
“找死！”刀疤强彻底被激怒，抡起拳头狠狠砸向路景熙的腹部！
“啊！”路景熙痛哼一声，身体痛苦地蜷缩下去。
“路哥！”张明从地上爬起来，红着眼就要扑上去，被另一个混混一脚踹在肚子上，再次倒地，疼得蜷缩起来。
“妈的！给脸不要脸！”刀疤强看着蜷缩在地的路景熙，犹不解气，抬起穿着厚重皮靴的脚，狠狠朝着路景熙的小腿踹去！
“住手！！”一声清亮的厉喝骤然响起！
林小满拨开人群冲了进来，身后跟着教导主任李国强和两名闻讯赶来的保安！
“干什么的？！住手！”李国强看到地上蜷缩的路景熙和张明，还有凶神恶煞的刀疤强，脸色铁青，“保安！抓住他们！”
刀疤强一愣，看到保安冲过来，下意识想跑，但已经晚了。两名保安一左一右扭住了他的胳膊。他的跟班也被其他赶来的老师拦住。
“李主任！他们打人！”林小满指着刀疤强，声音清晰有力，带着愤怒的颤抖，“他们校外人员，长期骚扰威胁我校学生路景熙索要高利贷！刚才大家都看到了，他们当众殴打路景熙和张明同学！我要求报警！严惩凶手！”
她的话像一颗炸弹，在围观的学生中炸开！高利贷？当众殴打？
“对！报警！”
“太无法无天了！”
“路景熙好惨…”
议论声四起，无数道愤怒的目光射向刀疤强几人。
刀疤强脸色大变，挣扎着吼道：“放屁！老子是来要债的！他爹欠钱！”
“要债就能打学生？！”李国强怒不可遏，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路景熙和张明，尤其是路景熙嘴角又渗出的血丝，“报警！立刻报警！”
混乱中，温以夏悄然关闭了口袋里的录像。画面清晰地记录下了刀疤强揪衣领、挥拳、踹人的全过程，以及那句“龙哥可等得不耐烦了”和“高利贷”的自爆。
他抬眼看向被保安扭住的刀疤强，对方也正恶狠狠地瞪着他。温以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侧过身，露出了校服拉链下，那截染着一点暗红的、厚厚的纱布边缘。
刀疤强的目光扫过那抹刺目的红，瞳孔猛地一缩，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惊疑和恐惧。
警笛声由远及近。
路景熙在保安的搀扶下勉强站起来，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按一下胸口的位置。那里，贴着他冰冷的皮肤，那截刻着“W”的断弦，在混乱的风暴中心，传递着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风暴已至，风眼中心，他们不再是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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